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娘亲什么都没做错,娘亲这么好的人,
父皇不珍惜,还要伤害你……”
“衡儿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稚嫩的声音带着笃定的意味,像是在暗暗向谁做保证。
赵听嫣抬手掐了掐齐子衡的小脸蛋。
她插科打诨地掩饰着眼中的忧思,故意逗弄他:“小小年纪怎么心思这么沉?”
“你也太小看娘亲了吧,你以为谁都能伤的到我吗?”
“心眼太多会长不高的。”赵听嫣挨着他躺下,把被子一起掖在两人的脖颈处,轻声道,“衡儿什么都不用想,凡事都有娘亲在。”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明白没?”
小刺猬被人拢进怀里,立刻收起了所有尖刺。
齐子衡幸福地窝在赵听嫣身旁,心头的冰冷恐惧都被这一刻的温暖融化了。
他知道娘亲是想保护他,但他也有乌鸦反哺之心。
娘亲这次已经受伤了,这便是对他最大的提醒,他不该总是心安理得的享受娘亲的好,他也要为娘亲做点什么。
至少……让他那个名义上的父皇再也无法伤害她。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坤宁宫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赵听嫣醒得早。
昨天后半夜还是用了齐晔给的退热药,那药效果然烈,她很快就发了汗,高热迅速退去,只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齐子衡,小家伙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眉头微蹙,睡颜并不安稳。
彩环轻手轻脚进来,见赵听嫣醒了,忙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朝坤宁宫这边来了。”
赵听嫣眸光微凝,随即扯了扯嘴角:“来得倒是快。”
她示意彩环将齐子衡抱到偏殿去睡,自己则披了件外袍,靠在软榻上,一副病弱模样。
刚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齐渊迈步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柔和清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未歇好。
一进殿,目光便落在赵听嫣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皇后,”他走到榻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伤势如何了?朕听说你遇刺,实在是寝食难安,本应昨夜就来的,但又怕扰了你休息,你不会怪朕吧?”
赵听嫣靠在床案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闻言抬了抬眼,淡淡道:“劳陛下挂心,皮肉伤罢了,无碍性命。”
齐渊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沉痛:“朕已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定要将那背后主使揪出来,严惩不贷!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皇后与公主,简直无法无天!”
次次都要看他搭戏台。
赵听嫣身体疲惫,实在是没什么好脾气。
堂堂一国天子,竟一身的戏子本事,想来云香也是被他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给骗了,要不是还算有点良心,齐子燕非得死在她手中不可。
这狗皇帝当的……还真是高明。
处处拿别人当枪使,自己在背后装好人,留下一群傻不愣登的还被他的演技感动的痛哭流涕,当他是什么纯良的好皇帝。
呸!
赵听嫣白他一眼,懒得与他装模作样:“陛下有心了,只是不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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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寺能查到几分真相?那些刺客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看着可不像寻常贼匪。”
齐渊神色不变:“皇后放心,朕已下旨,定会对此次刺杀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那便好。”赵听嫣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知道齐渊这两面三刀的狗皇帝是为了来试探她,懒得与他绕弯弯,直接往他痛处戳:“昨日遇刺,大公主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也说不清是惊吓过度还是染了毒镖,陛下对臣妾都能忧思一夜,想来昨日连夜便去探望过子燕了吧?”
“彩环,陛下昨夜去过长乐殿吗?”
彩环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并未得到通禀。”
赵听嫣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然后凉凉地朝齐渊看过去:“……怎么会呢?”
齐渊面色微僵,旋即露出无奈之色:“朕本是要去的,可宫人说,皇后你下令封锁长乐殿,无你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朕这个做父皇的,总不能硬闯吧?”
说的真是巧妙,既推卸了责任,又暗指赵听嫣专权。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臣妾哪里拦得住?”
赵听嫣挑唇:“更何况,若是陛下真的去了,臣妾岂有阻拦之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齐渊:“还是说……在陛下心里,臣妾这个嫁进皇宫不过半载的皇后,比女儿的性命更重要?”
“……那陛下还真是抬举臣妾了。”
这话问得尖锐,几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齐渊脸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去,叹道:“皇后这是说的什么话?”
