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不见有人,却有两条长长的托痕,一直延续到山洞外面。
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初霁不由心中发寒。
山洞里住着的人,是被野兽给拖走了吗?
崔屹发现了堆放在里面的猎物,剥了皮的野兽,足足有五头之多,墙上还悬挂着半头鹿。
嘶!这怎么看怎么像他们掩埋的那五头狼啊!该不会他们离开之后,山洞里的人又给挖出来了吧?
“都告诉他们那肉有毒了。”初霁也看到了,禁不住摇头。
李大牛在洞里来回翻找,试图找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来年他就要带着青娘搬出村子了,家里没多少财产,他还有旁的兄弟,能分给他的东西肯定不多。
这家人必然是回不来了,家里还有些能用的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了,不如让他捡回去用。
可惜叫他失望了,这家人竟是精穷的,他搜罗一通就只找到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还是单衣裳。那个放粮的木桶打开一看,尽是些野菜、草根、榆树皮之类,除此之外一颗粮食都没有。
“难怪他们要挖肉呢,瞧瞧这吃的都是啥东西!”李大牛嚷嚷道:“不吃早晚饿死,吃了万一没毒,他们就赚大发了。”
其实他也觉得那肉多半没问题,把毒箭射中的地方挖了去不就行了?只是他不敢冒险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崔屹摇头,那狼尸血腥气那般大,他们居然就直接放在山洞里,怎么可能不引起其他野兽的注意?况且狼这东西本就记仇,那日被他射杀了五头,虽说成功吓退了狼群,可也是结了死仇了,只要有机会它们一定会寻机报复。
很难说攻击了山洞的是不是那群狼
众人满载而归,风尘仆仆的回到石头村,却惊愕的发现被偷家了。
他们不在的时候,村里多出来了好几户人家。
李大牛看着抱着孩子,跟青娘走在一起的男人,把牙齿咬的咯咯响。
那是青娘的男人!他竟找到村子里来了!
青娘接触到李大牛难以置信和愤恨的目光,心虚的转过头去不敢看他。
“青娘!”李大牛见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手里的粮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捡,上前就要去抓青娘的手:“你莫怕!俺回来了,俺定不叫他再来欺负你们娘儿俩!”
青娘慌忙避开他的手,躲到了男人身后:“李大哥你说啥呢?这是青娘的夫君,芷兰的爹爹,又怎么会欺负我们母女呢?”
那男人也配合的挡着青娘:“这位兄台,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兄台放尊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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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屁!”李大牛如同被惹怒的公牛一般,发狠的一把将男人推开:“先前见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只要给一石粮食,就让青娘跟了我的!”
那男人瞧着文质彬彬的,力道自然比不上李大牛这干惯了农活的汉子,被一把推出去几步远,狼狈的跌坐在地,怀里的女娃芷兰磕疼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青娘疯了一样的扑上去:“骗你的人是我!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动我男人和孩子!”
李大牛猝不及防下,脸上叫她用指甲挠出好几道血道子来。
青娘给男人和女儿出了气,转身就奔向他们嘘寒问暖去了,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李大牛一眼。
采购回来的一群人东西都还没放下,就先看了这样一出大戏,忍不住看傻了眼。
邓二虎还傻傻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这还不明白?”初霁冷哼一声:“李大牛被人给骗了!想得挺美,以为天降美娇娘呢,叫人哄得把通往村子的隐秘小路都给说出去了吧?要不然这些人怎么可能找到路进来?”
她说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李大牛都听到了,一张脸涨的通红却又无话可说,因为都叫初霁说着了,他的确是没挨住青娘的软语相询,把村子的小路给透露了出去。
现在再回想一下,只怕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人家就起了心思在算计他了。他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交了好运,满心想着赚钱攒家当,以后跟青娘好好过日子,没成想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日子!
李大牛目光逐渐凶狠起来,青娘察觉到,瑟缩的抓住了男人的衣袖。
邓里正得知外出的人回来了,立刻带着人赶过来,一看他们已经对峙上了,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按住了李大牛,沉声道:“回来不先家去给爹娘报个平安,在这里闹什么?”
说罢又拍了拍李大牛的肩膀:“这事儿我都知道了,放心,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青娘夫妻对上众人不善的目光,不敢再逗留,连忙互相搀扶着走开了。
崔屹等他们走了才问里正:“这是怎么回事儿?村里真的要留下他们?”
邓里正重重叹了口气:“本来是不打算留下的,可是他们当中有大夫。咱们山里头,伤了病了想看个大夫太难了,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懂了。石头村地处深山,与世隔绝,平日里别说大夫,就连能识得几味草药的人都寥寥无几。张老娘的闺女不就是因为难产,没得大夫救命才没了的?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夫,这就跟个救命稻草似的,纵使心里对这些不请自来的人满心戒备,也舍不得把人给撵出去。
“可是里正,咱们村里不是没有空屋子了吗?”初霁说道:“那几户人家要留下来,他们住在哪里啊?”
邓里正说道:“他们住在张老娘家里,说是等过了冬天再起屋子。”
张老娘家只有她和福妞两个人住,好几间屋子都空着,挤一挤倒是勉强能住得下。至于张老娘为什么要收留他们,初霁想着大概还是因为福妞,张老娘重视福妞,青娘也算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大家刚从山外赶回来,也都累了,邓里正就叫他们先回家整顿休息,流民的事儿不急着办,反正他们起码要在村里过完这个冬天的。
得知青州城换了新的知州,已经初步稳定了城中境况,林氏三人顿时坐不住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才好。
“要不咱们就回去吧?”薛娘子与他们商议:“回去的早还能把宅子铺子收回来,打扫修葺一番,我担心回去晚了地方被别家给占了,就算咱们有房契,也免不了一番麻烦,万一新的朝廷官府不认咱们的房契怎么办?”
