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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今日她才主动提出跟着李倾倾一起来探望王永丰。

    待到王永丰将耳朵凑近李倾倾的唇,起初并没什么异样,忽然,那王永丰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

    刀刃映照着屋内的炉火,照进孟隐眼中,孟隐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让那两个小厮阻止之时,已然赶不及,刀刃早已深深没入王永丰腹部。

    李倾倾冷冷地斜睨着蜷缩倒地的王永丰,字字寒凉。

    “舅父,倾倾自从出生起,便被送养到京郊古寺之中,你难道……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下状态断更了两天,这本绝对不会坑,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读者了,但是很抱歉。

    第56章

    “叮当”一声,那柄沾了血的短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清脆刺耳。

    几名小厮当即两步上前,死死制住李倾倾,但为时已晚。

    李倾倾并不只是捅了王永丰那一刀,而是整整三刀,刀刀直逼要害而去,王永丰哀嚎的力气都没

    《我嫁竹马扶乱世》 50-60(第8/14页)

    有,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瓷片刺进了倒地的王永丰的肉中,让他的面貌变得尤其狰狞恐怖,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漫溢了满地。

    变故突生,孟隐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沉静隐忍的李倾倾,会亲手弑杀亲舅。

    早前李倾倾提议除去王永丰时,她还只当是为博取孟家信任。

    方才,她见到李倾倾要同王永丰私语时,还难免有些寒心,怎知下一瞬就发生了这样惊天的变故。

    被压制住的李倾倾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悔或是慌乱,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孟隐眼中。

    孟隐原以为会在她的眼中看见狠厉、恐惧甚至可能是狂喜。

    可都没有,她那双黑眸像是死水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为什么?”孟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杀亲乃是死罪!李姑娘,你难道不知么?”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淡淡:“我自然知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孟隐问的不是什么与她生死相关的大事,而是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今晚要吃饭么?

    仿佛只要能杀了王永丰,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让孟隐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看着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王永丰,慌忙请示:

    “小姐,要不要请郎中施救?”

    王永丰无神的双眼大睁着,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求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幅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胆战心惊,更何况孟隐本就胆小,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定住心神。

    孟隐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大,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分别吩咐。

    “你且先去将李姑娘送回,严加看管;你速速去偏院寻白姑娘;你,快去给王大人止血,尽量拖延性命,撑到白姑娘到来。”

    说罢,她又沉声叮嘱几人严守秘密,此事绝不可外传。

    她向来不擅长威胁别人,可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几个小厮也知道兹事体大,领命匆匆退去。

    几人离开后,孟隐走到门外去,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

    冷风灌入口鼻,连鼻腔和唾液都要被冻住,那股子冰寒却也洗刷掉了口鼻之中的血腥之气,这更让孟隐的头清醒了几分。

    孟家确实没有必要去救王永丰的命。

    但王永丰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身死的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不多时,白芷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得齐整,便匆匆赶来,孟隐让那小厮把王永丰搬到床榻上去,便将人遣离,屋内只余他三人。

    方才的小厮已经帮王永丰简单处理了伤口,至少止住了血,只是王永丰早已失了意识,气息减弱。

    白芷看了王永丰身上的伤势,又为他诊了脉,片刻后,摇了摇头,只道:“我也无力回天。”

    此话也在孟隐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见李倾倾果决的模样,本就没打算让王永丰活。

    这几刀捅的极深,又伤及脏器,显然李倾倾是做了功课的,她甚至清楚自己身为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一些,没有去隔着肋骨刺心脏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不想让王永丰死得这么轻易。

    不论如何,既然李倾倾替孟家走了这一步,她只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王永丰。

    “此人生前贪墨大周国库,又纵容儿子欺男霸女,如今这么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能说太便宜了他。”

    白芷点头,没有开口,也是认可了孟隐的话。

    孟隐印象里,但凡是她所托给白芷的病患,即便无力回天,白芷也会倾尽全力。

    对于王永丰的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孟隐默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白姑娘,你且在此照料王大人,我去寻父亲商议此事。”

    白芷依旧颔首。

    直到离开了王永丰的卧房,孟隐才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双腿开始发软。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于是马夫备好车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刺史府赶去。