“子燕是朕的女儿,你又是朕的皇后,在朕心里,你们一样重要……”
就连端水都演的这么真情实感,就好像他真的在乎她和齐子燕一样。
赵听嫣心中嗤了一声,对他的演技生理性排斥,干脆直接打断他:“子燕执掌少府监,这些年为南齐商路畅通、国库充盈立下汗马功劳。”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虽说少府监只掌皇家商贸,但子燕乐善好施,以商为民谋福祉,在商户和百姓心中乃是‘镇国大公主’的存在。”
“所以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南齐的经济命脉怕是都要动一动。”
赵听嫣轻飘飘的抬眼看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不信齐渊还不明白。
果不其然,齐渊眸色一凝。
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褪去,声音都冷了不少:“皇后所言极是。”
“朕已传旨户部,让他们务必稳住市面,绝不能让奸人借此生事。”
呵。
“奸人”是谁?就差贴脸他们赵家了。
可惜啊,她这个“奸人”早就已经动手了,否则齐子燕昨夜刚昏迷,今日乱市的消息便能传的那么快吗?
果不其然。
齐渊身边的大太监就跟个报喜鸟似的,急匆匆地跑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户部尚书李大人、礼部赵大人、工部刘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已候在尚书房了。”
赵听嫣得意地看着齐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何事如此着急?”
大太监抬眼飞快地瞥了赵听嫣一眼,低声道:“听说是……是为昨日皇后娘娘与大公主遇刺之事,京中已有流言……说……说皇室不安,与皇家有往来的商户纷纷撤资避祸,市面已有些动荡了。”
齐渊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皇后,你好生养伤,朕先走了。”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赵听嫣顿时心情大好,连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齐渊这狗东西步步为营,竟也有被她算计的一天,简直快哉!
“彩环,准备点甜酒和炸鸡,本宫要畅饮!”
赵听嫣兴奋的嘱咐彩环,谁知并未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偏殿探出头来,有些嗔怒地看着她:
“娘亲,你昨日刚刚受伤,今天怎么能喝酒呢!”
赵听嫣:……
……
尚书房。
户部尚书李维年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齐渊进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不好了!”
“自昨日大公主遇刺的消息传开,京中与少府监有往来的大商户已跑了三成!”
“余下的也都在观望,不敢再接新单……江南的粮商,塞外的马商,沿海的盐商都派人来问,说若皇室连公主的安危都保不住,他们如何敢
与皇家做生意?”
工部尚书刘昶更是直接:“陛下,少府监掌管的几处矿场工坊,今日已有匠人罢工,说公主昏迷,工钱结算无人做主,他们不敢再开工。”
“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
赵擎乃是礼部尚书,今日这二人便是他薅来的,既做局便要做全,火上浇油的事还是得他来干——
“陛下,民间已有流言,说陛下……说陛下忌惮大公主权势,欲除之而后快。”
“此等谣言虽荒诞,可传得沸沸扬扬,对皇室声誉损害极大啊!”
啪!
齐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白色的骨瓷碎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都老老实实的跪下叩头。
齐渊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料到齐子燕遇刺会引起风波,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这些商户和匠人,平日里看着恭顺老实,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
逐利时积极向前,但凡遇到风浪便退缩了……
简直令人发指!
当然了……这其中定少不了赵听嫣的二姐推波助澜。
视线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擎,这赵家兄弟姐妹三人……还真是够团结的呢。
“大理寺卿呢?”他冷声问,“刺杀一案,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大太监忙道,“大理寺卿沈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大理寺卿沈墨四十出头,面容清隽,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陛下,臣已查验过昨日郊外别院的刺客尸首,共一十三具。”
“其中十一人身上有旧伤,伤口处理手法一致,应是军中惯用的金疮药,另有两人虽无旧伤,但虎口掌心皆有厚茧,是常年握刀剑所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齐渊:“更重要的是,臣在其中一人贴身衣物内,发现了一枚腰牌。”
“什么腰牌?”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铜制腰牌,已有些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禁军丙字营,第七队。
殿内瞬间死寂。
赵擎也猛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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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丙字营,那可是齐晔的人。
可上次袭击赵家的刺客他已私下调查过,乃是风影队的人。
那可是齐晔前些年调教的最利落的影卫,早已移交给了齐渊,怎的这次竟不是风影队?
