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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乞求者
腊月二十八日,风雪载途,祁深一身缟素,扶护着祁泰的灵柩,终于抵达长安。
而皇帝追赠的关于荣誉虚衔、官职以及谥号的诏书,却早已明发天下。
城门撤去了一切彩饰,百官奉旨迎于郊外。一口沉重的棺木在素白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
所过之处,百姓披白,哭声盈巷。
对于祁深而言,是悲恸也是沉甸甸的职责,他是北静王府的丧主,是为父送葬的执旗者。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然这个特殊的日子,却是殡礼之期的开始。
皇帝的赙赠浩荡而来,敕令将作监派出工匠役夫,全力协助营建昭陵旁的陪葬墓。
祁深面无表情,木然地跪接恩旨,他伏地欲草拟谢恩表,手却难控得抖个不停,难以下笔落下一字。
连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很意外了。
殡后需朝夕哭奠,可明日却是元正日。
国礼与家丧,欢庆与哀悼。
两个极端。
皇帝体恤,特下恩旨,北静王府可循礼守丧,不必参与任何元正朝贺与庆典,但长安城的年还是要过的。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城中形成,北静王府悬着白幡,长安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将备好的桃符收起。
各坊收敛了宴饮歌舞,预备着的驱傩也都停了,到处只闻低沉的哀哭声。
此刻的北静王府的长明灯摇曳,火光映照着冰冷的棺木,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阿耶,到家了,长安城……又要过年了。”
祁深的身形晃了一晃,单手猛地撑地后,甩了甩头,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势。
他跪在灵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然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又木然的双眼,暴露了他的脑袋在此刻其实是一片混沌和空白。
门外的乐觉同样长跪不起,眼下这情形,并不是他认错的时候。大王的丧事在前,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觉得,不用他说什么,郎君那么聪明……不,现在是阿郎了,阿郎应该也是知道的。
祁深的确知道。
母亲在初闻噩耗中一病不起,现在依旧虚弱得厉害,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日益消瘦,心如槁木,见客都是他在强撑着。
尽管他的精气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依旧求着母亲每日能多吃两口饭。
按照礼数,阿池她作为世子妃,她此刻应该同他一起,跪在灵侧,接待吊唁的宾客的。
就算她再不情愿,这等场面,她也不能缺席。
可是,没有。
祁深觉得自己该问问的,但他却没有张口问任何一个人世子妃去哪了,他甚至都没有敢往深处想。
只能强行将这份疑虑与恐慌暂且压在巨大的丧父之痛之下,用处理不完的丧仪,接待不完的宾客来麻痹自己。
可他想要的事情结果就摆在明面上,还能如何去深想呢?
父亡故,母亲一病不起,她也弃他而去,他早已失无可失。
可就在祁深低头欲自嘲的瞬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喉头。
“噗——”
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地砖,也溅红了白色的丧服。
门外的侍卫大惊:“叫典医!速叫典医!要快!”
与京城不同,小镇上的悲伤仅持续了月余便已散去。
大年三十的女儿镇上多了几分辞旧迎新的热闹,只是有几户人家还能看见新挂上的白布。
二人置办年货路过时,程昭的脸上突然略有紧绷,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
他对北静王是由衷倾佩的,也由衷惋惜。
应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是你想哀悼,便哀悼一下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并不会恨屋及乌。”
海边的冬日清晨,也较之内陆更冷,应池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就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给唤醒了。
这大年初一的,在这小镇上他们并无甚亲密邻里,谁会一大清早的来拜年?
裹上厚厚的新袄子,应池穿上鞋子开了门。
袄子用的是他们卖海货赚的钱扯的布,白叠布填得足足的,可院里可不如屋内炭火足,一开门便是呵出的白气成雾。
应池与侧房同样站在门口的程昭两两相望,唯余同样的疑惑。
谁啊?
大门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阁主!”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来人可并非镇上的人。
“圣女?”应池认出来她的模样,程昭叫出来她的名字。
圣女身披斗篷,笑盈盈的,眼睛不离她亲爱的阁主半分,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
那男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无比可爱。
“阁主,过年安康!”圣女挑眉一笑,又侧身让了让,“这是时生,阿生,属下的小学徒,时月阁下一任的医者又叫回圣男了。”
应池将两人迎进了屋内,程昭快速警惕地左右瞧瞧,关上了大门。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可还安全?”应池以主人待客的姿态,为两人倒了两杯热水。
“多谢阁主。”圣女从容地接过,在炭盆处坐下。
阁主问,她自是不敢撒谎,尽数答出,她吐了吐舌头,支支吾吾却也说了,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护着。
见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圣女搓着冻得微红的手,又连连解释:“但阁主放心,路径已彻底抹去,绝对万无一失,时月阁办事,自是没有纰漏,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
话一点都不停歇,似是早就打好了草稿:“阁主选的这地方真好,女儿镇气候宜人,民风淳朴,是个安居的好地方,属下也喜欢,是这样的阁主,咳,属下的医术较之御医过之而无不及,打算在此处开一家医肆,悬壶济世,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洋洋洒洒地说了那许多,圣女眨眨眼征求道:“阁主,行吗?”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既表明了留下的决心,也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也不是我的小镇,我给不了你答案,但若是因你害我行踪暴露……”应池的话停住,威胁之意显露无疑。