    彼时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着时候不早,赵河便留了孟正山和霍清晏二人一同用膳。

    因此,谁都没料到,孟隐竟然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倒是霍清晏先开了口,他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不计前嫌”,倒让孟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过此时到底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妹,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撂下筷子,起身将孟隐扶到身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赵河招待孟正山和霍清晏的缘故,桌上的菜肴比平日要丰盛许多。

    早在听见衙役通传之时,孟正山便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此时见孟隐进来,便将盛好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隐,既然来了,先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孟隐依言坐到霍清晏身侧。

    但她一见到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就想起方才王永丰被划开的腹部、满身的鲜血、以及被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地泛起一阵恶心,一时忍不住,竟干呕起来。

    “阿妹,你、你怎么了?”

    霍清晏赶紧去替她顺背,不知怎地,脸忽然涨得通红。

    “那、那日你不是饮了避子汤么?莫非是药效不稳,你有了身孕?”

    孟隐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霍清晏在说什么,登时又羞又恼,赶紧瞥了父亲和赵河一眼。

    孟正山捏着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始终未曾开口。

    赵河则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这不是大喜事吗?”

    孟隐狠狠瞪了霍清晏一眼。

    她二人前几日才圆房不过数日,且不说白芷开的方子从没出过问题,便是真的有了身孕,也不可能这么早便有了反应。

    但霍清晏在父亲和赵河面前说这些话,叫她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

    还没等孟隐解释,霍清晏却只当孟隐还在为之前的事和自己闹脾气。

    “此前都是我的错,阿妹,可白姑娘说过——”

    “你休要胡说!”

    她没等人说完便狠狠将霍清晏推开,此番,她是为了正事而来,自然没时间在长辈面前同霍清晏掰扯这些。

    “父亲,赵大人,李姑娘她……”

    孟隐一想到方才的画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之后,才缓缓开口将方才的事细细告知。

    话音落下,赵河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怎会如此?!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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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正山依旧岿然不动:“罢了,我原本也打算和刺史大人商议,趁着这个机会除了王永丰,以绝后患。”

    “可是……”赵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坐回了饭桌前。

    “只是,王永丰再怎么说也是李崇忝的姻亲,这折子李崇忝定会过目,无论怎么写,都难免叫那奸相生疑。”

    此时,不止是孟隐,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没了胃口,赵河口中的利害,在场之人又怎会不知。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让王永丰回到京城,将闻州之事悉数告知李崇忝,还不如直接谎称王永丰已经身死。

    “方才,没吓到你吧?”

    霍清晏将孟隐在外面的寒风中懂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

    “若是吃不下东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否则等入了夜,还要更冷些。”

    因为孟隐的手太冷,被那粗糙的双手紧紧熨帖住肌肤,她只觉得烫地厉害,慌乱的心却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颔首,她确实一时半刻都不会有胃口了,此刻,看着这一桌算不得琳琅的饭食,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便随霍清晏离开。

    马车上,孟隐刚掀开窗子,想看向窗外,却被霍清晏按住手。

    “外面凉,阿妹。”

    孟隐顺从地靠进霍清晏怀中,忽然想到,霍家这一支,到霍清晏这一辈,只有霍清晏一个男丁了。

    因此,他这么贴心,八成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亲骨肉。

    而她素来体弱,日后也未必能为他二人诞下一儿半女。

    此前,花容早年落了病根,生下她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还未到四十,便与世长辞。

    孟隐觉得她大抵上是自私的,并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她心知肚明,因此,甚至也曾想过,日后为霍清晏纳上一两个妾室,再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不至于叫霍家这一支绝了嗣。

    凭她的本事,等到铲除奸佞,她再不需要依仗霍清晏、

    可她却已经爱上他,以致于她不愿失去他,因此,即便可能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他,她也不愿轻易放手。

    可,霍清晏真的因着一个孩子而对她这般上心,一想到十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甚至可能抵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孟隐就难免心生难过。

    也不知,他若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会是什么反应。

    “晏哥哥,我……”孟隐紧紧咬着唇,霍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前以你置气……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不好。”

    霍清晏却抢先开了口,一个温热的浅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阿妹,你腹中的孩儿,我们还是……”

    孟隐将头埋进霍清晏怀中,软着声音。

    “晏哥哥,若我始终不能为霍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会不会厌弃于我?”

