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且说叶青儿自禾山救世军总部议事大殿之中辞别莫古与诸葛安二人，足下碧绿灵光乍现，身形一晃便已掠出大殿，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破开禾山上空那层层叠叠的云雾，朝着武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禾山与武陵城之间，隔着一片绵延数千里的山野，其间有数道灵脉地气交错纵横，天穹之上偶有流云汇聚，又被她遁光之中挟裹的化神气息冲散开来，化作丝丝缕缕的云絮，在她身后飘摇散落，又渐渐融回那无垠的天幕之中。
五月的天光正好，暖风自南而来，裹着山野之间新发的草木清香，拂过她那雪白的长发与素雅的绿裙。天穹之上，几缕薄云被高空的气流扯得细碎，露出其后那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蔚蓝，阳光自云隙之间倾泻而下，在脚下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叶青儿御空而行，遁光不疾不徐。
她方才在议事大殿之中，听了诸葛安那一番禀报，心中原本因裁军与洛秋水二事而生的烦躁尚未完全平复，如今又添了一桩白帝楼内御剑门后人叫嚷着要重建道统的麻烦事，更兼之诸葛安临了又提了一句师父青蛇真人愁容满面、心事重重，这一桩桩一件件堆叠在心口，便如同一团被反复揉搓过的乱麻，越理越紧，越理越乱。
她一边飞着，一边将诸葛安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裁军。药材产量逐年下降。洛秋水。中州驱逐令。云汐城。白帝楼。御剑门后人。重建道统。师父魏无极。倪旭欣。青蛇真人。
这些名字、这些事由、这些关节，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看似各据一方，实则彼此之间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叶青儿隐隐觉得，若是能将这盘棋上的每一颗棋子都看清、每一处关节都打通，那么这些看似纷乱繁杂的麻烦事，便未必没有一条一以贯之的破局之道。
可眼下，她最在意的，却并非那裁军，也并非那洛秋水。
她最在意的，是诸葛安最后那一句——青蛇真人他老人家，不知为何，总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似是有什么极重的心事，压在心头。
叶青儿想着想着，那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青蛇真人，她的师父，那位在她初入竹山宗、尚且只是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小修士之时，便以一身毒功绝学倾囊相授、又数百年如一日地暗中护持着她走到今日的老人家。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是叶青儿打从心底里敬重、也打从心底里牵挂的，那除了寄居诛仙剑中的魏无极之外，便唯有这位青蛇真人了。
青蛇师父他老人家性子素来相对沉稳内敛，若非当真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的难事，断不至于叫诸葛安这么一个外人，都瞧出了他那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来。
叶青儿心中想着，脚下遁光不自觉地便加快了几分。
她一边飞，一边将神识沉入腰间那柄诛仙剑的剑身之中，寻到了那一缕蛰伏于剑身深处、正安稳平和的淡蓝色残魂。
“师父。”
她的神识传音，轻柔而清晰，如同一缕春风，轻轻叩响了那剑身深处那道沉寂了许久的残魂。
“嗯？丫头，何事？”
魏无极的残魂自剑身深处缓缓浮起，那淡蓝色的半透明魂体在剑身之中舒展开来，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容之上，一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沉静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叶青儿那探入剑身之中的一缕神识，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惯有的温和与淡然。
便只听叶青儿开口道：
“师父，方才的那些话，，想必您也听见了。御剑门重建与否，兹事体大。
徒儿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愿那三两个晚辈，便能替您定夺这等宗门兴废的大事。故而……徒儿想先来问问您。
这御剑门的道统，您……究竟，想不想重建？”
魏无极听罢，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那清癯的面容之上，竟是浮现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来。
“重建御剑门？”
他的声音，自那残魂之中悠悠传出，带着几分历经千年沧桑之后方才有的、超然物外的洒脱与淡然：
“那岂不是要老夫我变得和如今你这丫头一般，为俗务所困，如此不自由了？”
叶青儿闻言，那探入剑身的神识猛地一滞。
她万万没有想到，师父魏无极听到御剑门重建这等大事之后，头一句竟是这般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反问。
那语气里的轻松与随意，仿佛他们方才谈论的，并非是什么关乎一个宗门道统存续兴衰的滔天大事，而不过是在路边捡到了一颗不值钱的石子，值不值得弯腰去拾的问题罢了。
叶青儿一时之间，竟有些傻了眼。
她张了张嘴，那神识传音之中，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忡与不敢置信，甚至是有点破防了：
“师父……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徒儿不太明白。我……我哪里惹到您了么？为什么要这么阴阳怪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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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极见状，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之中轻轻飘荡了一圈，清癯的面容之上，那抹促狭的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坦然、更加通透的，仿佛已将世间万事万物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释然。