“不会的。”圣女信誓旦旦。
她此行有开医肆为阁主赚钱的意思,更多的是为了照顾阁主的身体,让阁主……尽快有后。
应池不知道的是,因她的小产,时月阁举行了一场法会,给他们那未出世的少阁主超度亡灵。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叫阿生的小学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就骤然爆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在眼底灼灼燃烧后转瞬即逝,与他稚嫩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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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
两个月过后,白幡被取下,北静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祁深同样病了两月。
一个府邸没有了人的精气神作为滋养,如此奢华也只是笑话而已。
祁深每日的行踪除了去祠堂,去看母亲,就是去他的……新房待着了。
一坐就是一日。
他的病也总不见好,于是召来典医询问。
“恕老仆直言,阿郎肝火犯胃,迫血妄行,实是因悲恸过甚,肝气横逆,灼伤胃络所致,如今更紧要的是舒解心郁,宽怀静养,放下执念,切忌再添愁思才是。”
祁深仅撩了下眼:“若难以宽心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典医为难。
“何时能好。”
“病从心起……”
“废物。”
典医额头直冒虚汗,却实在冤枉。
“是你无能,滚。”祁深声音低哑,面色阴沉,典医噤若寒蝉,着慌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炉里的安神香徒劳燃烧的细微声响。
舒解心郁,宽怀静养……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像讽刺他的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紧缚着他,令他窒息。
父亲的离去,是山河倾覆,是撑在他头顶二十余年的擎天巨柱轰然倒塌。
而应池……
这个名字浮上祁深心头的瞬间,与以往不同的是,胸腔里不再是每次因她而逃那炽烈的怒火,而是一种钝心的痛楚与麻木。
他陈年的旧伤与新伤,也在隐隐交替作痛着,不剧烈也不钻心,却绵长地折磨着神经。
他知道她一定会走的。
从她从未矮过的脊梁里,从不肯向他低头的眼神里,他一直都知道。
他曾以为用世子妃的身份,用看似坚固的金屋牢笼就能锁住她,甚至出征前,他放下所有姿态恳求过她……他的傲气让他从未求过别人,不用如今来看,什么时候看都是徒劳,他一直都知道,可他还是求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应池,你这个骗子。”
祁深闭了闭酸涩的双眼。
是被彻底蔑视的屈辱才对,是掌控权被生生剥离的暴戾才对,是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包括世子妃的尊荣,包括正妻之位,她却弃之如敝履,将他所有的、仅有的、全给她了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找到她,抓回来!
这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具体的事情,她这样不识趣的人就该打断腿、锁起来才对,他为何次次心软,他就该恨她才对!
可没有什么是对的,他恨不起来,可耻的他,现在是如此想她。
他不甘心呢,他怎能甘心呢,别人潇洒离去,为什么就是他放不下……可找到她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又或许,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
更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在那数次逃追之下,在数次被扎、被打、被恨、被厌恶、被嫌弃下,在数夜的交颈而眠下,早已滋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感。
恶意滋生的、如蛆虫一般跗骨的、扭曲不堪的、她恶心到呕却非她不可的爱意。
而此刻唯一担心的,却是她离了他,她要怎么活,会不会受欺负……多么讽刺,祁深挫败地嗤笑一声,捂了捂急得发疼的心口。
他才是跪着的乞求者。
北静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刑具摆了一院子,杀鸡儆猴的鸡是乐觉,被笞打了三十大板,已经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在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丢命的情况下,跪着的所有人将事情讲得事无巨细。
有仆从将统一对外的那套说辞,世子妃于终南山祈福,不慎坠崖,尸骨无存,看守人不力被遣散的事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将被遣散的婢女、亲卫,全部找回来,分开严加审问。”
更有仆从将街头巷尾传的关于世子妃和沈三郎私奔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来人!”祁深咬了咬后槽牙,“直接去鲁公府带沈敛谨,下狱后我亲自审。”
即使没有这流言蜚语,沈敛谨也是留不得的,敢觊觎他的人,就等着死吧。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逃一世,我就追一世。”
杏色小衣被紧握在手中,祁深闭了闭眼:“若死在外头算你命好……不用再与我这等疯子纠缠……”
第112章怕极了
自这日起,祁深像是变了个人,本就冷血,大权在握的时候,处置起人来,更是手段酷烈,令人心惊。
设计拖延粮草的沈思尔,连同她嫁的那个崔氏庶子一家,凡知情且蓄意的男子,皆被他直接割喉,亲手了结。
祁泰的死,除了天灾和旧伤,也在人为。这些人间接害死了父亲,即使血溅三尺也未能消弭他心头恨意万一。
其余牵连不深的,则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般似斩草除根的做法,在朝野很快引起侧目,上下议论纷纷。早在之前,张鸿胪就已经将祁深的恶名宣扬了一遍了。
祁深背地里有听到过,他眼皮半抬抬,不甚在意,也在一瞬间冷了眼,只要别舞到他面前。
朝堂之上,祁深行事也愈发狠厉乖张,主张狠绝,不留余地。
开始有御史弹劾他居丧期间言行失检,甚至隐隐影射他,刚愎自用,非统帅之才。
祁深立于殿中,听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无半分怒意。
而待那御史说完,他才缓缓出列:“陛下,王御史纵子行凶,夺民永业田,逼殒三命!”
“这么大的事,王御史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见?”