    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既占着霍清晏,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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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第58章

    且说,此前,得知了风三刀的身份,孟正山与霍清晏商议后,决定将计就计。

    于是便派了佩玉去山阳村给田老汉递了假消息,孟正山派了霍清晏点了百八十兵卒,奔赴山阳村为诱饵。

    山阳村依三山而建,山谷之中能藏匿上千精兵。

    当日,霍清晏果然带回一批束手就擒的流匪。

    严加拷问之后,果然问出了暗道的位置,孟正山立即派人将风刀寨向外的暗道堵死。

    如此又僵持半月之后,第二批粮终于到达了闻州。

    风三刀最终坐不住,派人同闻州州府和谈。

    孟正山却将使者遣回,只允风三刀本人亲到闻州。

    又三日,风三刀终于回信,承诺单刀赴宴。

    毕竟之前和风三刀交恶在先,孟隐自不会放过这个看孟正山狼狈的机会。

    孟安也终于能从前线回家暂歇。

    闻州的北风如刀,时隔许久再见孟安,只见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更粗粝了不少,柳兰馨见到之后,心疼地直抹眼泪。

    此刻,人尽坐在刺史府,静候着想。

    时间被拉得很长,孟隐数着身侧灯火的跳动,瞧着灯油一点点变少。

    孟正山与赵河没有开口,他们三个小辈自然不敢说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雪,等到几人发现时,屋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待得久了,几人也不禁都有些困乏。

    那风三刀,想必是要失言了。

    赵河将杯中大概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候不早,要么,先在府中歇息吧。”

    孟隐望了一眼门外,只见日头已经完全躲进乌云之后,外面黑压压一片,连时间都难辨。

    孟正山颔首,点头同意了赵河的提议:“叨扰刺史大人了。”

    赵河唤侍女上来收拾茶具,众人面色都面露疲色。

    今日风三刀不曾来赴会,明日,他们便还要同这群匪寇周旋。

    如今闻州的当务之急是让闻州百姓吃得上饭,如此才有能力供养军队。

    但闻州的许多沃土都因为久未耕种而荒芜。

    因此,孟隐曾向赵河提议,打掉风刀寨后杀鸡儆猴,对其他山寨进行招安,再讲土地分发下去,让闻州的兵卒同百姓一起垦荒。

    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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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孟正山二人商议过后,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怕风三刀执意要拖到农忙之后。

    几人照例相互道别一番,孟正山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膀:“你二人多有辛苦,早些休息。”

    此时,衙役敲响了门。

    “大人,风刀寨寨主风三刀求见。”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孟正山说话,便依次回到位置上。

    赵河将官袍的领子抚平,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让他进来吧。”

    孟隐毕竟并无官身,因此位置最靠门,风三刀裹挟着风雪走进大堂内时,孟隐能清晰地看清落在他发间的白雪。

    风三刀并不年轻,尤其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比孟隐上次见他显得更苍老憔悴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扫视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微微露出了讶异之色。

    “既是军政要务,姑娘一个后宅女子也在此处,是否对风某太过蔑视了些。”

    孟隐本就厌憎风三刀此前的卑鄙行径,听闻此言,胸中立刻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虽然她自认对闻州之事,她的付出远不及前线的孟安和霍清晏。

    可她既出过钱,也出过力,便是身为女子,也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商议军机要务的。

    她立即开口对风三刀反唇相讥:“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孟隐索性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之中。

    “如今攻守易形,风寨主走投无路,与其关心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倒不如多替你的母国想一想。”

    风三刀看样子对孟隐知道他的身世这件事毫不意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哼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立即将屋内之人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

    “风寨主,你贵为一国王子,却自降身份到我大周来劫掠我大周百姓。”

    平日赵河接人待物,多是宽和仁善。

    如今此事涉及大周的颜面,他此刻的神情,是孟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盛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此事为陛下所知,不出半年,大周便能从地图上彻底将盛国抹去。”