她这么一说,林氏顿时着急了。
她家的房子!花了一家人十几年的积蓄买下来的呢,才住了没几天就离开了,可不能叫别家占了便宜去啊!
“阿霁,咱得回去啊!”林氏立刻拉住初霁絮叨起来:“那屋子可是你的呀!又宽敞又结实,难得的是跟崔家就隔着一户人家,将来你成了亲,抬腿就能回去。咱可得留住了,不能叫别人占了去啊!”
初霁爬山爬的腿还酸疼着呢,就只想躺热炕上休息,回青州?回什么回!
“大冷天滴水成冰的,路上也不好走,等明年吧!”火炕热腾腾的,躺上去一身的疲惫都得到了纾解:“再说现在还没天下太平呢,南北两边分成了两个朝廷,日后还有的打,这会儿回去,不怕打起来又到处抓人?”
“而且遍地流寇作乱,这会儿也找不到能护镖的人,咱们自个儿赶路,不怕路上叫人劫了?”
林氏想要回家的火热念头,在闺女三言两语的打几下,成功被浇灭了。
“青州暂时回不去,下山倒是可行。”崔屹端了碗姜汤进来,恰好听到母女俩的谈话,插了一嘴:“镇上现在缺人手,大片的田地荒芜着没人开垦,正想方设法号召逃跑的百姓们回去种地呢!”
他把姜汤递给初霁:“趁热喝,加了红糖的,没那么辛辣。”
两人都同住一个屋檐下了,好些事儿自然瞒不住,比如说初霁每个月换洗的日子,以及她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腰腹酸痛身体不适。
崔屹没别的办法,听薛娘子说喝些红糖姜汤能缓和,就牢牢记住了,快到日子就会给她煮来喝。
初霁接过碗,汤有些烫,她小口的喝着,听着崔屹继续说下山的打算。
“咱们下山之后,可以在镇上寻个住处,再买上几亩地耕种,咱们有两头牲口呢,耕种也不会太吃力。”
这点上就比山里强多了,他们辛苦开垦出来的两亩地,不仅土壤薄的可怜,路还难走,想把牲口弄上去都得费半天工夫。
“咱们可以在镇上开个店,不如就专门收购倒卖山货,也能顺便帮衬一把山里的乡亲们。”崔屹说道:“而且外头消息灵通,也能及时知道青州那边的情况。当然石头村的屋子和田地还得留着,这是咱们的退路,外面若是再乱起来,还能再退回来。”
第97章计划
崔屹的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山里的生活虽然隐蔽,但说实话,也的确是辛苦。如今能下山去过更好的日子,哪里会有人反对呢?人都是偏爱甜,不爱苦的。
“这事儿不能瞒着,得跟里正商量商量。”初霁轻声说道“咱们在石头村住了这么久,受了村里不少照拂,不能说走就走。再说,兴许还有别家愿意下山讨生活的,彼此之间还能多个照应。”
她心想,能下山买地,村里人定然是愿意的,唯一的难处可能就在于银钱不凑手。但崔屹之前也说了,外头如今大片田地荒芜,正是缺人的时候时候,兴许会出一些这方面的优惠政策。
两人在家歇了半天,下晌就去了邓里正家。
邓家,邓二虎正在老娘指使下修整鸡圈。昨儿夜里有黄鼠狼钻进来了,拖走了一只老母鸡,把邓老娘给心疼坏了,这不在这儿亡羊补牢呢!
见到俩人进来,邓二虎立刻丢下锤子:“稀客啊,找我有事儿啊?”
说着脑袋往后伸,眼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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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向着两人身后张望。
初霁笑眯眯的:“别看了,就我们俩,阿福没来。”
邓二虎挠挠脸,嘴硬:“我又没问阿福。”
崔屹精准补刀:“我们是来找里正的,不找你,你还是继续修整鸡圈吧。”
邓老娘笑出来:“快进屋坐,外头冷。”又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崔先生和孟娘子来了!”
很快,邓里正趿拉着鞋子出来了:“快进来坐,二虎,给客人倒水喝去!”
二人连忙表示不渴,邓二虎却已经大步流星的进了灶间,端了水过来后也不走,在边上坐下了。
邓老娘在外头喊:“二虎,鸡圈还没修整好哩!”
邓二虎喊了一声:“你放着就是,稍后我一会儿工夫就弄好了。”
崔屹说明来意:“我们这回下山,发现山下好些田地都荒芜了,官府那边有意号召百姓回去种地。”
邓里正一听,神色认真起来,邓二虎却不明所以:“这事儿我也知道,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如今外面已经没那么乱了,我们想着趁此机会下山买上几亩地。”初霁说出了自家的打算:“我们想着下山去讨生活,买上几亩地,再开一家山货铺子,也能帮衬一下山里的乡亲们。”
“你们开山货铺子那敢情好啊!”邓二虎高兴起来:“这回出去可把我气的够呛,那些人压价压的也太狠了!还不是欺负我们在山下没有人脉!”
“你就听出这个来了?”邓里正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挺大个人了光长块头不长脑子,这要是大儿子在这儿,早就听出孟娘子的弦外之音了。
他目光热切的看着初霁两人:“山下的田地能买?”