“青儿，你莫急。我的意思是——御剑门到底重不重建，对我而言，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叶青儿的神识猛地一颤。
“师父？”
魏无极的残魂在剑身之中缓缓地盘膝坐下，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深处那一片幽暗之中，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他抬起那半透明的眼眸，望向了叶青儿那探入剑身的神识所化的一缕清光，目光之中，满是慈爱与坦然。
“青儿，你听老夫说。”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了千年沉浮之后方才有的、厚重的笃定：
“我这一生，前半截，是御剑门的末代掌门，守着那一份传承万载的道统，殚精竭虑，不敢有一日懈怠。
后半截，则是成了一缕残魂，寄居于这诛仙剑中，看着你们这些后辈，一点一点地长大，一点一点地走到今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清癯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深极深的、仿佛能将千年岁月都尽数包容的欣慰：
“可老夫如今回头再看，却觉得，此生已是无憾了。”
叶青儿的神识微微一颤。
魏无极继续道：
“你看。老夫这一辈子，虽然把御剑门给守没了，可我魏无极的徒弟，却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轩儿那孩子，天资卓绝、道心坚定，凭着一己之力，在这宁州闯出了白帝楼偌大的一份基业，又修至化神，渡劫飞升，去了上界。
而你——你这丫头，当年不过是一个即将被肺痨折磨至死的小丫头，可如今呢？
你灭了古神教，修炼到了化神，成立了救世军，又清理了竹山宗内部的祸患，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顿了顿，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之中微微前倾，仿佛要将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一字不落地送进叶青儿的神识里去：
“一男一女，两个化神。这哪怕放在过往十万年间的历代前辈之中，也是难有人再超越的成就。”
“所以青儿，说句实在话，老夫其实已经此生无憾了。
甚至于——哪怕老夫现在就此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老夫也不会再有丝毫的不舍。”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探入剑身的神识猛地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师父！您胡说什么！”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神识传音之中，已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慌乱：
“什么魂飞魄散，什么彻底消散！
您老人家好端端地在这剑中待着，徒儿日后渡劫之时，还要替您重塑肉身，让您老人家重见天日！您怎可如此轻描淡写地，便说什么此生无憾、什么就此消散！”
魏无极的残魂在剑身之中，望着叶青儿那缕神识所化的清光，那双半透明的眼眸之中，满是慈爱与了然。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深处缓缓飘荡了一圈，方才又开口，声音愈发地温和，也愈发地坦然：
“莫急，莫急。老头子我知道你孝顺，知道你不忍老夫就这么一缕残魂，在剑中寂寥地待着。可老夫方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他微微一顿，那清癯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御剑门的道统，重不重建，对老夫而言，确确实实已经无所谓了。
可老夫方才听你说，如今那些白帝楼内的小辈们，叫嚷着要重建御剑门道统的呼声愈演愈烈，便是连你那夫君倪旭欣，都有些压不住了——老夫这心里头，却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叶青儿微微一怔：
“好奇？师父好奇什么？”
魏无极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之中微微前倾，那双半透明的眼眸之中，此刻已经敛去了先前的慈爱与坦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千年沧桑之后方才有的、洞察世事的锐利与通透。
“老夫好奇——这些叫嚣着要重建御剑门道统的小辈，究竟所为何来？”
叶青儿闻言，那探入剑身的神识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碧绿的眼眸之中，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思虑。
魏无极继续道：“若说是为了独立出来，那对白帝楼和救世军双方而言，都无异于造反。”
叶青儿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思忖：
师父此言不差。白帝楼与救世军，如今已然是宁州正道之中最顶尖的两大势力，白帝楼有倪旭欣坐镇，救世军有她叶青儿坐镇，两家又是姻亲之好，彼此之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那些御剑门后人，如今全都依附于白帝楼之内，仰仗着白帝楼的庇护而存身。若他们当真要重建御剑门，将那些御剑门后人从白帝楼中独立出去，那便是赤裸裸的分裂与背叛，便是对白帝楼与救世军双方权威的公开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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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今白帝楼与救世军都有着绝对的合法性与绝对的武力的前提之下，但凡那些小辈的脑子没有出问题，就绝不会想着造反。
“所以。”魏无极的声音，在剑身之中继续回荡，“老夫估摸着，那些小辈应该不会是为了这种目的才叫嚣的。”
叶青儿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魏无极的推断。
魏无极顿了顿，那淡蓝色的魂体在剑身之中轻轻一晃，又继续说道：“那么，若不是为了独立……
若说是为了名，那白帝楼本就要比救世军还早成立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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