    “赵大人若是将我当做贼寇风三刀,便不该将一介草寇的所作所为扣到盛国身上。”

    风三刀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赵河的双眼,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若赵大人想同皇子封广瑞谈论邦交大事,至少也该拿出接待使臣的礼节来。”

    赵河冷哼一声:“你有错在先,本不配得到使臣的礼遇。”

    孟正山接过话头,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便是如今再不能上战场,那多年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是赵河身上没有的。

    “封殿下,我大周泱泱大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也愿意给贵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孟正山发了话,霍清晏抬手招来侍女:“来人,烧一壶新茶来,为封殿下倒茶。”

    茶端上来之前,没有人开口。

    直到侍女为风三刀斟了半壶随运粮的商队一同带来的南方的新茶,风三刀才终于开口,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

    盛国是从大周逃难到北边的百姓的后代建立的国度。

    纵使盛国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仍然选择在此地定居。

    靠着本地盛产的松石和亚麻与大周通商,这个小国竟然也渐渐繁荣起来。

    可盛国到底太依赖同闻州的通商,当闻州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之时,盛国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口粮,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风三刀本是盛国三皇子封广瑞,不忍盛国因此亡国,便从边境的森林偷渡到闻州,打算偷运些粮食回国。

    出师未捷,便被野兽所伤,所幸被马建功夫妇所救。

    他见山阳村百姓也缺衣少食,便索性同马建功一起做了山匪。

    起初,他还愿意将劫掠的粮食分给山阳村的百姓。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偷运回盛国的粮食杯水车薪,他只好先紧着盛国百姓。

    孟隐开口打断了风三刀的话。

    “马氏夫妇现在何处?”

    风三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隐,又道:“他二人与我有恩,我不打算伤他们性命,此番,我不过是见山阳村能从闻州官府手中拿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了这个念头。”

    听闻此二人性命无虞,孟隐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她又问道:“你就不怕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么?”

    风三刀冷笑一声:“闻州已围至风刀寨下,又将唯一一条暗道堵了个严实,我在风刀寨多苟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赵河,目光炯炯。

    “赵大人,我此番只求一件事,闻州若能依旧为盛国供粮,盛国愿对大周俯首称臣。”

    一国大事,自然不能只听风三刀的一面之词。

    赵河最终将人扣在了闻州州府内。

    风刀寨群龙无首,不得不向闻州归降,霍清晏和孟安依旧要率兵去攻打其他的山贼,没了风刀寨,这些小山寨不足为患。

    只是,纵使盛国只有弹丸之地,扣留一国皇子到底是涉及梁国邦交的大事。

    “如今闻州与盛国都为饥荒所困,可大周疆域要辽阔得多。”

    孟隐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来同风刀寨谈判:“两国若是开战,盛国没有半分胜算。”

    风三刀颔首:“我自然知道。”

    “盛国与大周素来交好,如今闻州有了余力,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罪无可恕,是否愿意将功抵罪?”

    风三刀依旧只是颔首,仿佛看淡了生死,语气坦然:“姑娘且说需要封某做什么,但凡是封某能做的,封某万死不辞。”

    纵使孟隐以前对风三刀有极大的偏见,而且风三刀犯下的罪行也并非作伪。

    此事到底各有各的难处,纵使有千般万般苦衷,最终,因为风三刀,闻州不少无辜之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风三刀犯下的罪行,合该千刀万剐,她、孟家、赵河自然没资格替那些直接或是间接被风三刀杀害的百姓原谅他。

    若是大周还像数十年前那般国力强盛,自然是不会将这弹丸小国放在眼里。

    但如今,萧鸿懿尚在宫中,情况不明,闻州边境不能再有战火,否则若是让李崇忝察觉什么,孟家只会腹背受敌。

    正因如此,他们不仅不得不留下风三刀的性命,甚至为了能和盛国联手,不得不留下此人的性命。

    况且,一想到在闻州无恶不作的风三刀,在盛国,却是救了无数百姓的英雄,孟隐心中便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该觉得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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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还是替两国百姓悲哀。

    她让佩玉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强行逼着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出一抹盈盈的笑意:“还请殿下修书一封,寄到盛国去,闻州与孟家有要事相求。”