“买是肯定能买的,离年节没几日了,年后就是春耕,田地一直荒着,官府也着急不是?”初霁细细分析道:“这一年里到处打仗,老百姓纷纷逃跑无心种地,上头却还要养着那么多兵,军粮从哪里来?他们难道就不着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可万万不能缺了粮食,饭都吃不上了,哪个能给他卖命?
崔屹接上话:“说不定他们急着恢复耕种,还能把田地价钱压低一些。当然这个事儿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官府那边具体是什么章程,还是得去打探打探才知道。”
邓里正坐不住了,难掩激动的在屋中来回走动着。
“说得对,说得对啊!”邓里正越想越觉得他们的话有道理:“按照以往的惯例,荒地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买下来,而且还会酌情减免一到三年的赋税。”
邓二虎终于听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拍着大腿道:“爹,那咱们还等啥?赶紧召集村里人说说这事儿啊!我早就不想在山里啃窝头了,下山买几亩地,种上庄稼,我力气大,能做工赚钱,闲时还能进山打猎赚个花销,以后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等攒够了钱,他可得好好办一场喜事,风风光光的娶阿福进门。
邓里正摆摆手,按捺住喜悦的心情:“此事急不得,正如崔先生所说,咱们得先打听明白了,万一外头又缺人打仗,又抓人呢?”
他又转悠了几趟,下定决心:“我给你大哥带个信儿,叫他设法问上一问。”
初霁两人告辞出来,离开邓家后,对视一眼。
“邓里正家的大儿子你可见过?他是做什么的?”
她自进山到现在,好几个月了,竟从未见过这个人。说句难听的,她还以为人早没了,李嫂子孀居在家呢!原来人竟然没死吗?
“我也只刚进山的时候见过一回,他……”崔屹说到这里各方看看,确定没人才小声道:“他在寨子里做事儿。”
初次进山时,邓家老大还带着人吓唬他呢!
“寨子?什么寨子?”初霁乍听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你是说他做山贼?!”
崔屹比了根手指在唇边,目光所及之处,几个眼生的人挎着篮子从那头过来,篮子里是挖回来的茅草根。
这应当就是借住在张老娘家里那些流民了,青娘也在其中。
两人打算避开他们,岂料青娘看到他们,居然主动迎着走了过来。
“崔先生!您是崔先生吧?”
青娘挎着篮子急步赶来,面上带笑:“我这儿刚挖了些茅草根,先生拿着回去,可甜着呢!”
崔屹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多谢,不过还是不必了。”
他们自家有粮食,还不至于跟流民抢草根吃。
青娘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我有件事儿想跟先生打听打听,听说这村里的学堂是先生在教?”
崔屹颔首:“确有此事。”
青娘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那不知先生教学束脩多少?”说到这儿可能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些,讪讪道:“我们从外头来,身无长物的,想着找些活儿做,也好挣口饭吃。我那夫君也是读过书的,还曾中过童生呢,不知可否给学堂里当个夫子?”
初霁了然,原来是奔着这个来的,难怪忽然这般热情,只可惜要叫她失望了。
只听崔屹说道:“我们承蒙村中收留,不胜感激,因而教导村中孩童读书识字是不收束脩的。”
青娘呆住了,不收束脩?读书那是多清贵的事儿,怎么能不收束脩白干呢?关键是,崔屹不收束脩,叫她夫君怎么办?
她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堆起笑来:“原来先生是高义之人,倒是我们冒昧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住地往崔屹身上瞟,似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初霁笑道:“你那夫君还中过童生呢?那留在村里做个先生可惜了,不如去外头寻前程。你们还不知道吧?外头如今太平好些了,哪里都缺人手,你夫君既然有大才,正该出去大展身手才是。”
青娘干笑两声,转身就走,心里咒骂初霁心肠歹毒。外头那么乱,哪可能这么快就太平了,这是看不惯他们住进村里来,想把他们撵走呢!
“外头太平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啊?”跟青娘同行的人忍不住说。
青娘啐了一口:“她胡说的你也信?真有那样的好事儿,他们自家还能继续留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可也是外头逃进来的!”
几人想想,觉得青娘言之有理,纷纷唾弃起初霁两人的虚伪阴险,并顺势恭维青娘一番。
青娘叫他们捧得越发得意,以前在镇上时,这些亲戚都看不起她,如今呢?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张老娘哪里会收留他们住下!
初霁望着她的背影:“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亲生的女儿能随手丢弃,却为了个男人掏心掏肺。”
跟脑子有病似的。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重又说起邓家老大的事儿。
“你说邓里正家的大儿子在寨子里做事,”初霁压低声音,“那寨子,该不会是青天寨吧?”
“不是青天寨,”崔屹摇头:“充其量只能算是青天寨辖下的一个档口,专门为大寨子打探消息通风报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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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小喽啰。
初霁这才明白,为何邓里正说“给你大哥带个信儿,叫他设法问上一问”。邓老大在那样的地方,打探消息确实比平头百姓灵通得多。
谁知这一等就是好些日子。
山里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外头简直呵气成冰,山里头那些果子、草根都被大雪掩盖住了,想要找到越发的困难。
张老娘家里借住的那几户人家可就难熬了,这么大的雪,山林里根本进不去人。天气太冷,光靠着之前寻的野果、挖的草根压根不顶事儿,饥寒交迫下,没几日就一个个的病倒了。
青娘听着亲戚们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动静,终于怕了,死皮赖脸的要住进张老娘和福妞那屋里,还美其名曰闺女离不了亲娘照顾。
张老娘终于硬气了一回,指着青娘一顿臭骂,不许她靠近福妞,而后将孩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抱着去寻了里正。
“那些人怕是得了肺痨了!可不能叫他们再留着了,过给了咱们村里的人可怎么得了哦!”
