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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焦飞那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偌大的议事大殿之中,一时之间,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沉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那是宁州诸宗千年来坚信不疑的、关于千年前那场覆灭的固有认知,在真相被层层剥开之后,正在无声地碎裂。
焦飞那番话,说得极是不好听。
什么“气活过来又气死过去”,什么“从上界或坟头里蹦出来打人”,换作平日,这等近乎市井粗鄙的言语,是绝计不可能在这种正式场合,从离火门掌门这等人物口中说出来的。
可偏偏此刻,这满殿的修士听着,却无一人觉得唐突,反倒是一个个只觉脊背发凉,通体生寒。
因为那话里透出的真相,实在是太过沉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千年前,五大宗灭御剑门,若只是一场被古神教挑拨离间、一时糊涂铸成的大错,那便只是“错”而已。错了,认错,赔罪,正名,也便罢了。
可如今焦飞与润熹仙子这一番剖析,却将这件事的根子,一直刨到了万年之前,刨到了那场正魔大战之后、御剑门立宗之初。
御剑门从来就不曾是什么寻常的宗门,它是宁州的保护伞,是那面能够祛除魔神蛊、从根子上撬动古神教统治基石的坚盾。
古神教之所以在近万年来几乎不曾再大规模入侵宁州,靠的,便是御剑门祖师那一套深藏门内、却始终威慑魔教的通明剑阵。
而千年前的五大宗,恰恰是在那场浩劫之后将近九千年的漫长和平里,一点点地、毫不知情地,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忘掉了古神教的威胁,忘掉了御剑门的作用,忘掉了万年前那些前辈们为何会拼尽七成强者、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守住宁州的那份苦心。
于是,当恶饕老祖那早已布下万年的离间毒计,终于在千年之前露出獠牙之时,五大宗便如同一个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巨人,浑然不觉地,亲手拆掉了自己头顶那面挡了万年风雨的保护伞。
这般想来,这桩千年冤案的分量,便又重了不知多少倍。
殿中众人的脸色,随着这番思绪的翻涌,一个个都难看到了极点。
那金虹剑派的金袍长老,原本就攥着衣袍的手,此刻已经攥得指节发白,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惊惧。
化尘教的鸢本仙子更是低垂着头,眼圈红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哪怕是一直端坐主位、神色相对平静的叶青儿,此刻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也终是泛起了一丝极深极深的波澜。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桩旧事的前因后果,查得清楚明白。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所见到的,不过是那巨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罢了。在那水面之下,竟还藏着如此漫长、如此骇人的算计。
御剑门的覆灭,从来就不是一场偶然的悲剧。
它是恶饕老祖,这个活了整整十万年的魔界凶兽,用万年光阴,一点一点编织出来的一张网。
而她叶青儿,以及她的师父魏无极,还有那御剑门万千无辜丧命的先辈,甚至包括眼前这满殿被蒙蔽了千年的五大宗,都不过是这张网里,被命运拨弄的棋子罢了。
叶青儿这般想着,心头的情绪,一时复杂到了极点。
可她的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静的模样,只将那翻涌的思绪,尽数压在了那双碧绿眼眸的深处,不叫旁人看出分毫。
她既没有开口打断焦飞,也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态度。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静静地等着,等着焦飞将这番话,彻底说完。
而焦飞,也的确没有让她等太久。
只见那离火门掌门,此刻早已不复方才那般从容。
他以手扶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堵在胸口的那股子沉重,尽数排遣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面上那副“无语”的神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无奈与诚恳的复杂神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将那番推断,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叶前辈,诸位救世军的道友,还有在座的诸位同道。”
焦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分明。
“方才润熹仙子与我所说之事,若只说到这里,诸位想必仍是觉得,这不过是我离火门炎麟祖师与星河剑派的江太上长老为了给自己脱罪,强寻出来的借口。
可事实上,这件事的真相,远比诸位此刻所想的,还要更深、更重。”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又重新落回了叶青儿的身上,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等之所以说,五大宗亦是受害者,而非纯粹的加害者,其根源,便在于那恶饕老祖的歹毒算计,实在太过漫长,漫长到了超乎常人想象的地步。
一千三百年前,五大宗出手灭御剑门,此乃事实,无可辩驳。
可若有人问,五大宗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中了那古神教的离间之计?莫非真是宁州五大宗上下,尽皆愚不可及,糊涂透顶么?
不是的。”
焦飞重重地摇了摇头,那双向来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的眼眸之中,此刻却是一片肃然。
“若当真只是寻常的挑拨离间,又岂会那般轻易便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问题就在于,按照炎麟祖师的推测,那恶饕老祖的算计,恐怕早在万年前,便已经开始了。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将近九千年。”
殿中众人听至此处,皆是心头一凛。
焦飞却不停顿,继续沉声说了下去:
“万年前的那场正魔大战,我宁州正道虽然最终将魔道主力引入古原城,与之同归于尽,护住了宁州的一片安宁。
可那一战,我五大宗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烈到了极点。将近七成的顶尖强者,尽数葬身于那场浩劫之中。
诸位且想一想,七成高阶强者,那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七”的手势,声音愈发低沉:
“那些强者,可不仅仅是些寻常的元婴。
他们是咱们五大宗各派之中,最顶尖的、足以传承道统、镇压一方的支柱。
可他们,都在那一战之中,为了护住宁州,与那魔道联军同归于尽了。
强者陨落,宗门道统,便也随之断绝得厉害。无数精妙的功法神通、阵法宝物、法宝炼制之艺,都在那一战之中失传,再也无人能够传承下去。而更要命的是——”
焦飞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
“五大宗的高层,其构成主体,乃是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的寿元,不过千年上下。
而万年前那场古原城大战之后,到一千三百年前御剑门被灭,这中间,足足隔了将近九千年的岁月。
九千年啊,叶前辈。”
焦飞抬眼看向叶青儿,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九千年的光阴,足够五大宗换过整整八至九代的掌门。
一代人死去,一代人补上,再一代人死去,再一代人补上……如此周而复始,八到九代下来,那些曾经亲身经历过万年前那场浩劫、亲身知晓御剑门究竟为何而存在的老人们,早已一个一个地,尘归尘,土归土了。
到了后来,五大宗之中,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亲身经历过万年前的那段历史。
那些关于古神教如何可怕、关于御剑门如何重要、关于通明剑阵如何护佑宁州的记忆,便只能靠着典籍记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可典籍的记载,终究比不得亲身的经历。更何况,那恶饕老祖,还在这九千年里,做了一件更为歹毒、也更为致命的事。”
焦飞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他有意地抑制了古神教在宁州的影响力,让整个古神教,龟缩在衡州那一片被魔气污染的土地之上,整整将近九千年,几乎不曾再染指宁州半分。
九千年的太平啊!