    第59章

    孟隐再见到马氏夫妇时,已经是来年初春。

    彼时,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山阳村的百姓得了闻州州府给发的种子,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土地化冻,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土地,再将种子播撒下去。

    惠娘正给孩子喂奶,霍清晏不便入内,便同马建功和其母在外室闲谈。

    惠娘穿好衣襟,将她和马建功的孩子抱给孟隐。

    是个小丫头,才出生没几日,眼睛还睁不开,皱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孟隐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这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小丫头虽然睁不开眼,却像是感应到什么,粉色的小拳头死死攥住孟隐的手指,咧开嘴笑着。

    想着这小家伙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成功降生,孟隐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来:“真是讨人欢喜。”

    听见孟隐夸赞她的女儿,惠娘笑了笑,随即又被失落之色掩过:“恩人,你们要回京去么?”

    “侯爷是奉陛下之命到闻州来赈灾,如今闻州灾情暂缓,我也该随侯爷一同回京复命。”孟隐从未带过孩子,生怕不小心伤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惠娘怀中。

    “她的名字叫什么?”

    惠娘腼腆地笑着,她性子向来泼辣,这幅模样让孟隐颇为不习惯:“还没取名呢。”

    大周女子,大都及笄后便嫁人生子,惠娘的年纪不算小,如今已经年近三旬,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幸得这一个女儿,马家上下将这个孩子当宝贝疙瘩一般宠着。

    马家竟还未曾为这个小丫头取名,这叫孟隐颇为意外:“是还没想好么?”

    惠娘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红润的皮肤,目光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我原本催促建功,叫他书一封信,求您和侯爷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建功却说不好意思再多麻烦您二位,一拖再拖,这孩子到现在都没个名字。”

    她顿了顿,才将恳切的目光投向孟隐:“如今二位恩人即将离开闻州,我与二位恩人此生都再难有相见的机会,恳请恩人为她赐名……也好为我二人留个念想。”

    孟隐虽不算通晓四书五经,也读到过不少诗词歌赋,可此刻望着婴儿皱皱巴巴的笑颜,却总觉得那些取自诗词的名字太过空泛。

    这小家伙在腹中之时便历经过生死,又从出生便见证了灾荒的终结。

    如今眼巴巴地盼着她降生,所求无非只有让她平安而已。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脱口而出:“叫岁岁吧,马岁岁,岁岁平安。”

    孟隐原本还担心,惠娘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

    却见惠娘只是一怔,随即眼角涌出一点泪意来:“好、好。就叫岁岁。”

    惠娘披了件外衣,抱着孩子同孟隐一起来到外室,马建功正与霍清晏谈笑风声。

    见两位女眷出门,马建功赶紧上前接过孩子,他本就比惠娘壮硕,此刻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显得有些滑稽,又莫名有几分温馨。

    自从田老汉通敌一事被揭穿,官兵便将人带走下了大狱。

    通敌按律该满门抄斩,但赵河仁慈,只羁押了田老汉一人,放了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山阳村的里正一职便落到了马建功头上。

    赵河原本想让他回去做捕快,可如今他腿上未曾痊愈,虽不影响行动,但再怎么说也不似之前那般利落。

    再加上母亲妻女都要人照顾,他便拒绝了赵河的好意。

    眼见着天色不早,孟隐和霍清晏不便久留,便留了些些银两,几番推让,马建功只留了一半,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惠姐姐,马大哥!”

    孟隐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破烂的少女立在门口,孟隐总觉得瞧着有些眼熟,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此人正是田老汉的“孙女”田双儿。

    她一进门,见到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求求各位,救我一命。”

    孟隐离得最近,赶忙伸手去扶田双儿,握住她的腕子,田双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孟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田双儿的手背和胳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用柳条抽打的。

    她抬头,看向田双儿的领口,却见她瘦削的身子上,也尽是青紫,触目惊心。

    “姑娘快先起来,地上冷,别着了凉。”

    惠娘也拖着身子,同孟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田双儿哽咽了好一会,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她本就是田家买来的童养媳,自她的丈夫襁褓之时,便替田家带孩子。

    不仅如此,她的婆婆死的早,田家上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又要伺候田老汉和公公,又要伺候年幼的丈夫。

