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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同游

    扬起的细碎土尘准确地朝刚站起身的曲河袭来。

    身后的土还未拍尽, 身前又中了招。

    尘土宛如一层纱般罩在了脸上。曲河被呛得咳嗽,闭上眼,伸手扇了扇风。

    睁眸向少年疑惑看去, 便见对方手持锄头呆呆站在原地, 向来淡定自若的脸上竟隐约现出了一丝尴尬和歉疚。

    噗嗤一声, 曲河笑出了声, 被少年的模样逗乐了。满脸尘土狼狈, 他却笑得开怀, 弯起的眸子盛满细碎阳光, 宛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咧着嘴,笑容单纯青涩,很是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似乎是从未见他这么笑过,少年目光直愣愣的,透出几分惊讶。

    曲河笑着喘了几口气, 问道:“映莲,你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一双手如玉做的般白皙剔透,说话文绉绉, 气质清凌凌的, 不是寻常乡野人能有的, 细活粗活都不见其熟练, 陌生得很, 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养尊处优的人。

    似乎唯爱厨艺, 总是去厨房帮忙。

    少年耳根泛起浅红,延伸至颊边。微微抿了一下唇, 似乎是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气恼,又强自克制着,却不知这样更想让人逗他。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复杂目光,曲河抹了抹脸上的尘土,顺带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正要止住笑,少年却忽然一步欺近了,抬手将双指间一澄黄物什塞入他未合上的双唇中。

    移开手,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自饱满的唇上划过,恍惚间触摸到了细密的纹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缠绵之意。

    曲河睁大眸子,愣神间,细细的甜意蔓延唇齿之间。

    少年面对面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勾起,隐隐有得意之色。仿佛在说,终于堵住你这张嘲笑的嘴了。

    俩人面对面站着,少年的眸光隔着发丝透过来,隐约间,好似有一丝银光极快地闪过。

    脑中白光一闪,同样有什么快速划过,如一尾自手边溜走的鱼,鳞片划出一线银光游远。

    曲河身子一震,呆呆含着口里的蜜糖,眸光飘忽游远,魂游天外,任由那如玉长指替他轻轻抹去脸上的尘土。

    “阿河,映莲,你们来撒种子吧。”

    一声呼唤,那游鱼彻底潜入深潭不见。曲河回过神,见少年已然接过了装着种子的布袋。

    下意识将舌尖蜜糖拨到一边,颊边鼓起,半张脸都显得圆润了些。

    方志赶着牛很快犁完了一亩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调转了方向,又继续犁另一亩。

    曲不凡让他休息会儿,他也只是大声吆喝着不嫌累。

    少年抓起种子,按曲不凡说的一路撒过去。

    金黄的种子洒落大地,少年姿态优美,仿佛是金沙自指间滑落,显然少年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生疏拘谨不甚熟练。

    那双手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更适合执笔挥墨,或者……握剑……

    曲河一愣,掩土的动作一顿。

    其实即使同吃同住这么久,他对少年的了解也并不多。

    纵使知道对方并非普通人,一颗自弃的心作祟,他也没有生出探究防备之心。

    少年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气质冷漠,来此这么久,纵然形貌出众,也无人敢主动搭话,连目光也不敢多停留。

    可这样的人睡在身边,竟会觉得安心。

    好像他们早已相识已久。

    几天后,春种结束,方志与秋英又赶回城中。

    几场春雨过后,种子冒了芽,无边土地一片嫩绿之色。

    小院墙上爬满了蜿蜒的藤蔓,院外菜地也被绿意覆盖,不远处的老槐树又生绿荫。

    又是闲时,曲河四处漫步游走,少年仍旧沉默跟随,像一条默契的影子。

    正是人间芳菲季,遍地深浅桃李群花满树,如霞如雾。野花如星点缀,丛丛迎春生在路边,鲜黄明亮,显出蓬勃生气。

    路边高树,绿冠如翠玉。青草嫩绿柔韧,微凉湿润的风中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许久未活动筋骨,曲河心情大畅,走着走着忽然跃起折了一根树枝,以此作剑,正了神色,挥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早已练过千万遍,熟稔于心。

    树枝挥过处,荡起劲风,扫落枝头飞红。

    飞红震颤飞舞,如蝴蝶翩跹。在无形的气流中,争相追寻枝头飞舞,要重回高处永驻颜色。

    只是认错了高枝,追错了来处。被剑气引导,如轻纱般追着折枝,绕着青年盘旋,竟衬得其有几分无法言喻的娇艳绚烂。

    青年招招有力,剑法飘逸,身子灵活,仿若也化作飞花中的一朵。

    有明丽春光作伴,他尽情的舞着树枝,树枝隐约有剑意迸发,发泄着连日来的沉闷之感。

    剑法运至高|潮,他飞快旋身,长发衣衫随之荡起,飞花亦急旋飞舞,如围墙般将他护在其中。

    青年仰脸看着晴空,眸光迷蒙。

    每招每式,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动作,都让他不可自抑地想起了那出尘渺远的雪色身影。