叶前辈,诸位道友,你们想一想,九千年没有魔教大举入侵,九千年没有魔神蛊肆虐横行,九千年的和平安宁,会让那些后人,产生一种何等致命的错觉?”
焦飞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仿佛要将那个残酷的真相,狠狠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会觉得,古神教已经衰落了,已经不足为惧了,已经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们会觉得,那所谓的魔教威胁,不过是典籍上危言耸听的古老传说罢了!
他们会觉得,宁州的太平,是天经地义的,是理所当然的,是本来就应该如此的!
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头顶那面护佑了宁州近万年的保护伞,究竟是从何而来,又究竟靠什么,才撑到了今天……”
焦飞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刀,剜得在场众人心头发颤:
“于是,当九千年的漫长和平,将那最后一丝关于古神教威胁的记忆,也从五大宗后人的心头彻底抹去之后,那恶饕老祖,这才终于露出了他埋藏了万年的獠牙。
他只需稍稍一挑拨,稍稍一离间,稍稍伪造一些似是而非的伪证,便能让那些早已忘却了历史真相的五大宗后人,顺着他早已铺好的路,一步一步地,亲手拆掉那面他们早已不知其价值的保护伞。”
焦飞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叶青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叶前辈,诸位道友,我方才才说,一千三百年前,五大宗的确是灭了御剑门不假。
但这件事,却并非全然是五大宗门太过愚蠢或心怀不轨。
而是那恶饕老祖,实在太歹毒,太有耐心,活得太久了。
若是我五大宗,尚且没有在那恶饕老祖的算计与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忘掉了万年前的真相,那便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甚至莫说是灭御剑门了,便是有人怀疑御剑门私通魔道,提议要动御剑门一根毫毛,只怕都要被当时的掌门长老们,当场给打出去!”
焦飞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极是恳切,也极是透彻。
他将那千年前的冤案,从头到尾、从因到果,一层一层地剖开,一直剖到了那万年前的根源之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他思虑了无数遍之后,方才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而随着他这番话语的落下,偌大的议事大殿之中,那原本死一般的沉寂,也终于被打破了些许。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叹息之声。
那金虹剑派的金袍长老,原本攥得死紧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那涨得通红的神色,也渐渐平复下来,只余下一片深深的、化不开的黯然。
化尘教的鸢本仙子,则终是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胡乱地拭去,可那泪水却像是决了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便是那资历最深、阅历最广的星河剑派遗老润熹仙子,此刻也缓缓闭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她面上的神色,从方才的追悔自责,渐渐转为了一种更深、更沉、更无奈的悲怆。
至于那星宫派来的心腹长老,更是早已面无人色,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而在场的救世军与白帝楼一众高层,此刻的神情,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莫古那原本因激愤而涨红的脸色,此刻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眼眸之中先前的怒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方才之所以那般厉声反驳,不过是护师心切,一时情急罢了。
如今冷静下来,听了焦飞这一番剖析,他那颗原本被怒火充斥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动摇。
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妻二人,则更是早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诸葛安此刻听得焦飞将万年前的旧事与千年前的冤案这般串联起来,他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便也如同被一根线穿了起来一般,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轮廓。
他微微皱着眉,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羽扇,显然正在飞快地推演着什么。
许墨心则默默地望着叶青儿的侧影。
她与叶青儿相识相知数百年,最是清楚叶青儿的脾气。
她知道,叶青儿虽然行事果决、杀伐果断,却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焦飞这番话,只要是在理,叶青儿必会认真思量。
可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贸然替叶青儿拿什么主意。
于是,莫古、诸葛安、许墨心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齐齐转向了端坐主位之上的叶青儿。
他们想看看,这位御剑门最后的传人、他们的总帅,在听了焦飞这一番话之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而在另一侧,那竹山宗新任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此刻的脸色,却是颇为精彩。
他本就是个极善于察言观色之人。
方才莫古发难,他生怕落于人后,忙不迭地跳出来帮腔,甚至已经暗暗在心底打好了腹稿,准备借着莫古的话头,再狠狠地斥责焦飞几句,好在叶青儿面前,再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表一表自己的忠心。
可谁曾想,焦飞这一开口,说出来的,竟是这般一番有理有据、几乎无可辩驳的话来。
李青麟那张原本已经堆满了义愤填膺之色的脸,登时便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本欲反驳,可那已经冲到嘴边的斥责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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