难道说……
第38章 丧家之犬
如风似影, 杀邪佞于无形,稳皇权于无声,乃是齐晔耗费三年打造风影队之初衷。
三年前, 齐晔亲手将风影队调度令牌交给齐渊。
自此风影队五百名精锐与禁军再无瓜葛,只听命于齐渊一人。
这三年间, 风影队倒也算得上人如其名, 就像隐匿在齐渊身旁的鹰隼,再也没有人在众人面前出现过。
若非赵母善兵,对普天之下各种兵器都略有所得, 怕是赵擎也无法断定袭击赵家的那些刺客就是来自风影队。
可这次……刺杀赵听嫣的刺客身上,怎会搜出禁军腰牌?
沈墨为官刚正, 不畏强权更从不徇私,这腰牌绝非伪造。
难道……这次并非风影队出手?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骇之色。
禁军腰牌出现在刺客身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齐渊缓缓接过腰牌, 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字迹,沉声道:“沈爱卿, 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沈墨垂首,“这腰牌是否为真,还需请肃亲王来辨认, 禁军之事……肃亲王最是清楚。”
齐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传肃亲王。”
齐晔很快便到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劲装, 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进殿后,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枚腰牌,神色顿了顿,才低声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皇弟免礼。”齐渊将腰牌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齐晔深吸了一口气,拾起腰牌仔细辨认。
良久才抬起头,寒潭般的视线落在往日最敬爱的皇兄身上,像是在细细琢磨思量,又像是压抑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痛楚。
终于他还是回归平静:“丙字营第七队三年前已裁撤,原队中士卒或调往他处,或解甲归田。”
“那这腰牌为何会出现在昨日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刺客身上?”齐渊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数道视线如芒在背。
齐晔脊梁挺直,他不惧这炙烤,却被面前之人的发问狠狠扯入令人窒息的池底。
那日在赵家,他发觉刺客乃是他曾经一手培养的风影队,便已如一桶冰水彻头浇下了。
他不愿怀疑也不想猜忌,哪怕赵听嫣将证据甩到他面前,他仍然忍不住回避。
那可是将他一手拉扯大,如父如兄的皇兄啊。
幼时他曾坐在皇兄肩上摘树上的果子,他的一手好字也是皇兄亲手教他习得的。
四国进贡的美食蔬果皇兄总会为他留最好的那一份,不论冬冷夏热皇兄都会关心他的身体起居,哪怕他长大成人,皇兄依然一如从前,是他此生最亲近的存在。
可怎么会呢?
他最敬爱孺慕之人,与他血脉相连最亲近之人,竟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为了掩盖真相,伪造腰牌放在刺客身上。
他执掌禁军多年,风影队之精锐更是他一手挑出来的,他怎会认不出那些刺客到底是风影队之人还是普通禁军?
又或者说……皇兄早就料到了,就是故意将这口黑锅扣给他。
甚至是更让齐晔不敢想象的答案——
早在一切发生之前,皇兄就想要将这件事栽赃到他身上。
与其说他是一步背锅的棋子,倒不如说他早已成为他最最敬爱的皇兄的绊脚石。
也是啊。
史书中有哪个皇帝会放任自己的亲弟弟专权摄政呢?
哪怕这些权力一开始就是他给的,在他想要的时候,也要不择手段的收回来。
可是皇兄啊,你大可以直说啊。
权力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或许皇兄根本不明白,血浓于水的兄弟亲情在他眼中,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齐晔怔然地望着面前的人。
他形容清隽,带着一股不似帝王的书生气,直至今日-他才发现,皇兄的温和或许从来未达眼底。
他早已料想过这个结局。
只是还天真的抱着期望,期望还能如幼时那般,只是皇兄温和的与他开了个玩笑。
可他还是想错了。
齐晔心如死灰,自暴自弃般对上齐渊的视线,踏入皇兄为他亲设的陷阱——
“禁军腰牌管理虽严,但难免有疏漏。”
“更何况是三年前已裁撤的旧部,腰牌未曾全部收回,流落在外……也是有的。”
“流落在外?”户部尚书李维年忍不住开口,“王爷,这腰牌出现在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刺客身上,恐怕不是一句‘流落在外’能解释的吧?”
齐晔转向他,目光不似往日凛冽,带着股莫名的怅然,却仍足以让人闻风丧胆:“李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怀疑禁军与刺杀有关?”