那王御史顿时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万没想到有把柄握人之手。若不知,就是推儿子出去,若佯装不见自己受过,进退两难。
惊诧王御史竟瞒下了此等滔天之罪,更惊诧于瞒得这样好这北静王竟知,满朝文武皆尽悚然,无人再敢轻易攫其锋芒。
毕竟显而易见,此人有仇现世报,惹他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祁深那挺拔却透着孤绝戾气的背影,眉头深锁。
他忽然想起委命父子二人灭突厥那夜,在祁深走后,祁泰曾郑重地以一免死金牌为凭,恳求于他。
“陛下,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此一子祁深,性子执拗,易走极端。若他日铸下大错,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无论如何,保他一命。削官夺爵,流放千里,散尽家财皆可,只求……留他性命。”
当时自己慨然应允,如今看来,安之或许是早有预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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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重祁深,心中忧虑,只得在散朝后,独留下他,言语间犹带着几分敲打。
“爱卿,行事需有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亦需顾及物议,莫要……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难安。”
祁深躬身应“是”,姿态恭谨,可眼神却依旧是一片沉寂,未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听不进去。
分寸?他早已不知分寸为何物。只要不让人握住触及律法的把柄,一切随心便是。
至于沈思尔,她事发时想求个痛快了断的,却没能如愿。不过无妨,她更想亲眼看看祁深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哪怕是被施以重刑也无所畏惧。
她不怕疼,她从小便很能忍疼。曾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怕疼怀娇,可那人现在不在这儿了……
祁深只将沈思尔关进了牢狱里,铁链加身。
每逢心绪难平,或是追查应池的下落毫无进展时,祁深便踏入那密室,冷眼看着蜷缩在角落又形容枯槁的沈思尔,让人一遍遍用刑逼问。
“她还可能去哪儿?对于她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秘密,究竟还藏了多少?”
沈思尔从来不答,只冷笑着讽两句。
可今个不同,两个狱卒刚把沈思尔抓起来,准备缚于刑架上,便感觉一阵眩晕,直直栽倒在地。
祁深眉头一皱,抽了剑来直指面前人,却被扬了一脸的粉末。
来不及细想,祁深迅速屏住呼吸,瞧见旁边的水缸便一头扎了进去。
两名狱卒口吐鲜血,已经绝息,沈思尔亦是,她口吐鲜血地笑看祁深,极具挑衅:“一想起那老匹夫死了,我就想笑,如今我是要死了不错,而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即将孤身一人了,祝你生不如死。”
张狂的笑声萦绕在囚室里,沈思尔笑罢轰然倒地。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在刹那之间——
母亲!
祁深策马疾驰接近北静王府的街口时,听有箭矢成呼啸之势,朝他袭来。
马已是最快,射箭之人预判着他的动作,当下只能勒马,否则被箭射中,不死也残。
祁深急急拽住缰绳,马声嘶吼,马前蹄扬起一人多高,却在下一瞬,三棱弩箭直插马头,爆头而亡。
血溅了祁深一脸。
只差一点,爆头而亡的就是他。
“抓活的!”祁深胸腔起伏,牙咬得脸在颤,“本王要亲手剁了他。”
而当下对祁深来说,最重要的是确认母亲的安危。
王府亲卫已朝刺客射箭的方向追去,瞧着那刺客翻墙的动作虽行云流水,却有一些奇怪。
细瞧之下,竟是个独臂。
疾跑的尘音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了,不过他本也没想活。
他早该死的,早在娘子疯了一样要报仇的时候,早在他看她的眼神处处不忍的时候……或许更早,他和尘回的命运若总归是一死,该早随郎君一道死的。
尘音闭了闭眼。
本去北静王府,是奉娘子之命,为了给长宁公主下药,但最后关头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再给娘子添恶行了,父债子偿,祁泰该死,祁深也该死,但长宁公主无辜。
王府的亲卫最终找到了刺客,可却也只能带着刺客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直到看到母亲无恙,祁深才长呼一口气,他后怕地把亲卫又增加了一半,且距离更近,直到内院。
对他而言,不能再失去的人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他不能再失去母亲。
不然他会疯的。
会疯的。
又到了月圆。
祁深手里攥着从匣子拿出的信物。
一年了,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无论多忙,他都会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院之中,将那圆状物高高举起,对着清冷的月辉,痴痴地望。
期盼着它能如同传说中那般,再次泛起奇异的光芒,为他指引那个消失之人的方向。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这圆状物始终沉寂,如同死物。
今个天不好,乌云遮蔽,月亮始终没出来,几个闪电过后,打了几个响雷,刹那之间,骤雨倾盆。
但祁深依旧站在那儿,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只是顺着脸颊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这彻骨的寒意和被大雨淋漓的狼狈,能稍稍填补一点心底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巨大空洞。
祁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以为他找不到她就能忘掉,只是没想到,在日复一日中会加深找不到她的焦虑和恐慌。
当夜少病的人就病倒了,且高热不退。
祁深在昏昏噩噩中,陷入了一个反复纠缠的梦魇里。
他从来梦不到她的,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喜。
“阿池……”
可梦中没有粉桃花红帷帐,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
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突然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
下一瞬场景陡然变幻,他看见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绝望。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他猛地从榻上怒吼着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
可心口处依旧传来那丝丝麻麻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般的绞痛,是从那场无力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难忍至极。
祁深捂着胸口,蜷缩着身体……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从没有什么怕的,他甚至觉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为她发过誓的。
他是恶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恋他,但上天一定会听她的,他总会找到她的。
可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再难以睡下去。
祁深脑袋晕眩,手脚冰凉,欲掀被下床,手边却被一个更凉的东西扯去了关注。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来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她没带走。
祁深盯了几瞬,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情绪驱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下去!
“嗤——”
衣帛破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郎!”
“阿郎不可!”
刚点上烛的九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郎!万不可如此啊!万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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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此自残其身啊!”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霎时沁出血来,祁深感觉血顺着胸口划过了腹部,湿湿热热的。
左胸尖锐的疼盖过了血划过腹部的异样,却奇异地将他那心口无处宣泄又憋闷的绞痛抵消了几分。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发颤,可紧蹙的眉目却松了。
祁深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握着簪子的手停了,却微微颤抖,拿开簪子,血涌得更厉害。
九安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就在九安即将触碰到时,祁深猛地收紧手指,喃喃道:“干什么……我还要呢。”
他低头看着沾染上殷红血渍的簪尖,又慎重起来,叹了口气:“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脏了,她以后还要呢,你去弄干净吧。”
“是,是!”九安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觉得,阿郎近来是越发的不对劲了。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几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见地没有了那么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发慌乱无主。
如今长宁公主缠绵病榻,几乎无力管府中琐事,就算管,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阿郎这般情状去汇报。
这日,两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声商议,恰被尚嬷嬷撞见。
在她再三逼问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尚嬷嬷听后面色惨白,厉声将二人训斥一番。
她早知道阿郎这半年多来,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疯魔了一般寻人,却不知他已到了这般田地!
