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她问。

    宁安已经戴上自己的面镜，只露出一双眼睛，黑而亮，映着整个湛蓝海天：“因为——”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被海风揉得柔软又郑重，“从今往后，你每一次下潜的深度，都该由你自己决定。而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站在你浮上来的地方，接住你。”

    顾曼没说话。

    她只是攥紧了那块表，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她攥着表，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泛白。

    两人一起转身，面向大海。

    阳光泼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墨痕，投在波光粼粼的甲板上，又一路延伸，坠入蔚蓝深处。

    快快乐乐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汪汪叫着，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顾曼回头，冲两只狗眨了眨眼：“别急，马上带你们去看龙虾开会。”

    宁安笑出声，拉着她，一步踏向船舷。

    风骤然变大，卷起她额前碎发，猎猎如旗。

    他们同时跃入水中。

    水花四溅，碎成千万颗剔透的星辰。

    下沉。

    阳光被水波揉碎，变成无数跳跃的金箔，温柔地裹住他们下坠的身体。耳畔是水流滑过面镜的汩汩声，是氧气均匀的吐纳声，是彼此心跳透过水波隐隐传来的、沉稳的共振。

    顾曼松开宁安的手，指尖朝下，轻轻一划。

    身体随之沉得更深。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安就在她斜下方，距离不过半米，面镜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像一枚永不偏移的罗盘。

    她忽然抬手，在水中做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竖起，像一朵绽开的花。

    那是潜水员最基础的手语：OK。

    宁安立刻回应，同样手势，指尖在光里划出清晰的弧线。

    顾曼笑了。

    笑容在水下无声绽放，像一簇猝不及防盛开的珊瑚。

    她继续下潜。

    海葵在岩缝间舒展触手，小丑鱼倏忽闪过，海胆蜷在阴影里，像一枚枚深紫的坚果。阳光穿透百米水层，在沙地上投下巨大而温柔的光斑，像神明遗落人间的金币。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前方一片扇形海蚀洞的入口，几只青褐色的龙虾正慢悠悠横着踱步，钳子高举，像举着微型权杖。更深处，一只硕大的梭子蟹正用螯足刮擦岩壁，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痒的沙沙声。

    顾曼眼睛一亮，立刻朝宁安挥手，指了指龙虾，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洞口——意思是：我先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宁安摇头，迅速比划：一起。

    她皱眉，又指了指洞内幽暗的深处，做出“危险”的手势。

    宁安却只是看着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按了三下。

    咚、咚、咚。

    顾曼懂了。

    他不是不怕，只是——他选择相信她，胜过相信任何预设的风险。

    她没再坚持。

    两人并肩，缓缓游向洞口。

    水流在洞内变得柔和，带着微凉的矿物质气息。龙虾们似乎察觉到动静，齐刷刷转过身，复眼在幽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顾曼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探向腰间——那里别着特制的软质捕捞网兜，网口缀着荧光条，方便水下定位。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网兜搭扣的刹那——

    身后，毫无征兆地，一道强劲的暗流猛地撞来！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从洞穴更深处，一股冰冷、浑浊、带着铁锈腥气的湍急水流，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轰然喷涌而出！

    顾曼整个人被狠狠推向洞壁！面镜边缘磕在粗糙的珊瑚岩上，眼前霎时一黑，耳内嗡鸣炸响！

    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左手胡乱挥舞，却只抓到一团浑浊的泥沙。

    完了。

    这是她脑中闪过的第一念头。

    紧接着——

    一只手，铁箍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拖拽，不是拉扯，而是极其精准地、顺着暗流的方向，带着她一同向侧后方滑去！借力卸力，毫厘之间，避开正面冲击！

    顾曼惊魂未定地扭头，透过翻腾的泥沙，看见宁安近在咫尺的面镜。镜片后，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收缩成一点，却亮得惊人。他另一只手死死抵在洞壁凸起的钟乳石上，双脚蹬住岩壁，身体弓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硬生生在狂暴的暗流中，为她撑开一方寸许的平静空间！

    泥沙滚滚，视线尽失。

    可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稳如磐石。

    顾曼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轮廓，能感觉到他脉搏在腕骨下疯狂擂动，像一面被暴雨敲打的鼓。

    她不再挣扎。

    她只是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那只手。

    暗流持续了整整十七秒。

    十七秒后，浑浊退去，水流重归温柔。

    顾曼喘息着，面镜上蒙着一层薄雾，她抬手一抹，视野重新清明。

    洞内，龙虾早已不见踪影。

    而宁安，正静静悬浮在她面前，面镜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没有询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安静。

    顾曼看着他，忽然抬起手，隔着面镜，轻轻碰了碰他脸颊的位置。

    然后，她做了第二个手势。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下，缓缓点向自己的胸口。

    ——我在这里。

    宁安凝视着她，几秒后，缓缓抬手，覆上她按在自己面镜上的手背。

    掌心滚烫。

    他点了三下。

    咚、咚、咚。

    顾曼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悬着的心沉入海底，化作最安稳的基石。

    她眨眨眼，水珠顺着面镜边缘滑落。

    然后，她做了第三个手势。

    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竖起。

    OK。

    这一次，宁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海水浸润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额角那道浅浅的、刚被珊瑚刮出的红痕，看着她唇角那抹还未褪去的、劫后余生的笑意。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抬手，极其缓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面镜。

    海水涌入，他微微眯起眼，睫毛被水浸湿，沉甸甸地垂着。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冰冷的海水隔在两人皮肤之间，却阻不断那汹涌奔流的热度。

    他声音很轻，被水流扭曲成模糊的气音，却无比清晰地，撞进她耳膜深处：

    “顾曼。”

    “我在。”

    “以后每次下潜……”

    “我都陪你。”

    顾曼闭上眼，感受着他鼻尖抵着自己额角的微凉，感受着他呼吸拂过面颊的温热，感受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带着薄茧却无比坚定的手掌。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他的颈项，指尖插入他被海水打湿的发间。

    然后，她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水下寂静无声。

    唯有心跳，在彼此耳畔，轰然作响，盖过了整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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