李维年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忙道:“下官不敢!只是……此事蹊跷,还需彻查……”
赵擎观察了半晌,隐约回过味来。
何时在肃亲王身上看到过这般丧家之犬似的情态?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乃是南齐最狠厉的一匹狼。
除非……
那腰牌本就是栽赃。
而栽赃之人……是齐晔也无法辩驳的存在。
如此一来,一切就通顺多了。
他早就觉得奇怪,齐晔虽为人狠厉乖张,但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况且他总觉得此人与妹妹之间的气氛有那么点古怪,说是盟友吧算不上,说是敌人吧……又好像差那么点意思。
赵擎想不明白,但直觉齐晔绝不会出手害赵听嫣。
否则他又何必巴巴的撵去郊外别院施救呢。
“王爷恕罪,李大人只是忧心皇后娘娘与大公主安危,有些心急了。”
赵擎抬头道:“依微臣之见,这腰牌或许只是这刺客觉得好看,从哪里拾来把-玩,定是爱不释手,才会在执行刺杀任务时都带在身上。”
李维年莫名其妙道:“赵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等重要之物怎么可能是拾来的,还带在身上把-玩,不觉得累赘么?”
赵擎笑眯眯:“是挺累赘的。”
大理寺卿沈墨拧眉道:“赵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有所怀疑,若此人真的是禁军之人,为掩身份也当将腰牌藏好才是,怎会特地带在身上?”
“此举倒有些画蛇添足刻意栽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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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四方步踏到天子案前,眸光正直凛冽,拱手深深作礼,字字铿锵:“陛下,此案仍有悬疑,恳请陛下给臣多些时日,臣定彻查幕后真凶,给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一个公道。”
复而又向齐晔行礼:“也还肃亲王一个公道。”
沈墨断过无数疑案悬案,在南齐赫赫有名有口皆碑,此等拙劣的栽赃手段定能一举勘破。
齐渊却沉默不语。
他伸手去取茶盏,瓷盏已在刚刚被他发狠摔碎了。
他立刻抬眼朝近旁伺-候的大太监看过去,眼底是未经掩饰的阴郁狠厉。
大太监一哆嗦,连忙端水侍茶。
再抬起头时,齐渊已恢复往日温和模样,充满愁绪的视线朝齐晔看过来,犹豫了片刻才道:“此案……大理寺还是移交禁军吧。”
“毕竟是……禁军内部之事。”
他语气期艾,外人看来完全是想要包庇齐晔之举。
仿佛是他因为顾惜兄弟情分,不忍处置齐晔,这才将此事重拿轻放,交予禁军自行处理。
沈墨眉心紧锁,想要阻止:“陛下,此案不可移交禁军,臣定会查清真相……”
唯齐晔明白齐渊的意图。
他有些凄然地扯了扯唇角,他怎会不懂呢?
他的好皇兄……是希望他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让这个案子就在此处终结啊。
否则以沈墨之才,真的查到他一国之君的身上该如何是好?
齐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
冷到不想再站在这里,冷到厌弃自己的固执和愚蠢,为这份多年的兄弟情谊寒心。
他就像失了蜂巢方向的工蜂,变得麻木仓皇,不知该如何振翅。
罢了。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他给的,那便……还给他好了。
齐晔垂眸,眼睛里尽是空洞的冷意,麻木地望向齐渊,拱手低声道:“不必查了。”
“是臣弟……”
话音未落,大太监便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凑在齐渊耳边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齐渊眉头一蹙,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沉声道:“宣。”
赵听嫣在彩环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尚书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宫装,左臂缠着的白纱透出隐隐血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像是随时会倒下。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余光在齐晔略显颓丧的背影上顿了顿。
然后面无表情的向齐渊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实则心里骂爹的话已经快要环绕太极殿一圈了。
她也算是现代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见齐晔这种明知道有坑还傻缺似的往里跳的废物。
说他死忠犬都算是抬举他了。
狗着急了还知道咬人呢,他平时不是挺趾高气昂的吗,怎么被自己亲哥哥算计成这样,还跟个傻子似的摇尾巴?
上去咬他啊!
自怨自艾跟个怨夫似的,是不是一会儿离了尚书房还要扛个锄头去后花园葬花啊?
要不要再抹几滴眼泪?
要不是她及时赶到,这死忠犬非得主动背上这口黑锅不可。
这兄弟俩还真是,一个病病弱弱全长了心眼子,另一个白长了傻大个,核桃大的脑仁儿真的跟笨狗一样!