再这样下去,怕是找不到人,会先自己想不开,毁了自身。
思前想后,尚嬷嬷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样东西。
那是当初应池暗中命身边的花颜和玉容设法凑齐,却被她暗中截下的堕胎药。
寻了个机会,尚嬷嬷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祁深的书房。
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人,尚嬷嬷心中酸楚,却还是硬起心肠。
“大王。”她将那个小小的药包放在书案上,声音沉重,“老奴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她指着那药渣,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其实想要突出应池的恶劣,根本不必添油加醋。
“她心里,何曾有过阿郎半分?她那就是蛇蝎心肠!冷血无情!她对自己、对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阿郎又何苦为她这般作践自己?”
尚嬷嬷言辞激烈,故意将人描绘得不堪至极:“如今她走了,于大王,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大王强留她在身边,得到的只会是更深的怨恨和伤害!到最后,伤得最重的,还是大王自己啊!”
她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许久。
祁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包药,放在掌心掂了掂。
“呵……”他低笑出声来。
他不知道她买过堕胎药吗?的确不知道。但他真的毫无察觉吗?不,他只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罢了。
她从不给他留台阶,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她的抗拒,知道她的虚与委蛇。
只是他宁愿找尽借口来自欺。
她是害怕,是不安,是性子冷……他用这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高傲和卑微的期盼,骗自己说,她心里,或许,多少是有他一点位置的。
祁深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骗自己的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心愿沉溺,甘之如饴,也不觉得是骗。
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尚嬷嬷毫不留情地揭开,将他那些自我安慰的伪装,撕得粉粉碎,一点念想也不曾留下。
一场雨送走了春,又一场雨送走了夏,时间如雨,然即将步秋,一个消息却惊响整个长安。
皇后薨了。
宫钟长鸣,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哀恸,穿透朱墙,传遍里坊。
国丧期间,东西两市喧嚣顿止,酒肆茶楼悄然歇业,皇宫之内,素幔白幡取代了所有鲜亮颜色。
宫人宦官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走,脸上带着真实的悲戚与惶恐。皇帝罢朝七日,独居于立政殿内,水米难进,挺拔的脊梁在一夜之间也佝偻了许多。
消息传入北静王府中时,祁深正对着一卷宗室名册出神。
闻报,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来。
纵然他近来寻人不得,心若死灰,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国丧拉回了几分清醒。
府中仆从手脚麻利地挂上白幡。
长宁公主闻讯,出口是更深的哽咽与悲凉,这世间,又少了一个能懂她几分心境的人。
在这个秋初,应池和程昭却欢欣不已地迎来了筹划已久的大事:他们准备开通连接附近几个渔村与集镇的公交牛马车!
一年赚的钱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新的车辕刚刚打造好,健壮的牛马也已备齐,镇民们翘首期盼。
然而,皇后薨逝的噩耗如同北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喜悦。
举国哀悼,素衣二十七日,禁娱乐、停婚嫁、止屠宰。
原本计划好的通车吉日,只能无奈地推迟到下一个月了。
应池听闻皇后薨逝消息,沉默了片刻。
记忆中那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端庄温和,气度雍容。
“希望好人可以往生极乐,脱离苦海。”
第113章永永远远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沉寂的一两月,女儿镇上压抑的气氛终于随着禁令的解除而逐渐活络起来。
尽管还是透着淡淡的肃穆。
公交牛马车顺利运行一月后的月初,应池数着铜板计算着盈利,看看要几个月才能赚回本钱。
她也想着再寻几条发财的路,好尽快达到她要……开一个“经纪公司”的目的。
这个朝代有梨园戏曲,有茶馆说书,不介意再多一个有搭景有剧本的现场连续剧吧?
新颖夺人,她可以是老板,是导演,也可以是编剧,兴起时想演一演是演员,想舞一曲又是舞者。
她信心满满,对想要达成的目的摩拳擦掌,也充满期待。
应池永远知道自己并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相反她会彷徨会迷茫更会抓狂,但她更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无论在哪,无论何时,无论身边有谁,她将永远可以以自我为中心,活得精彩。
也可以……无时无刻不从容。
提笔列乘法竖式,越算越觉得有谱儿,应池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
她脑子里又忽冒出来了新想法,或许还可以开设账房教授一期一班课?
精神高度集中时总是会忽略一切声音,直到脑子歇下,耳朵才开始正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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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听见了院子里的两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应池抬脚出了门。
原是程昭在院子里身体轻盈地给时生表演滑步,一个教一个学,有模有样的。
“来来跟我学,掂,拉,砸,走……”程昭说着便动作演示着,很是丝滑,“哎!再来一遍,掂拉砸,哎走!简单吧小子?”
时生试了试,却苦意一脸,显然不得要领,他的滑稽动作很逗,应池笑得前仰后俯。
“好难啊……”
“圣女说你看药典过目不忘,什么配比也是一看就会,是个神童,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笨蛋。”程昭毫不含蓄地挖苦,“你真的好笨。”
“哪是!”时生一脸不服,气哄哄的,“是你不会教,就你这种教法,我就不信有人能会!”