第98章翻脸
“可不敢乱说!”
邓里正叫她吓了一跳,肺痨那可是要人命的病啊,还会过人,要是村里真出现了肺痨病人,那可是大事儿!
“这种事儿我能乱说?”张老娘振振有词道:“你是没看见,他们一个个都起了高热,咳起来就没个完,我打外头偷偷瞧了两眼,咳的苦汁子都吐出来了!”
“起初还只是一两个病的,这才几日,那屋里大半都病倒了!这病就算不是肺痨,也是个会过人的症候,留着他们,传给咱们咋办?”
邓里正皱紧了眉头:“那何大夫怎么说的?”
若不是因为有个会医术的何大夫,邓里正也不会做主收留那几户流民。
“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他自己儿子都病倒了,也没见他有什么法子给治。”张老娘抱着福妞说道:“若是肺痨这要命的病,他为着自己儿子,怕也不会跟咱们说实话!”
“里正,咱还是把人赶走吧!我是真的怕啊,那么些人都住我家里,我一个老婆子,福妞还这般小,若是叫他们给传上了,可叫我怎么活啊!”
邓里正长叹口气:“那屋子本就是你的,要不要撵人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能撵的走那么些人,还是得大家伙儿帮衬帮衬才是。”
外头闹起来的时候,初霁正在查看红薯的保存情况。
入冬前崔屹和孟老爹在屋前挖了个小地窖,专门用来存放薯种。红薯可不是去了窖就万事大吉了,还要经常通风透气,查看有没有受冻或腐烂的情况,及时改变温湿度。
她家住的高,邓里正带着人从下头路上经过,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到。张老娘走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福妞,正在义愤填膺的跟大家伙儿说什么。
“里正叔!”初霁站在门口大声喊:“出什么事儿了?你们这么些人要做什么去啊?”
张老娘抢着回道:“撵人去呢!那些流民得了肺痨了,可不能留着他们祸害咱们村子!”
后头好些人跟着七嘴八舌。
“对!撵出去!”
“我早就说他们不是好的,不该留!看看,把病带进咱村里来了吧?”
“你啥时候说这话了?那时候知道有个大夫,你不是也同意他们留下了吗?”
“别吵吵了!要我说都怪大牛!要不是他叫女人迷昏了头,那些人哪能摸进咱们村里来?他可倒好,叫人骗了一场啥好都没捞到,稍后咱们去撵人,那女人哭上两声说两句软话,指不定他又屁颠屁颠给人当牛做马去了。”
李大牛叫他们说的脸红脖子粗:“放屁!俺再不信她的话了,这回你看俺怎么收拾他们!”
初霁站在高处,他们那些话隐隐绰绰听了个八、九分,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肺痨?流民进村都好些日子了,这时候才发现有肺痨?这病能藏这么久不被发现?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她转身进屋,屋里崔屹正在待客,她进来也不曾避着人,开口道:“何大夫,听说你们那屋里有患了肺痨的病人?”
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邓里正说的那位何大夫。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初霁两人有药,是寻了过来求药的。
听了初霁的话,何大夫大吃一惊:“孟娘子何来此言?不过是些风寒症状,吃上几剂药就能好的,怎么会是肺痨呢?”
“何大夫跟我说没用,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吧!”
张老娘家的西屋里,几块铺了干草的木板就是几户人家睡觉的床。
此刻那床上躺了好几个病人,俱是浑身滚烫,咳声不止。有的直接咳到吐,只是肚里本也没什么食物残渣,只吐出些水来,混合着胆汁,闹得屋里味道更是难闻。
青娘的大姑姐文娘子私下里找到她,低声请求:“青娘,我晓得你有粮,你分些给我家多寿吧!肚里没点儿正经吃的,这病哪里能好?多寿长大了记你的好,将来必定会孝敬你们夫妻的。”
青娘暗自撇嘴,又忍不住心中暗自得意。这可不是大姑姐指桑骂槐,嫌弃她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了,还有她低声下气求到自己的时候呢!
她手里是有些粮食,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借着福妞的名头从张老娘那里抠来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只隔三差五给男人改善下生活,她男人可是童生,打小吃的都是精细米粮,老是吃那些树皮草根如何使得!分给别人,哼!
“姐姐说的是哪的话!”青娘捂脸抽泣:“我哪有粮?我家闺女饿的直哭呢,我若有粮至于这样?多寿是我外甥,我疼他的心不比你少,你等着,我这便挨家挨户磕头讨饭去,便是跪烂了我这双膝盖,也要给外甥讨口吃的回来!”
文娘子粮食没讨到,反被素来看不起的弟媳妇一番阴阳怪气的抢白,气的扭头就走。
“我们多寿可不敢劳动他舅娘,便是去讨饭也有我这亲娘呢,今日若真得了你的恩惠,还不得念上一辈子!”
等她走了,文大郎才出来:“多寿是我的亲外甥,家里若还有粮,分他些便是。”
青娘心下不快:“你说的倒轻松!就那一点子粮食,给了别人,你和孩子,还有咱们爹娘喝西北风去?你是一家之主,我自是听你的,你说要给,我立马就给姐姐送过去!”
“你看你,我不过说上一句你就急了。罢罢,这事儿就这么着吧!咱们换屋子的事儿,你跟张老娘商议的如何了?”