赵听嫣心底没好气,表面上还要装作病弱的模样向齐渊屈膝行礼。
“皇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齐渊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
“是。”赵听嫣直起身,面色不卑不亢,“昨日受伤后便一直高烧,所以有些内情还未向陛下禀明。”
“臣妾怀疑刺杀之事有异。”
齐渊眸光微凝:“哦?皇后有何见解?”
赵听嫣缓缓抬眼,视线扫过齐晔僵直的背脊,眸色黯了黯,复而落在齐渊身上。
她声音清凌,让人挑不出错处:“陛下,昨日臣妾与子燕去郊外别院,其实是为了见一位雍国商人。”
“此人手中握有雍国一处未登记造册的玄铁矿,储量颇丰且品相极佳,他愿意以私人的名义与南齐交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雍国机密的冶炼图册,愿意一并交予南齐。”
“臣妾想着,若能谈成此交易,于南齐国力军备皆是大利,便带着子燕亲自见一见。谁知……”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了几分忠良遭害的哀戚与愤慨:“谁知竟遭此横祸。”
“那雍国商人昨日亲眼见到刺客追杀,吓得魂飞魄散,今日一早便派人传话,说要离开南齐,此生再不踏足。”
南齐与雍国军事实力相去甚远,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南齐地界铁矿稀薄,军备大多仰仗进口。
而雍国地广人稀,矿石储备充裕,一旦被北雍捏住脖子,南齐便会彻底溃败。
所以这等不在北雍监管之下的一处私人铁矿,乃是南齐救命之泉。
果不其然,户部尚书李维年最先沉不住气:“娘娘,那商人……可有说原因?”
“说了。”赵听嫣声音转冷,“他说,他之所以愿与南齐交易,一是看中子燕商誉,二是信得过子燕为人。”
“可如今,子燕在他面前遇刺,生死未卜,他如何还敢将身家性命托付?除非——”
她抬眼,直视齐渊:“除非子燕安然醒来,亲自与他续约。”
“否则,这玄铁矿的交易便作罢了。”
殿内一片哗然。
李维年急得跺脚:“这、这如何使得!北雍玄铁品质上乘,若能得之,可解边境军备燃眉之急啊!”
工部尚书刘昶也道:“娘娘,可否再与那商人商议商议?此事实在关乎国本!”
赵听嫣有些无奈地摇头:“诸位大人,本宫也无能为力。”
“那商人被昨日的阵仗吓破了胆,说南齐皇室连公主的安危都保不住,定是朝中有奸佞作祟,想要搅黄这笔交易……”
“亦或者南齐有人与北雍暗通款曲,若是让雍国发现他私自将铁矿卖给南齐,他脑袋就保不住了。所以……他不敢再冒险了。”
“暗通款曲?”齐渊沉声重复。
“是。”赵听嫣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齐渊脸上,“臣妾认为那商人所言不无道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陛下,玄铁矿交易若成,南齐军力将大增,边境可固,国威可扬。”
“这等利国利民之事,谁会不想让它成?谁又会最怕它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然是那些不愿见南齐强盛之人。”
殿内霎时一静。
赵听嫣继续道:“臣妾怀疑,昨日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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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是冲着子燕或臣妾来的。”
“那些刺客真正的目标,是搅黄玄铁矿的交易!他们是要断了南齐强军之路!”
“而能如此精准掌握臣妾与子燕行踪,又能调动如此训练有素的刺客……”她目光如炬地抬起眼,“此人定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且与敌国或有勾结!”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齐渊脸色骤变,手指缓缓握紧。
赵听嫣看着齐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美极。
她本意是用玄铁矿与商市混乱之事要挟齐渊,让他瞪大眼睛看看,他姑奶奶赵听嫣不是好惹的。
而且齐子燕摆明是她罩着的人,少在她身上动歪心思。
不过眼下……似乎也解了齐晔的燃眉之急。
赵听嫣趁乱瞥了那个又高又壮的木桩子一眼,一身黑跟奔丧似的,这会儿倒是站直了。
刚刚她进来那会儿,看他那副颓丧可怜的模样,若是背后有条尾巴,肯定早都耷拉下来了。
赵听嫣微不可查的挑了挑唇。
齐晔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身形微动,脸稍微往她这边侧了侧。
她连忙收回视线。
不论如何,有了奸佞叛国的罪名挡在前面,齐渊就少拿息事宁人弟弟背锅那招来糊弄人了。
他若再敢阻拦,那这祸国昏君的名号就背定了。
果不其然,
齐渊深吸一口气,憋屈地看向大理寺卿沈墨:“沈爱卿,皇后所言你以为如何?”