程昭挑挑眉:“不信是吧?好,我可告诉你,我阿姐,保准一看就会。”
“我们阁主自是什么都一学就会,但她可代表不了一般的笨人。”言罢意识到连自己也骂,时生忙捂了嘴。
应池和程昭瞬间笑做一团。
笑罢,程昭兴致勃勃地教起应池最基础的动作来,他不停指挥着,也极其认真地帮应池摆动作。
不知道比刚刚细致了多少!时生不由翻了数个白眼。
应池的确不负程昭所望,学得极快,也很快掌握了要领。
滑步时,裙裾飞扬间,不见痞意,倒显飘逸。
程昭看得要落下泪来。
应池急急把手放在程昭脸前:“别哭,收,收回去。”
并非应池无缘无故训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起先的时候,她穿了他做的衣服,吃了他做的饭,他写的曲她编的舞……他都要感动得一塌糊涂,大哭一场。
“正好,阿姐也教我一个吧。”程昭求知若渴,挠挠头,“就那个像水波一样,从腰腹传到全身的wve,学了好久感觉自己还像个蠕动的虫……”
应池笑应好,做了一个丝滑的wve动作,时生瞧见瞪大了眼睛,瞬间就羞红了脸。
应池则耐心地分解给程昭看。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更专注,在院子里不亦乐乎,笑声传出去老远,俨然忘了还有时生在侧。
被忽略的时生早就翻了一遍晒着的草药,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和……所期待之事怕是快要如愿了。
然而,看着两人眼中好像都毫无杂念,时生心中又升起一丝莫名的隐忧。
哪怕是长安的那个人,被阁主恨之入骨,可他同阁主站在一块时,是男人和女人站在一块。
他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是不纯粹的,可眼下程昭……
不对劲儿,这种感觉就像,佛祖和坐下只会说“阿弥陀佛,我佛至上”的香客?
时生寻了个和程昭独处的机会,悄声问他:“程大哥,你……你对阁主,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啊?”
程昭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而清澈:“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此生只愿她平安喜乐,别无他求。”
时生从内里看到了。那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他试着激起他:“你难道就没想过……没有想过要和阁主,你们两个成为夫妻,然后有一个……”
“啊?你在说什么啊!”程昭大惊,“不行的!”
这小子,怎么能让他去亵渎神明?
看着人飞快离开的背影,时生陷入了沉思。
他曾问过阁主,程昭对她而言如何,阁主说,是家人,是不可或缺的臂膀,是在这儿最重要之人。
既然彼此都这么重要了!可为何眼下看着,靠他们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怕还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行,他得帮他们一把!
当瑞雪覆阶,寒梅映牖,呵手试暖炉时,已经是深冬,临近年关了。
腊月二十七,应池踏着厚厚的雪层,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家门。
这时,镇上一万事通小子喜滋滋地找到她,神秘兮兮:“程大哥给您准备了惊喜,在后山那边!”
当应池看到程昭用木头和皮绳精心制作的踏雪板时,不由惊讶又惊喜。
踏雪板长七尺有余,前端上翘,马皮覆底,顺毛滑行迅捷,还有竹制撑杆,长与肩齐,末端镶铁锥。
那一天,应池身着与雪同色的素净厚毡斗篷,从坡顶呼啸而下。
北风带着海咸味,掠过她的耳畔,带来的却是无拘无束的快意。
她的笑容,灿烂、明亮,是真正脱离了所有枷锁后,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超级开心。
这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真希望,日子能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镇上虽比不上长安恢弘,却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应池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套圈和投壶一类的小游戏摊位。
程昭和时生把一些小贝壳工艺品、鱼形木雕、葡萄酒、桃花酿等摆好,应池看着熙攘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准备与大家同乐,也准备大赚一笔。
但当夜不宵禁,公交车都快跑不过来了,也频繁发生碰撞事故,程昭只能在车行待命,处理一些突发的事情。
时生也要跟去,便一同去了,当下只剩下应池和圣女了。
虽二人是女子,但手里有迷药,应池也被程昭教了一些匕首攻防的技巧。再说其生意几乎遍布了小镇,只要赚钱都在做,彼此都算熟识,若被找茬儿也会有人帮腔。
夜色渐深,集市上的人潮已散去大半,应池正低头和圣女一起清点着今日的收获,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一个陌生身影却停在了摊前。
“郎君,快要收摊了,没什么好东西便不做生意了。”
应池抬起头,对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棉袍却不失精致,面容也颇为俊朗挺拔的陌生男子笑了笑,语气爽利:“剩下的这些,你若看上什么,直接拿去便是,算我送你的。”
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随即也露出一抹淡笑,声音低沉:“不必,在下想凭自己的本事拿到。”
他执意付了钱,拿起几个竹圈,眼神专注地投向摊位上所剩无几的物件。
他手法似乎有些生疏,试了几次,最终却精准地套中了角落里一个雕刻成海螺形状但纹理还算细腻的木雕。
“恭喜郎君!”应池抚掌轻笑,那是她做的,虽最用心也最费功夫,却是最低廉,“这海螺虽不金贵,却是这些里头最花心思的了,郎君眼光真好。”
陌生男子拿起那木雕,在指尖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上面的刻痕,他抬眼看向应池,却说了一句颇含深意的话。
“越是费尽心思之物,往往越值得等待与争取,不是么?”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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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让应池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眼下仅是觉得此人喜欢随时随地说教,谈吐不凡罢了。
他问她答,应池便也与他随口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只是他的言谈间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薄雾,也似意有所指,让应池不太舒服。
临走时,那人似是不经意地从应池身侧走过,脚下却忽然一个趔趄,便要摔倒。
应池下意识地伸手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多谢娘子。”
男子站稳身形,道了声谢,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应池扶住他的那只手。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臂被人攥住。
程昭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的脸。
这张脸……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急切间竟想不起来具体何时何地。
那男子面对程昭的阻拦,并不惊慌,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平淡:“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气氛瞬间一时有些凝滞,那陌生男子笑了:“我不曾见过你。”
轻轻挣开程昭的手,他淡淡道:“既然无事,在下告辞了。”
说罢,那人转身快步离去。
没人看见他略有紧张的面色。
程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的疑云更重。
这时,时生端着一杯水硬挤了过来:“程大哥,忙活一晚上了,口干舌燥的,正好这还剩有温水。”
程昭的确有些口渴,便顺手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将水一饮而尽。
一行人回到了家中小院,才分道扬镳。
回房间一刻钟的功夫,程昭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
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下而起,迅速蔓延全身,他的心跳也莫名加速,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
他越是回想那个陌生男子,越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越是有些心浮气躁,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这是怎么了?”