    如今田老汉被官府带走,田家笃定了是她这个外来人将霍清晏几人带到田家,才导致田老汉被官府缉拿,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听到这个强盗逻辑,孟隐气得禁不住发笑。

    那若不是那田老汉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串通风三刀,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田双儿最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大娘和惠姐姐,我也能下地做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惠娘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看不得田双儿被这般苛待,当即便对田氏一家破口大骂起来。

    可她尚在月中,哪里动得了怒,马建功赶忙去安抚:“惠娘莫要生气,那田氏一家本就不是东西,以前我们不好管他们的家务事了,如今双儿都求到咱头上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孟隐却瞧着那田双儿可怜,只要留在山阳村中,定然会马家添上不少麻烦。

    无他,田氏那孙儿丢了花钱买的童养媳,又让官府抄了家,家徒四壁,十里八乡哪有姑娘再愿意嫁过去,势必要日日来骚扰马家。

    她轻轻牵起田双儿的手:“双儿姑娘,你在闻州无牵无挂,不如跟我进京城去吧,佩玉那丫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正好和她做个伴。”

    田双儿哽咽声停了,眼泪都停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不可置信般:“大人,此话当真么?”

    “嗯。”

    她望向霍清晏:“晏哥哥怎么看?”

    始终沉默着的霍清晏这才开口,玩笑道:“这丫头瘦得骇人,更吃不了几口饭,我侯府虽算不上阔绰,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惠娘与马建功自然也通晓其中利害:“如此,便麻烦恩人了。”

    霍清晏将闻州州府的令牌递到马建功面前:“日后,若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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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来找马家的麻烦,便拿此令牌去寻县令,县令自由定夺。”

    这次,马建功没有推辞,好生用帕子将令牌包住。

    辞别马家夫妇,回到孟府时已入了夜。

    孟隐将田双儿安顿好,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回到屋子里去,拉着霍清晏最后在闻州的孟府散心。

    前段时间阴沉了好一阵子,稀稀拉拉下了些雨雪,直到今日晌午时,天上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现今,天空却忽然放了晴,天上月只剩一弯浅浅的牙,闪烁的繁星却反倒比以前明亮许多。

    奏折早已拟好,从驿道加急送回京中,明日,他们也该上路了。

    李崇忝并非蠢人,更何况王永丰一死,几乎摆明了霍清晏是要同他分庭抗礼。

    这意味着,他二人回京以后的日子绝不是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默契地谁也没去提这些糟心的事。

    “晏哥哥,我总觉得,闻州的夜空,要比京城美上许多?”

    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夜空确实很美。”

    孟隐知道,他看的并不是夜空。

    但她并不在意,盈盈一笑,一个旋身,回头望向霍清晏:“京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我抬头只能见到鸿雁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却从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她自幼体弱,儿时要透过闺房的窗子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有孟府无边的院墙。

    好不容易将养好身子,眼中的院墙又变成了醉春楼朱红的涂漆和深青的瓦,墙外是宫城的勾心斗角,墙内尽是风月与铜臭。

    霍清晏轻轻将人搂进怀中,笑着询问:“那……阿妹想到哪去?”

    “哪都想去。”孟隐习惯性地倚靠进霍清晏的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初春最后的寒意:“若说最想,应该是江州吧。”

    不等霍清晏开口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解答:“江州吧,昔年母亲便是自江州白手起家,我总想着去看看,只是以前经不起舟车劳顿,如今……”

    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们的难处并不需要说出口,可不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样的目标都太远了,遥远又空泛。

    孟隐并不甘心困于后宅之中,毕生所愿,唯有卸下一身重担,亲自用双足去丈量这片土地。

    她甚至不奢望霍清晏愿意陪着她,他有他的爵位要继承,她亦有她的梦想。

    霍清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孟隐并不相信,他们早不是孩童,要顾虑的太多。

    可她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好。”