满屋都是患病的人,真叫人心惊胆战的。而且大冷天的睡那木板干草又冷又难受,若能睡张家的暖炕就好了。
两口子正商量该如何说动张老娘,外头却有人大声喊叫着叫他们滚出去。
张老娘家门口,赶来的村民们正在嚷嚷着叫流民们离开。
“你们得了肺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是啊!不是我们心狠,这病要是传开了,我们也危险啊!”
他们嘴上嚷嚷的厉害,人却离着门口大老远,生怕那些病人把病气过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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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身上。
“我们不是肺痨!”流民们努力的解释,这么冷的天,他们还生着病,被赶出去还能有活路吗?
正闹的不可开交时,何大夫急匆匆的赶回来了:“不是肺痨!这只是风寒,因着缺衣少食又没有药材,这才迟迟不好愈发严重。”
他又详细说明了肺痨跟风寒的不同症状,有理有据,鼓噪的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
初霁跟崔屹站在大后方看着:“这何大夫倒像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据他说是家传的医术,打小就跟着长辈行医了。”所以别看年纪不算大,却是个经验丰富的。
张老娘说道:“就算是风寒,不一样会过人?风寒没药医治一样会死人!”
“是啊!没有药,风寒也是会死人的!”
“里正,还是把人赶走吧!咱们可不敢赌啊!”
邓里正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这样吧,村子外头有处山洞,虽说简陋了些,遮风避寒没问题。你们先搬去那里暂住,村里设法匀些粮食、柴火给你们,等病好了再从长计议。”
何大夫满心悲凉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这已经是村子能做出来的最大让步了。
张老娘一刻都不愿多留他们,要求众人立刻搬走。
青娘却不愿离开,住山洞哪里比得上住屋里睡热炕?
“我们家又没人生病,我们不走!”她又露出疼爱不舍之意:“我还得照看着福妞呢,孩子没娘多可怜啊!”
张老娘冷了脸,这女人还打算借着孩子赖着不走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可没看出青娘对福妞有多少母爱来。
“滚!”张老娘直接将青娘一家的东西都丢出去:“不要脸的东西!福妞才没有你们这样没心肝的爹娘,你家的孩子早就喂了狼了,福妞就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崔屹借出了板车,帮忙将生病的人,和村里给凑的粮食、柴火等送到山洞那里去。
临走前又塞给何大夫半袋高粱和一个包裹:“这是我和阿霁从山下带来的药材,药铺说是祛风寒的,我们也不知道对不对症,你看着用吧!”
何大夫连忙接过,打开一看大喜过望:“能用,都是对症的!”
有了这药,他儿子就有救了!
何大夫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个贴身收着的瓷瓶:“我身无长物,无以报答两位援手之情。这药乃是我家秘方所制,有吊命奇效,就赠与两位聊表谢意。”
崔屹觉得自己只是给了些寻常草药,哪能收人家这么珍贵的礼物,何大夫却道:“这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能救我儿性命,那就是再珍贵不过的。而我这药虽珍贵,但只要我活着,日后就还有机会再配,如此也就不算什么了。”
崔屹推辞不过,又见何大夫是真心要给,只得收下。
“这山洞还缺个门,正好我盖屋子的时候剩了些石头木板没用上,一会儿给你们送了来,你们做个门把洞口挡住,挡风还安全。”
何大夫又是一连声的感谢。
“假惺惺的!”青娘愤恨的看着村民们离开的身影,咬牙切齿的说。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他们最初栖身的那个山洞,这回还多塞进来这么多人!
感觉自己白干一场,她都快怄死了。
何大夫摸摸儿子滚烫的脸,给他换了块冷巾子。而后找出瓦罐,捡出要用的药材泡上,准备熬药。
听到青娘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说:“你既看不上乡亲们的好意,那他们送的粮食你就不要吃了。”
文娘子冷笑:“一会儿你若是敢吃,我撕烂你的嘴!”
第99章失望
邓老大直到年前才回到石头村,与父母妻儿团聚,也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
说是南边朝廷又换皇帝了,嘿!不到一年工夫换仨了,算上大乱前驾崩的那位,一年四个皇帝。人家说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搁皇家是按季度轮换,一个季度换一个。
这是什么特色的换季新品吗?
南朝廷生变,北朝廷当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听说双方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试探冲突,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大战,这个年注定没法安稳过了。
邓里正请了几个代表人物去家里开小会,其中就有村里现在的夫子崔屹。
外头又在下雪,风刮的木棱窗户“哐当哐当”响。
屋里生着个泥炉,几块木柴燃烧着,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炉子上的砂锅已经冒起了白色的水汽,鸡汤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初霁几人围坐在炉子边上挑豆子,还是林氏说的,这都快过年了,得做些豆腐。豆腐,斗福,讨个好彩头,来年福气满满顺顺利利。
大黄趴在炉子边儿上打着呼噜,仔细看好像还在流着口水。
“这大雪天的,里正叫九郎去做什么?”林氏听着外面那风吼声,忍不住说,像这种天气谁愿意出门啊,待在家里多舒服!
“我听着是邓家的大儿子回家来了,邓里正叫了九郎去吃酒。”薛娘子说道:“他出门还带了半只风干鸡去呢!”
至于另外半只,这不是在锅里炖着嘛!男人在外面吃香喝辣,家里的人也得改善生活啊,总不能别人吃肉他们啃窝窝头吧!