程昭只觉浑身烫得厉害,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猛地想起了时生递来的那杯水!
一晚上并无别的异样东西入口,他瞬间明白了。
程昭感觉自己的欲望膨胀得厉害,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想起他之前问过的,他不会……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靠近应池!
念头及此,程昭猛地冲向院里,扑倒在雪窝里,来回翻滚,试图用冰冷的雪来降低体内那灼人的温度。
“程昭,你怎么了?”
应池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上前就要扶他。
“别过来!”
程昭猛地弹开,声音嘶哑破碎,他不敢看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蹭蹭从地上一跃而起,脚步踉跄却飞快地冲出了院门。
第114章洛阳
“啪!”
应池简直怒极了,才会给面前这个不过十岁的时生一个耳光,当下她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若是无人发现,他会溺死的!”
程昭是被寻人从海里捞上来的,浑身冰凉,一动不动,若非圣女神医妙手,挽回来了些许呼吸,又灌了解药,当下躺着的就是尸体一具。
“我、我不知道程大哥会出去,我以为他会……他会和阁主……”
“闭嘴!出去。”应池指向门口,极其后悔,“本就不该留你们在这,开春了你们就走。”
却没想到时生没动。
时生的眼圈红红,垂着的两只手紧掐着大腿,牙也紧咬着下唇,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抬眼,眸子里却是尽是控诉:“阁主,您自私!”
圣女大惊:“时生!”
“是!是我做的!可我都是为了谁?”时生没管别圣女的劝阻,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程大哥他对您一片真心。”
“你荒唐!感情之事,莫说强求不得,更不能用这等龌龊手段。”应池不想跟他吵这些感情事,旁人不会理解她和程昭的关系,她再次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时生执拗地跪着没动:“您明明也离不开他,可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然后……生个孩子!”
听到他的话,应池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生孩子?别告诉我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被点透,时生好半晌都没说话,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他的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竟真是这个原因?应池无话可说,说也是对牛弹琴,她只摇了摇头冷笑,甩下一句:“真是荒谬。”
接过圣女递过来的湿热布,应池小心翼翼擦拭了下程昭滚烫的额头,却听见身后跪着的人再次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阁主!您还记得自己是时月阁的阁主吗?您一走了之丢下我们不管,可时月阁需要继承的人!”
“我走前已经交代了他们,况且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您的考量就是抛弃我们,在这海边躲清静!属下不明白,放着时月阁现成的钱不用,您费时费力地就赚那么一点钱,到底在图什么!”
时生脸上泪水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眸中也尽是委屈。
在圣女把他拉走时他还在边抗议边哽咽:“阁主只能您来做,只能时家人来做,您既然流着时家人的血,有圆月标记,为何要这样逃避!阁主,您太自私了!”
应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而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也是这些。
沉重复杂又无力反驳,情绪涌上来时,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圣女再次进门时,就见人保持刚才的姿势始终未动,面色也一脸严肃。
她只能劝慰几句:“娘子莫要听时生所言,他说话偏激,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走至床边,圣女看了下程昭的状态:“只要他天明之前能醒来,也就无碍了。娘子,回屋休息去吧,我在侧看着就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
圣女给程昭掖被子的手顿了一顿,屋内炭火噼啪一声,静默几瞬她迅速回答:“怎么会呢娘子,时生就是心直口快,被训了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娘子实不该往心里去。”
她能明白阁主所想,在这个待的一年里,她也快爱上了这静谧安逸的日子,可是……阁主始终是阁主,时月阁需要她。
圣女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应池脑子里像默片一样回放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一个极其平静的安慰,他们的目的更不只是简单地来此和她一块生活。
圣女更善于循循善诱,而时生欲用偏激的方法让她怀上孩子,一劳永逸。
从浴桶里出来,应池擦干净身子,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是那样的心事重重。
她自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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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的。
可她只是想逃离那些不属于她的事情,想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想安稳生活而已,怎么就自私了呢?
但这的确是时靥本该承担的,因为时靥是时家人。而她现在,却是占着时靥的身子。
自从互换的那一刻,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而也只有时家人,才有这种特殊的能力。
应池脱掉浴巾,背上那靠近肩胛的位置,曾经有个圆月印记,如今没有了。
她回不去了,但她将来的孩子,身上会有。
应池苦笑一声,天命?真不如说是诅咒。
而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的确是给时月阁生个孩子,有了继承人,她会变得无关紧要,定不会再对她的事多加干涉。
应池的眉头紧蹙而松,松而紧蹙,她需要去一趟洛阳。
孩子必是一时半会是怀不出来的,况且她哪有心思怀孩子?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成就她的想要,生了孩子可能会面临的身材走样,甚至连她的舞蹈都可能不能尽善尽美地跳。
她猜不到以后的自己会怎么做,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妥协,给时月阁生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
真是荒谬!