    第60章

    又一年春深,百花争妍,蝉鸣已渐渐有了复苏的势头。

    大周每隔三年便会有一场春闱,最后的殿试则由大周的帝王亲自主持。

    今日,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往年,孟隐定要去叫人去讲那榜单撰抄一份。

    即便因为李崇忝把持朝政操纵科举的缘故,这些举人乃至于前三甲都大都是酒囊饭袋,但到底是未来将要入朝为官的人,身为商贾,若不与朝中势力有所牵连,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寸步难行。

    因此,京城的富商巨贾,大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个举子为妻或为妾,尽心尽力地去辅佐他们的成龙快婿。

    昔日李崇忝家道中落之时,王家便是看中的他的才学,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

    后来李崇忝果然不负期望,一举考中状元,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只是,李崇忝能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深得先帝的信任,也免不了王家真金白银的打点。

    这也是为何王永丰和王登如此招摇,甚至犯下大错,李崇忝也不过贬了王永丰一级官职的缘由。

    孟隐不屑于此,可为了避免被朝中的哪位大臣“穿小鞋”,每每殿试放榜,她都不得不派人去好好巴结一番。

    撰抄下的榜单在孟隐眼前缓缓展开,不出意料地,李崇忝唯一的嫡子李锦稳居榜首。

    榜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此前,孟隐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姓。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探花的名字上。

    ——王登。

    孟隐猛然想起,此前王登调戏琅玉之时,便说过,他没准还能博得个进士及第。

    此前李崇忝虽然也会在科举之中暗箱操作,但能中进士者,多多少少还有些真才实学。

    王登是什么人,整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酒囊饭袋中的酒囊饭袋。

    李倾倾俯身凑到孟隐身侧,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如今,倒是明目张胆。”

    回到闻州之前,她和霍清晏到底被李倾倾说服。

    一来,王永丰一个男子死于流匪之手尚且有情可原,李倾倾一个后宅女子、乃至于李倾倾带去的一种吓人,若是都死于流匪手中,只会让李崇忝对霍清晏徒增怀疑。

    二来,他们在闻州的所作所为,也确实需要李倾倾背书。

    不过,按照李倾倾的建议,她带去的那帮贴身嬷嬷和小厮都被软禁在了闻州,并未和他们一同返京。

    孟隐将名单递给佩玉:“给红娘子送去吧,让她按我的吩咐,将备好的礼品送到这些人府上。”

    佩玉低头领了命,双手接过名单,折好放进袖中。

    她出入侯府向来容易,以她的身手,甚至无需走正门。

    孟隐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低声问道:“李崇忝是你的父亲,他的所作所为,你一早便知道?”

    门外便侯着李崇忝送到侯府的新一批婢女,二人甚至不敢高声语。

    李倾倾款款坐到孟隐身侧,握住孟隐的手:“姐姐,你还在怀疑我?”

    孟隐摇了摇头:“既然决定要带你回京,便没有怀疑你的理由。”

    李倾倾听罢,却是掩唇笑了两声:“姐姐,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等孟隐解释什么,李倾倾便再次开口:“他并非事事都会告诉我,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

    她顿了顿:“他谁也不信,便是我那位兄长——他唯一的继承人,他都未必不提防,更何况我这个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八年的女儿呢?”

    孟隐并不了解李崇忝,但李倾倾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她只是李崇忝用来联结姻亲和监视霍清晏的工具罢了。

    此前,李崇忝也叫人唤了孟隐去,问了孟隐一些关于李倾倾和王永丰的话。

    只是孟隐和李倾倾早已串好了供,因此并未出现破绽。

    李倾倾见孟隐神色始终肃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缓缓起身,笑道:“姐姐,今日侯爷去赴了宫宴,你我二人在府中用膳也是无趣,不如去玉馔轩换换口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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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隐仔细思考一番,左右也是无事,反倒不如出去转转,于是点了头。

    从闻州带回来的田双儿如今也做了孟隐的贴身婢女,干惯了粗活的她做不好施妆挽发这样的细致活,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佩玉打打下手。

    好在这小丫头细心乖顺,学习能力也强,不似佩玉那般粗枝大叶,于是佩玉不在时,都是田双儿在旁侧伺候着。

    李倾倾自然要带上相府拨给她的婢女,不容商量。

    一行四人乘着车马,抵达玉馔轩时,正是万家升起炊烟的时候。

    因着今日是放榜日,因此玉馔轩热闹非凡。

    放榜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举定要宴请好友吃酒庆祝,落榜也要点上几壶琼浆,借酒浇愁。