“之前不是托邓家大郎帮着打探田地的事儿吗?”初霁解释道:“人现在回来了,想是有信儿了。”
阿福忽然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说,就是我跟二虎的事儿,他问过我的意思了,我、我同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薛娘子首先开口。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你真的想好了?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我想好了,我愿意的。”阿福认真的说:“过去的时候我一心想留在城里,怕回到乡下会吃苦。可现在,我觉得还是这里的日子更适合我,安安静静的,不必跟太多的人打交道。”
“我也不是待在山里不出去了,等下山去置办上两亩地,日后他种田我织布,我还会灶上的手艺,只要我俩都不懒,将来准能把日子过得好好儿的。”
阿福说的很认真,看得出来是真的考虑过了。
几人见状便不再劝,纷纷送上祝福。
“我家长辈都不在身边,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几位替我张罗。”阿福起身行了一礼:“阿福这厢先行谢过。”
林氏连忙把人扶起来:“一条巷子同住十几年,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爹娘不在身边,帮你张罗这不是应该的吗?那邓家可说准备何时上门提亲了?”
阿福面上泛红:“说是要请人算个好日子,婚期尽量放在年前。”
初霁脱口而出:“这么着急?”
话一出口阿福立刻羞的背过身去,薛娘子笑的不行:“娶媳妇呢,能不着急吗?二虎一天好几趟的跑,都快长咱们家里了!”
她顺势说起初霁和崔屹的婚事来:“你俩是不是也该抓抓紧?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因为你当时在花家做工,要到那时候才能出来。谁成想后头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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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这么些事儿来呢!如今你也是自由身了,这婚期我也想早些把媳妇娶进门呢!”
初霁低头作娇羞状:“这种事情,全凭爹娘做主。”
薛娘子忙去戳林氏:“听见没?阿霁说全凭爹娘做主,你这当娘的倒是表个态呀!”
林氏抿着嘴笑,手里挑豆子的动作不停:“我倒是也想过要不要早些把事儿办了,可瞧着你家九郎好像不咋着急的样子,难道叫我们女方主动提?”
这种事儿哪有叫女方上赶着的?
“他哪里是不着急啊!”薛娘子早就看穿了自己儿子的想法了:“他是觉得山里条件不好,怕委屈了阿霁,不好意思提呢!若是知道你家愿意,你等着看,一准儿急吼吼的巴上来!”
崔屹直到下午才回来,一身的酒气,眼神倒还清明,走路也还正常,没有学蛇走S形。
初霁拧了块热毛巾给他糊在脸上,崔屹“嘶”了一声,自己动手拿着毛巾擦了擦脸和手。
薛娘子在旁絮絮叨叨:“你咋喝的这么多?也不怕出点什么岔子!”
村里的路曲里拐弯还有好些斜坡,这大雪天的路又滑,万一走不稳当摔下去咋办?
“我没喝几杯,都是里正和老刀爷喝的多,味儿沾我身上了。”崔屹嘟嘟囔囔的解释:“二虎送我回来的,能出什么事儿啊?”
他擦完脸,精神了些许:“邓老大打听到消息了。”
一家人全都凑了过来,连大黄也凑热闹的卧在众人脚边摇着尾巴。
根据邓大虎打听到的,官府确实在鼓励百姓回乡种地。如今尚未有主的田地都可以买卖,价钱也压的极低——上等田只要两贯钱一亩,中等田一贯钱,下田更是只要五百文。放在太平年月,上等田没有五六贯钱根本拿不下来。
而且这说的都是熟田,若是选择从未开垦过的荒地,连钱都不用给。
但也有一项:赋税不能减。
因为去岁赈灾,今年又连番征战,富庶的南方又被对头占领,这边的官府库房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战事尚未停歇,上头要优先保证军粮,若再减免赋税,只怕连军队都要养不起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官府可以免费租赁农具,犁、耙、锄头、镰刀,只要登记在册,春耕时就能领用。耕牛虽然不白给,但租用的价钱也压到了最低,保证寻常农户都能租得起。
“山下的田地原本都是有主的吧?”初霁提出问题:“若是咱们买了,原先的主人又回来了,那这地到底算是谁家的呢?”
“官府只认后来的地契,原来的主人家如果没能及时赶回来,那这地就不归他们所有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没那么容易。”就像那个年代住进四合院里的那些人一样,房子是户主的又怎么样?住进里面的人说不搬,户主都拿他们没办法,有的扯皮。
阿福加入讨论:“那这么着,不如咱们自己开荒?咱们有牲口,也有农具,荒地养上个几年也就成了良田了。”
说句实话,山下的荒地,就算再贫瘠,也比山上这些地要好得多,最起码不会挖几下就是石头。
崔屹摆摆手:“且不忙说这个,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南边不是换了新皇吗?估摸着又得打仗,山下最近在征调民夫,一个人给二两银子安家费,去前线战场。”
此言一出,屋里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像是结了冰。
征调民夫上前线?说白了,这不就是抓壮丁换了个说法吗?打仗要是缺人了,这些民夫难道还能幸免?
最终是林氏忍不住喊出来:“这、这不就是把人骗出去杀吗?说是叫人出去种地,出去了就把男人抓了去打仗,这帮丧良心的坏种子!”