第二日一早,得知程昭昨夜醒过一次后,应池才放下心来。
牙刷子塞进口腔,应池洗漱完用布巾擦脸,当下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应池疾步过去开了门,却见是隔壁邻居领着县衙来的两位差役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邻居笑眯眯的:“这位就是刘家娘子了,是你们找的刘星的阿姐。”
为首的捕贼吏叉手道:“娘子万福,我等乃县廨差役,特来寻刘星刘郎君。”
应池敛衽还礼:“二位公人寻他何事?我阿弟身体微恙,正卧榻休养,有什么事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见面前人是个主事的大方模样,捕贼吏便也就全然说出:“不瞒娘子,日前市坊窃盗案,全仗刘郎君明察秋毫,识得贼人履底沾着独柳树染坊才有的青靛泥,推演出了贼人藏身所在,刘郎君实在是见微知著,断事如神。”
身旁的书吏补充道:“县尉明公特命我等传话,欲属意他为司法佐,协理缉捕奸盗,可一展刘郎君之志。”
应池稳了稳心神,都一年了,她始终无法不应激。她是真怕一开门出现张熟悉得要恨死的脸,他的嘴像小丑一样咧到最大,说一句志得意满的话。
“哦,我抓到你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两人所许的,虽只是县衙中的佐吏官职,品阶不高,却掌刑狱、侦查之事。
应池犹记得程昭所说,在长安城时,他抓贼最是如鱼得水。
“多谢明公垂青,有劳二位传讯,待我阿弟醒转,定将明公的美意原原本本地转达。”
送走了县衙的人,应池独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海风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冷意,她回想起程昭平日里的样子。
他总是沉默而可靠地打理着一切,让他去联络商船售卖海货,他便去,让他学着管理账目,他便学,她想要安宁,他便陪她在这小镇隐居,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围绕她意愿构建的生活里。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将她的需求,置于了他自身的想法之上。
是她自私,忘了去深思。
应池叹口气,同样身为异乡人,应该各自发光才对。
这个认知也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开春后,我们去洛阳一趟。”
应池找到时生,言罢即走,她知道他自有法子联系时月阁。
况且无论如何,时生下药之行也是小人行径,应池不欲再近交。
而此刻长安城暖阁生春意,但皇帝眉宇间凝着寒霜。
西北方的吐谷浑可汗,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狼,撕毁怕和约,劫掠凉州,走了东突厥的路,甚至扣押了出使巡查的使臣。
不过一年的时间,战火再起,北边的游牧民族皆是虎视眈眈,成观望状态,胜就继续称臣,败就蚕食瓜分。
“诸卿,谁愿为朕,踏平这雪域高原?”皇帝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满朝文武皆知此战之艰。
吐谷浑盘踞青海高原,地势奇高,气候酷烈。敌军惯用焦土之计,拖也能将中原大军拖垮。
请往的声音不少,均没有祁深快,他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陛下,臣愿往。”
皇帝虽动容,但亦念及其为那已逝老臣唯一的血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在斟酌。
祁深抬头,字字皆是请战:“陛下,吐谷浑恃远逞凶,若不一战定其根本,边疆永无宁日,臣斗胆,请陛下忽略臣的年纪,臣愿为陛下平定吐谷浑,请陛下任命,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之肯切与决绝,似是除战之外,别无他求。
祁深也的确别无他求。
他有时站在城楼上俯瞰,看着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心如槁木,竟觉像个牢笼。
他的雀儿已经飞走,牢笼困住的,好像只剩了他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间断地找她,却仅能找到她出长安,从终南山离开的线索。
时月阁一定帮了她抹去了很多痕迹,他派往洛阳的人手均无功而返,是一群废物,他得亲自去才行。
他要借这一仗的胜利,向陛下讨个去洛阳休养一段时日的赏。
即使所有人都人心亢奋,但没有人会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战的行军大总管非祁深莫属。
皇帝即拜祁深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五路大军,合击吐谷浑。
祁深知道,此战必须要胜。
祁家所有的脸面,以及他将来是活在众人心中,是个骁勇善战、青出于蓝的人子,还是只靠父亲、一无是处的废物,尽在这一战。
在应池说自己要去洛阳后的半月里,便从洛阳来了人,是为护应池前去洛阳一路周全的。
来人有她的熟识,是那个叫耗子的神偷手。
春三月,应池乘坐马车驶入洛阳城。
但见天街开阔,里坊齐整,其恢弘气象虽稍逊长安,却也自有一派千年帝都的厚重感。
洛水蜿蜒如带,横贯城中,天津桥上车马络绎,两岸榆柳垂荫。
应池被安置在南市附近一处三进宅院里。
院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也极尽奢华,连窗纱都是用罕见的轻容绡,地衣铺着西域来的茸毯。
她自觉将自己和时月阁二者分开而来,只是淡淡扫过,除了感叹一下时月阁可真是有钱外,眼中无半分波澜。
时月阁的总部,竟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景行寺之下。
穿过重重机关,张十三引她至一处暗门,按下机括,脚下石板竟缓缓下沉。
是借水力驱动的悬梯!
着实精巧新颖,应池扶着雕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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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看着头顶光亮渐远。
及至地下,更是惊心。
这地底被掏空成三重殿宇,粗大的承重柱上雕有傩面,壁上有灯长明,照得四下如昼。
无数身着黑衣的阁众穿梭往来,或整理卷宗,或演练武艺暗器,或调配药剂。
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俨然是一座地下城池。
张十三边走边禀:“阁主,阁中生意明面上有漕运、药材、珠宝等,暗里接悬赏、贩消息、助官员升迁。”
应池蹙眉漠然道:“这些营生只要人手够多,没了我,你们不也运转自如?”
“是这样的,但我们时月阁到今日,一是靠前朝积累的银钱人脉,二是靠握着的把柄够多,三嘛……”他看了眼应池,“是靠历代阁主的预言提前应对。”
投机取巧。
应池随着朝前走,不由在想,若穿越而来的阁主历史不好呢?