    但孟隐知道,无论何时,这里总会有她的位置。

    琅玉正将算盘拨弄地噼啪响,头也没抬地应了几声,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动作一滞,这才缓缓抬头。

    在看见孟隐的脸的那一刻,她面上便露出了欣喜之色,放下手下所有的活计,却又在看见几幅生面孔时,硬生生地将笑容收了回去,装作与孟隐并不相熟的模样:“二位夫人且随我来。”

    还未及抬腿,便被人唤住脚步。

    “老板,来两壶酒,再上两个招牌菜。”

    来人一副书生装束,并不瘦削,形容却一副憔悴之色。

    孟隐总觉得此人眼熟,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琅玉却率先认出了这个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郑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孟隐才恍然记起,数月前她来玉馔轩时,是见过此人的。

    之前一直盯着她那个奇怪的书生,似乎是叫郑以,是江州松风书院的门生。

    之前他们这一行人意气风发,这才几个月不见,此人竟一副疲态。

    不过,具体原因,孟隐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读书人一生所求,无非是高中举人,在放榜日露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除了落榜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孟隐不禁怜悯起这人来,此人既然曾经被他的同窗那般奉承,想来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且不说有没有中举的本事,至少要比王登那样的废物强上不少,就连王登那样的才学和形貌都能高中探花郎,怎能不让人心有不忿?

    琅玉同几个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再回来时,脸上满是歉意。

    “郑先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您恐怕要把饭食带回客栈之中。”

    孟隐伏在李倾倾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倾倾听罢,笑道:“反正我们只有两人,也用不上一整个包间,不若与人方便,请郑先生一同用膳如何?”

    郑以的目光这才落在这边的两名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李倾倾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在孟隐脸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孟隐的发髻上。

    大周待字闺中的姑娘和已婚的女子梳的发髻不同,且不说如今孟隐已经和霍清晏圆房过,只要她嫁进侯府,即便是为妾,也要改梳妇人髻。

    只是她上次见郑以,是以商人的身份,而非定远侯妾室的身份。

    那郑以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朝着两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李倾倾开了口,琅玉便又换上她那副惯常迎客的礼貌笑容:“几位请随我来。”

    那个孟隐熟悉的包间布置依旧没什么变化,三人李倾倾和郑以相互谦让了一番便落了座。

    落座后,许是觉得尴尬,起初三人都未曾开口,郑以时不时地看向孟隐,依旧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始终未能说出口。

    直到琅玉进屋来亲自为三人倒茶,许是因为有琅玉这个熟人在场的缘故,他终于壮着胆子朝着李倾倾问道:“敢问二位都是哪家的夫人?”

    到了人前,李倾倾便重新端起了她主母的气势:“我是霍侯爷的夫人,这位是花姨娘。”

    孟隐听罢,朝着郑以微微行礼致意。

    “花……姨娘?”那郑以先是一怔,面色有些奇怪,好半晌才恢复如初。

    李倾倾知晓孟隐心中所疑,她拈起茶杯轻抿一口,朱唇轻启:“郑公子可是认得花姨娘,或是有什么难处?”

    郑以这才回过神,立即矢口否认:“在下与花姨娘并不相识,只是她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形貌实在相似,若有唐突还请二位夫人恕罪。”

    孟隐闻言,瞬间福至心灵:“公子那位故人,是否也是姓花?”

    郑以立即再次朝着孟隐揖道:“正是。”

    李倾倾的目光则在孟隐和郑以脸上游移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来。

    孟隐却是心神俱震。

    此人竟与她的母亲相识,昔年母亲花容在江州白手起家,定然结识了不少故人。

    即便是花容的亲生女儿,可花容实在忙碌,她对花容实在知之甚少,此番有幸遇见母亲的故人,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去聊上几句。

    她方要追问,却听得李倾倾清了清嗓子。

    她这才意识到此处尚有李崇忝的人,将话头咽了回去。

    李倾倾眼中含笑,口中说出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公子这般失魂落魄,是不是因着……科举放榜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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