初霁叹了口气,下山的念头淡去,还是老实在山里躲着吧!等到真正天下太平了再说。
距离石头村二三里的山洞里,青娘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喘的犹如破旧的老风箱。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上一顿还是昨日夜里喝的一碗草根煮的汤,里面只依稀放了几粒高粱米。
村里给的粮食省着点吃其实能吃到年后,但青娘心疼自己男人吃不饱饿肚子,碗里那点稠的都捞出来给了他,自己就拿那点汤水糊弄肚子。每日里还要除外寻找食物,捡柴火,这么冷的天,肚里又没有吃的,哪里撑得住,终于是撑不住病倒了。
何大夫给她看过了,病症跟其他人差不多,就是染上了风寒。于是再熬药的时候,也会分给青娘一碗。
文娘子看在眼里,何大夫手里就只有那些药,用完了就没了。她的多寿病还没好全,药不能断,青娘这一病,药物的消耗就更快了。
她找到自己兄弟和爹娘,朝青娘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你们看青娘这个样子,怕是熬不过多少时日了。”
青娘恰好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她身上起了高热,蜷缩在火堆边还一个劲儿的喊着冷。
自打她病了,文家人怕叫她传染了就一直离的远远的,这会儿青娘身边除了小小的芷兰,就没有别人了。
文娘子又说了:“她那个病,何大夫说是生产之后没养好,伤了根本了,不是一副两副药就能好的,得好药材好伙食的养着。咱们现在上哪儿弄那些去?况且何大夫手里的药也不多了,多寿还在吃药呢,难道要为了她,叫我的多寿断了药,将来落下病根儿吗?”
文大郎闷声道:“她会得病也是因为照顾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时半会儿的,他真没法做决断。
“她伤了根本,往后都没法子生养了,你留着她有什么用?”文娘子劝说自家兄弟:“等熬过了难关,姐姐再给你说一房更好的,也好给咱们文家生个传宗接代的。她病成那个样子,继续留着万一再传染别人,家里老的小的,哪个都疏忽不得啊!”
文大郎渐渐被说服了。
“咱们寻个没人的时候,把她送出山洞去,远远的丢了吧!对外就说她出去捡柴火了,再出去找上一圈说没找到”
几人商议的时候,完全没留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孩童安静的蹲在那里听着,像一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蘑菇。
第100章决心
芷兰虽然不明白爹爹和姑姑在说什么,但有句话她听懂了,姑姑说要把她娘亲丢掉。
就像丢掉小妹妹一样吗?娘生了个小妹妹,奶说家里养不活要丢掉,后来小妹妹就不见了。可是娘说张奶奶家的福妞就是妹妹,福妞过得可好了,有吃有喝有衣裳穿。
现在娘也要被丢掉了,是不是娘也要过好日子了?她也要跟娘一起过好日子!
青娘一脸莫名其妙的听着女儿问她是不是要去过好日子,听着她鹦鹉学舌般的重复着文家人的话,一颗心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为了文大郎,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亲生的骨肉被丢掉她都忍了,结果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她不想相信,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这是文家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娘,你是不是要去福妞那样的好日子了?”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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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眨着眼睛,天真无邪地问,“我也想去,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青娘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女儿看,表情古怪的说:“好,娘带你去过好日子去!”
她耐心的等了几日,趁着这一日大多数人出去寻找食物和柴火的机会,她摸起一块石头爬起来,将留守在山洞里的婆婆和文娘子给砸倒了。
那对母女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其他人被忽然暴起伤人的青娘吓到了,文娘子的宝贝儿子多寿张嘴哭嚎起来。
“再哭一声,你也去死!”
多寿不敢出声了,满眼的惊恐,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舅娘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凶了。
留在山洞里照顾病人的何大夫张开手臂护住几个孩子:“你、你要做什么?”
青娘将文家仅有的那点家当用包袱皮一裹背在身上,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拿着石头:“何大夫,你是个好人,我不跟你拼命。劳你告诉文大郎一声,不用他们费心思怎么丢掉我,我们娘儿俩不跟他们过了!”
说罢便带着闺女,一边咳嗽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石头村正在办喜宴。
阿福穿着薛娘子做的崭新的红袄子,骑着头戴大红花的驴子,在一众乡亲热热闹闹的祝福声中,嫁给了邓二虎。
山村条件简陋,有银子都买不来东西,加上婚期定的又急。初霁跟林氏合力,赶在婚期前做出了一套崭新的喜被,给阿福当做嫁妆带了过去。
这在村里人眼里已经很不得了了,棉花可是金贵物儿,按两卖的,一斤就得大几百文!这样一床厚实的棉被,少说得用到七、八斤的棉花,再加上布料,这一床被子只怕要七、八贯钱,在外头都能买上一两亩肥田了!
一件棉衣都能当传家宝,棉被就更别提了,好些人家都没有呢!冬日里只能里三层外三层的加盖,到底比不得棉被暖和舒坦。
石头村就这么大,一家办喜事,全村都来吃席。
这么多人,邓家自然是坐不下的,邓里正早早就跟距离比较近的几家子人说好了,到时候借他们的地方招待客人。
因着是娘家人,初霁等人被安排在邓家。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充当厨房,几个擅长烧菜的乡亲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阿福坐在炕头上还忍不住向外张望:“以前我爹经常接这种喜宴,如今我也学出来了,他们做的可不如我。”
初霁陪她坐在屋里说话,闻言忍不住笑:“这可是你自己的喜宴,你做新娘子的还打算自个儿上手做菜去不成?”
说的屋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真要是新娘子忍不住跑出去掌勺了,今儿做庖厨那几个可就没脸见人了。传出去了人家得说,他们手艺太差,叫人家新娘子都看不下去了,成亲当天亲自下厨。
“那等你和崔先生明年春成亲,到时候这个掌勺的大厨可一定得是我!”阿福立刻反将一军,把这两人的婚期给抖搂出去。
“你和崔先生要成亲了?定了哪天啊?这可得提前给我们个信儿,我们好帮忙啊!”
“恭喜恭喜啊!哎呀咱们村一下子添了两桩喜事儿,好兆头啊!来年一定顺顺当当的!”