“日常事务,便是阁主看到的这些了,我们地面上的人几乎遍布洛阳城。”
最后张十三停在一扇玄铁巨门前,门上映着北斗七星图,星位皆有空槽:“历代阁主的秘密,唯阁主能知,这门后藏着的,据说是能动摇国本之物。”
他指着七星正中最大的凹槽:“阁主,需用那圆月信物为钥。”
“那信物……在祁深手中。”应池喃喃道。
她是知道的,此刻她对门后的秘密也是好奇的。
但虎口夺物……还是算了吧。
“京城探子回报,”张十三声音发苦,“祁深将此物贴身收藏,寝食不离,而且,他自您离开后,寻您不得,行事也愈发……癫狂。”
“和我有什么关系。”应池冷冷吐字,满脸都是不悦。
“是属下说错话。”张十三告饶。
门后的秘密虽近在咫尺,但却是镜花水月,应池其实也并不可惜。
她从时烨口中得知过,里面应该有一部分,是关于后世的记载书,是所有阁主不断完善的后世大事发生实录。
行军两月,高原的寒风如刀,空气稀薄,许多战士开始出现气短、呕吐的症状。
吐谷浑可汗故技重施,下令焚尽草原,将军队诱入了茫茫戈壁。
“将军,军中已现断水!”斥候的嗓音干涩。
祁深立于沙丘之上,望着焦黑的土地和疲惫的士卒,沉默片刻,下了令。
“杀马饮血,取湿泥覆于身,避暑气。”
第115章夺回来
军帐内,灯火把将祁深坚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粗糙的地图,目光在两条险恶的路线上徘徊,老将常坚白将军的手指同样点在了那两处。
“祁将军,敌军据险而守,兼用焦土之计,我军若抱团推进,必会被其拖死在这高原之上。”
祁深何尝不知:“当下唯有分兵,两路如铁钳将其包围,直插入腹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能有胜利转机。”
“在曼都山一线,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可依仗地利,对我军压势。但吐谷浑粮草在此,得胜得粮可以提我军战气。”常坚白分析着。
祁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而牛心堆这条线地势险峻,最好是率精锐迂回。若两线可顺利推进,可将其向赤海隘口驱赶。
“这样就需我军另一条线,在十日内,携攻城器械,抵达赤海隘口,设一个预定包围圈,锁死吐谷浑可汗的西逃之路。”
“赤海隘口路途艰险,十日之期,太过严苛。”常坚白蹙紧了眉毛,忧心忡忡。
“若日夜兼程,可赶得到。”祁深看着地图上的这段距离,大体丈量了一下。
与东突厥一战中,比这次的环境更恶劣,路途更远,尚且都可以赶去,这点子距离没理由不到。
“既如此,便依此策,祁将军,我带精锐冲锋。”常坚白抢了最险峻的一条线。
“不行!”祁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常将军,你领一军,走北路,翻越曼都山,我走南路,至牛心堆,到时我们在赤水源头会师!”
“祁将军!”常将军大惊,忙要开口反驳,却被祁深抬手止了话。
“莫要再说,就这样决定,来人!”祁深冲亲卫招手,“让盐泽道总管伯海林过来。”
“是!”
兵分三路,铁钳夹击两路,逃路堵截一路。
曼都山脚下,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如乌云般压来,常坚白立马阵前,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
“将士们!身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随我一一破敌!”
他长槊前指,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
而牛心堆的战斗已到了腥风血雨的地步。
祁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横槊立马,却微有晃身,护他的两名亲卫早已战死。
“大帅!”
有奋战的将领瞧见了有人在后偷袭主帅,嘶喊一声,边杀敌边往这边来,却因太急而被人从后砍去脑袋。
祁深速而出击,偷袭之敌已被挑破了喉咙,彭然倒地。
一瞬间,又有来势汹汹的敌军攻上来。
祁深左肩嵌着一支断箭,深可见骨,右腿和侧腰分别有一道尺长的刀口,皮肉翻飞。
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其余杂念也全被抛却了,脑中只有此战必胜的念头。
一定得赢,必须要赢……
这念头不是虚荣,是他唯一的生路,是重振家楣的唯一途径,是他可以当面向皇帝提要求却又不丢脸的唯一机会。
若败,或无功而返,长安城里的那些冷眼与谤言,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祁深是何等的骄傲,若败,绝不会回到长安……只有战死这一条路。
“杀!”喉咙里发出低吼,祁深先一步发起了进攻,而不是被动应战。
刀光起落,带起血雨茫茫。
三四名吐谷浑悍将看出他是首领,狞笑着合围上来。
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祁深的身子不似先前灵敏,闪避未及,但好在有内甲护体,并未伤及血肉。
他眸光一寒,反手一刀,直接削断了对方手腕。
疼痛?感觉不到了。
此刻眼中只有敌人晃动的咽喉与胸膛,亦或者每一个可以一刀毙命的地方,他的耳中也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却不想这长矛所刺仅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有更阴狠的刀光自侧面死角处袭来。
是一名装死的吐谷浑士兵猛地跃起,将弯刀狠狠地劈入了祁深的后背。
祁深身子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视野瞬间模糊,天旋地转,他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迅速浸透战袍,带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
不能倒……不能!
他在心中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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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长刀死死撑住身体,而后横扫过去。
几名敌人的喉咙皆被割断,有的脑袋甚至只剩了半个。
此刻,常将军所带的主力军队已至曼都山脚下,将那吐谷浑名王斩于马下。
主将被杀,敌军顿时大乱,疯狂逃窜,主力军乘势掩杀,斩首无数。
“追击!”
眼见着牛心堆这方的敌军也开始弃甲而逃,祁深甩了甩意识略有模糊的头,一马当先,令军队全力追击。
两路大军,便是在这血肉铺就的道路上,步步紧逼,将吐谷浑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随着敌军溃散,那支撑着祁深的战意也迅速退去。
剧痛、疲惫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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