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嗯。”
顾曼:“……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宁安:“知道。”
顾曼:“逗音的事,我看了你们发来的尽调报告。张总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十年前在中关村车库创业时,被电烙铁烫的。但他从不戴假指,说是‘留着提醒自己,烧坏的不是电路板,是耐心’。”
宁安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顾曼呼吸略沉:“我查过他的履历。2012年他带队做第一版视频算法,服务器崩了七十三次,最后一次崩溃,他把整台服务器扛上出租车,送到清华计算机系求援,路上硬盘摔裂,数据全毁。但他没哭,下车就蹲在路边,拿粉笔在地上重写逻辑树。”
宁安闭了闭眼。
“所以……”顾曼的声音忽然变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你们要的不是钱,是信。信我敢把脸贴在屏幕上,替一群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程序员,去骂醒所有觉得‘短视频就是垃圾’的电视台台长。”
宁安终于开口:“是。”
顾曼笑了,短促,却带着久违的松弛:“那就签吧。不过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合同里加一条:若未来平台出现导向性偏差,或利用算法诱导未成年人沉迷,我有权以个人名义发起公益诉讼,并冻结全部所持股份分红,直至整改达标。”
“第二……”她顿了顿,“下周三上午九点,我要去逗音总部,跟张总当面聊。不是听汇报,是跟他一起改代码。我要看他怎么把‘青少年模式’的触发阈值,从‘单日使用超两小时’,改成‘连续三次凌晨两点后登录即强制弹窗’。”
宁安沉默两秒,忽然问:“你还会写Python?”
顾曼的声音里有了笑意:“上个月在香江,我跟【必安】的CTO混了半个月。他教我用TensorFlow跑了个简单模型——预测老年人跌倒风险。代码写了三百行,debug用了四十二个小时。”
宁安也笑了:“行。我让张总把服务器权限给你开最高级。”
“还有件事。”顾曼忽然压低声音,“秦阳……今天下午三点,从天海机场T2航站楼出境。用的是柬埔寨护照,签证类型是‘商务考察’。”
宁安眼神骤然一凛。
“他没走成。”顾曼说,“边检系统自动预警,触发三级复核。他被留在特别询问室,现在应该正对着监控,数自己领带夹上有几颗铆钉。”
宁安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浊气,终于散开些许。
“谢了。”
“不用谢。”顾曼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我刚收到消息,杜爷爷让我明早八点,去半山庄园陪他下三盘棋。他说……‘有些棋,得让年轻人先落子,老人再应’。”
电话挂断。
宁安握着手机,没动。
周浩走过来,把那支没点的中华烟递给他。
宁安摇头,接过烟,却没抽,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身粗糙的滤嘴纸。
楼下街道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追逐着跑过,书包带甩得噼啪作响,其中一个孩子仰头大喊:“快看!流星!”
两人同时抬头。
夜空澄澈,银河低垂。一颗星正划破天幕,拖着银亮尾焰,倏忽坠向东南方向——正是半山庄园所在。
周浩喃喃:“……许愿吧。”
宁安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直到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灼热的残影。
三分钟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王叔吗?我是宁安。”他语气平静,“麻烦您把东山码头3号泊位的使用权,正式过户到顾曼名下。对,就是她爸当年主持设计的那个老泊位。另外……帮我约一下海事局的李工,就说我想请教几个关于‘船舶智能靠泊系统’的技术细节。”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笑声:“哟,宁少终于想通了?真要搞航运?”
宁安望向远处山影,唇角微扬:“不。我只是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有些船,沉得太久了,该浮起来了。”
楼下,那群孩子早已跑远。夜风拂过阳台,卷起几张散落的工程图纸——其中一页翻飞而起,飘向栏杆外。宁安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纸角。图纸打着旋儿坠向黑暗,最终被一株攀援而上的凌霄花藤温柔接住,花瓣托着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面尚未展开的旗帜。
周浩弯腰拾起地上另一张图纸,展开一看,是半山庄园的园林改造图。图中原本规划的喷泉广场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批注力透纸背:
【此处改设——观礼台。
高度:需俯视全场。
材质:汉白玉。
工期:务必赶在十月十日前完工。】
落款日期,是昨天。
周浩把图纸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指尖抚过那行红字,忽然问:“你说……杜爷爷今早抄的那本《菜根谭》,翻到第几页了?”
周浩一愣:“……第七十六页?”
宁安点头:“‘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动作轻缓得如同收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可杜爷爷抄书,向来只抄半句。”宁安抬眼,眸色沉静如初,“他从不抄下半句——‘事未至而心先扰,事已过而心犹滞,此皆非君子也’。”
周浩怔住。
宁安已转身走向屋内,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很直。
“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把明天的西装熨好。记得,袖口纽扣,要换回那副祖母绿的。”
周浩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在玄关处喊住他:“哥!”
宁安停步。
“如果……”周浩声音微哑,“如果明天宴席上,有人当众问你——‘宁少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宁安侧过脸,走廊暖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就说——”
“我在等一艘船靠岸。”
“等它卸下所有不该沉没的东西。”
“再载着该浮起来的人……”
“慢慢,开向深海。”
窗外,最后一颗星隐入云层。山影沉寂,万籁俱空。
唯有阳台栏杆上,那截未燃尽的雪茄余烬,在暗处幽幽亮着一点微红,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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