薛娘子和林氏两个喜气洋洋的与众人招呼:“多谢多谢!定在了明年三月三,好日子呢!到时候请大家伙儿都来吃杯喜酒!”
不消多会儿工夫,就听外头李嫂子喊了起来:“要上菜了,大家伙儿快入席吧!”
这厢热热闹闹吃酒席,那厢青娘气喘吁吁,不知道在雪地里摔了多少跟头,娘儿两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迷失在雪地里,找不到去往石头村的方向。
芷兰人小,跋涉在雪地里更加费劲儿,几乎滚成了个雪人。雪沫子从衣裳缝隙里钻进去,弄湿了衣裳,冻得她牙齿咯咯打架,脸都冻得紫了。
青娘把孩子抱紧怀里,眼看着到处都是茫茫白雪,连个方向都认不出来,绝望的想,难不成自己娘儿俩今日竟要死在此处,她还没能报复那薄情寡义的一家子呢!
一条大黄狗从林中跑出来,踩着雪地一溜烟儿的跑过去,嘴上还叼着一只松鸡。
青娘顿时来了精神,这狗肯定是村子里的人养的,她只要跟着狗的脚印走,一定能找到村子!
李大牛踩着梯子,清扫着自家屋顶上的雪。他家的屋子有些年头了,雪要是大了屋顶就容易塌,得经常扫扫雪,若是发现屋顶上的茅草有腐坏了的,还要及时更换。
今日是邓二虎成亲的日子,李大牛没去吃喜酒,叫他爹李老根去了。
他跟邓二虎年纪相差无几,邓二虎娶到的阿福年轻漂亮还有手艺,他看上的青娘不但嫁过人,还骗他!这叫他哪有脸去喝邓二虎的喜酒!
“大牛兄弟!”
李大牛晃了晃脑袋,许是待在高处叫风雪吹得木了,他竟好似听到了青娘的声音。
那咋可能嘛,那女人早就跟婆家一块儿被撵去村外山洞里了。
“大牛兄弟!咳咳咳!”可是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这回还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小孩子惊慌失措的哭声。
李大牛回头一看,竟真的看到青娘出现在自家门口,怀里还抱着她那大闺女。
“你咋来了?”李大牛差点踩空了从梯子上摔下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下来,冲到大门前:“你又想做啥?俺告诉你,俺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青娘只能苦笑,以前她嫌弃李大牛粗鲁愚笨,不如文大郎文雅聪明,可她嫌弃的那个粗鲁汉子愿意为了她被撵出村去,她放在心上的那个,享受了她的付出后,毫不犹豫要抛弃她。
她真是眼盲心瞎啊,只凭借一副皮囊论人短长,活该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
青娘在雪地里给李大牛跪下了:“大牛兄弟,求求你收下我这闺女吧!当闺女也好,当童养媳也成,只要给她条活路就成!”
李大牛叫她吓了一跳,慌忙避开:“你说的这叫啥话,把俺当成什么人了!”
他是想要媳妇,可还不至于畜生到要一个才几岁的小丫头当媳妇!
青娘一张口,又是一阵咳嗽:“我是活不成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芷兰。你是个好人,把闺女交给你我信得过。”说着将自己从山洞里带出来的包裹往前一推:“这里头还有些散碎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愿意留下这孩子,劳烦你帮着找个和善人家养大她,这点钱就当是谢礼了。”
邓里正家,酒菜才过半,桌上众人正说笑时,李老根媳妇跌跌撞撞的跑了来。
“里正!那个青娘又来找俺家大牛了!非要把闺女塞给俺大牛哩!”
儿子成亲,邓里正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酒意上头,说起话来都有点大舌头了:“谁、谁挑这好日子触霉头?走,我去看看去!”
站起来路都走不直,还非要嘴犟的说自己没喝多,没喝醉。
邓大虎把他爹给按住了,今儿是他兄弟的好日子,自然不能丢下新媳妇跑出去,他爹又喝的烂醉,就只能他代为出面了。
只是等众人赶到李老根家时,青娘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李大牛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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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大哭挣扎不休的芷兰站在那儿,脚边还放着个包袱。
“青娘回去山洞了。”李大牛神色木然的说:“把闺女留下了,说是叫俺帮着找个好人家养着,这包袱里的银钱是给愿意养孩子的人家的。”
她说那钱是谢礼,可李大牛觉得,自家又不准备养这娃子,收下这钱不合适,该给愿意收养娃子的人家才对。
“她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个孩子过来?”邓大虎回来后,已经从家里人那里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事儿,对青娘这个曾经骗过李大牛的人心存警惕:“她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李大牛想了想:“她说她活不成了,俺瞧着她好像病的挺厉害的。”
那脸白的没一点血色,咳嗽起来更是吓人,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一样。
芷兰挣脱不开李大牛的手臂,见她娘丢下她自己走了,哭喊起来:“娘!娘带我一起走!我要和娘一起被丢掉!”
被丢掉?
初霁心中一动,主动接过哭泣的小丫头,被孩子身上冰凉的触感刺激的一哆嗦:“这孩子都被冻透了,赶紧进屋暖暖身子,换身干衣裳。”
几个女人忙将小丫头抱回去,简单用温水给她擦了擦身体,换了衣裳坐在热炕上,又端来热乎乎的粥水给她吃。
身上暖和了,肚子也不再饿的难受了,芷兰的恐惧也降低了不少。在初霁的耐心询问下,磕磕巴巴的说出了山洞里发生的事情。
青娘被她的夫家给抛弃了。
“糟了!”初霁反应过来:“她安排好了孩子又折返回去,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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