沈墨神色凝重,拱手道:“娘娘所言确有道理。”
“若此案真涉及敌国奸细,涉及军国大事,那便绝非禁军内部事务可比。”
“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彻查,凡有牵连,无论身份,一查到底!”
齐渊沉默良久。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决断。
齐晔垂眸站在一旁,鸦黑的衣袂沉沉垂着,漠然而压抑。
方才赵听嫣进来时,他本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
来看他如何被皇兄抛弃,如何狼狈不堪。
然后狠狠嘲笑他,嘲笑他像一只笨狗一样,只知道围着皇兄打转。
奚落他多次视她的提醒于不顾。
可她却没有。
她打断了皇兄的算计,打断了那顶即将扣在他头上的黑锅。
她用玄铁矿与敌国奸细,用整个南齐的国本,逼得皇兄进退不得,无法装模作样的将此事轻轻放下,让他来承担一切。
她是在……救他?
这个念头让齐晔心头一震,他猛地抬眼,看向赵听嫣。
赵听嫣却并未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脆弱的如一朵淤泥中的青莲,让人怜惜驰往。
却又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冰冷——
直指要害。
良久,齐渊终于开口,声音沉郁:“既如此,此案便由大理寺彻查。”
“沈爱卿,朕给你十日时间,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沈墨肃然应道。
齐渊又看向赵听嫣,目光复杂:“皇后有伤在身,还是好生回宫养着吧。”
“”子燕那边……朕会加派太医诊治,务必让她早日醒来。玄铁矿之事……也还需你多费心。”
“臣妾遵旨。”赵听嫣微微颔首,脸上无悲无喜。
齐渊又对众臣安抚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
……
尚书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听嫣缓步于众臣之后,抬手挡了挡光,左臂伤口因动作牵扯,又是一阵钝痛。
彩环忙扶住她:“娘娘,您脸色不好,咱们快些回宫吧。”
不远处宫道拐角,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正是齐晔。
赵听嫣知道他是在等她。
于是嘱咐彩环:“我去与肃亲王说几句话,你守好。”
彩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声退下了。
前些时日刚刚落过一场雪。
宫道的青石板缝隙里还藏着一些灰白的雪迹,随着赵听嫣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齐晔闻声转过身来。
阳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俊逸沉郁的脸背映在阳光背后的阴影里,衣袂垂着,像条耷拉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赵听嫣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在等本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怎么,是来感谢本宫替你解围,还是来质问本宫多管闲事?”
直到走近了,赵听嫣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面色很苍白,再也没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潇洒,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是失去了一直以来追逐的方向。
他盯着赵听嫣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为什么?”
赵听嫣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齐晔的声音很低,带着沉沉的疲惫,“你明明可以看着皇兄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可以看着我身败名裂,可以……可以让我彻底死心。”
眼睛耷拉着,声音也蔫蔫的,这副模样……还真是有够可怜的。
有点像独自打猎失败,蔫头耷脑回来求主人原谅的大狗。
赵听嫣忍住揉揉他脑壳的冲动,还是平静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身败名裂?”
齐晔一怔,眸光闪烁。
“如果真让你替齐渊背了这口黑锅,将刺杀之事扣在禁军身上,那你还能当你的摄政王吗?”
赵听嫣弯了弯眉眼,声音清凌冷静:“你会失去执掌禁军之权,摄政之职名存实亡,那时候就算你清醒过来,彻底对你皇兄死心,还有什么用?”
齐晔眸色凝住:“……是因为有用?”
赵听嫣耸了耸肩:“是啊,我需要的是一个手握大权的盟友,而不是一条怨天载地的丧家之犬。”
“齐晔,你还不明白吗?”
“除非你永远都是南齐的摄政王,否则……齐渊玩你就跟玩泥巴似的。”
齐晔眼中仅存的温度也慢慢散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期待,可赵听嫣语气冷静的就像在谈论这恼人的天气——
是到不了心底的光,是阴沉着落不下的雪。
他垂下眼,自嘲的哼笑着:“是啊,我得是摄政王……才有用。”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赵听嫣有些莫名的烦躁。
虽说两人有过一夜温存,虽说那日在竹林他也曾表达过笨拙的关心,虽说……在他在马车旁守了大半日只为给她一份特效退烧药时,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感动。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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