    一切都是由他所授,由他指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眸光涣散,恍惚间,一切褪色,湛蓝晴空变作苍白天宇,旋绕飞红化为漫天飞雪,道袍加身,他兀自困在其中,寒凉雪息直入肺腑。

    眸子轻闭,放任自己处在不辨现实虚幻的眩晕之中。

    远处忽有孩童呼喊笑闹之声传来,他缓缓睁开眼,日光暗了一下,有什么自上方飘摇飞过。

    是一只燕子式样的花花绿绿的纸鸢掠过,飞入葱茏枝丫间。

    风拂过,又嗅到草木香。

    继续舞剑,涌动的心绪随着剑招的即将结束逐渐恢复平静。

    最后一式,顺其自然,花瓣随着他的心意凝成一团,聚在手中枝尖。

    眸光一转,倏然看到少年静立的身影。

    仍如往常一般,默默地看着他,面色如常。

    心中一动,不知是出于何原因,手腕一动,本该收于背后的树枝

    指向了少年。

    凝成的花团随之移向了少年。

    最后一丝剑气一震,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曲河挽了个剑花,如从前练完剑那般,将树枝收于臂后。

    那盘旋的飞花此刻终于意识到被戏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枝头,轰然四散而去。

    飘飘扬扬,飞红点点,在清凌凌的少年周身落下,好似下了一场花雨,玉容娇花相映,美不胜收。

    追着纸鸢而来的几个孩童也瞧见了这一美观的场景,兴奋地呼喊,跑近拥住少年,伸出小手抓着花瓣。

    少年端庄地站着不动,窘迫无措地感受孩童们的热情,双耳发红,引得一旁青年轻笑一声。

    青年忽然跃起,在树干上一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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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干一震,而后便是树冠一颤,飞落至此的纸鸢便到了他的手中。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孩童们离开少年拥了上来。

    曲河被团团围住,看着那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理解了少年的无措感受。

    抓住一把蜜糖分给众孩童,趁他们不备,曲河一把抓起映莲的手,拉着他迅速跑走。

    奔至无人处,开怀大笑,热汗齐出,畅快淋漓。

    笑了半晌身旁无动静,侧首看去,少年只是垂眸,呆呆看着二人相握的手。

    脚下草地柔软,少年向来微凉的手心温热濡湿,耳根仿佛更红了些,抬眸与青年对视的那一刻,呼吸似乎一顿。

    风拂过处,林木哗哗作响,满天飞絮自二人之间穿行而过,轻盈柔软,乌黑发丝飘逸颤动,扰得内心发痒。

    忽有几分不自在,曲河讷讷松了手。

    少年指尖微动,凝滞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垂手于身侧。少见地先开了口,打破了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我们回去吧。”

    二人慢慢走了回去。

    晚饭时曲不凡照旧关心问起他们今天做了什么,听到听到曲河提起纸鸢二字,若有所思。

    隔日,曲不凡便拿了一只花花绿绿的蝴蝶纸鸢让他们拿去放着玩。

    曲河映莲相视苦笑,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曲不凡与曲河分离的这些年,脑中只记得他幼时模样,下意识地仍以为曲河是个孩子,还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却不知他早已能凭御剑飞得比纸鸢更高。

    纸鸢是特意为他们买的。

    不忍拂了曲不凡的意,曲河还是牵着细细的线,看着那只蝴蝶飞入湛蓝晴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曲河拽着它跑了起来,那小小的蝴蝶纸鸢在风中摇摇摆摆。

    曲河脸上带着欢快的笑,朝少年奔去,要把线交给对方,让其也体验这种乐趣。

    一阵风急,细线猛地收紧了,极有韧性的线霎时变得锋利无比,猝不及防划破手指。

    一滴血珠凝出,染红指节与细线。

    曲河尚未察觉,只道细线勒的刺痛,将其递与映莲。

    对方却未接,低首瞥见那抹红痕,少年瞳孔微微一缩,从容不迫捧起他的手,将那划痕处含入口中,轻轻一吮,淡淡血腥味弥漫。

    双唇柔软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却又是不可抗拒的强硬姿态,曲河一惊,手一抖,长线离手而去。

    纸鸢脱离掌控,随风远去。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521快乐

    第92章 月蛾

    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 曲河浑身一震,猛地推开少年,转身跑开。一张脸涨红, 假意追着纸鸢而去。

    一路急奔而去, 只听到自己耳边有什么在跳动和风呼啸之声。

    只是止血, 止血而已……

    他不断对自己这么说, 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绪翻涌, 他一头乌发被吹乱, 眸光迷茫又仿徨。

    一会儿生映莲的气, 一会儿又生自己的气。

    指尖好似被灼烧一般又热又麻。

    跑出极远,抬头看去,纸鸢飞掠终于减缓,开始向下坠去。

    曲河亦放慢了脚步,喘气平息,一步步向那方向缓缓走去。

    曲折狭小的土路,两边野草绣织, 已有尺许高,在风中微微摇曳。

    曲河凝神,远眺而去。修士吸收天地灵气, 目力远超常人, 他自认应没辨错方向, 目光逡巡一圈, 却没见到那纸鸢的影子, 唯有一片葱茏之景, 以及小路那头两个拉扯的身影。

    “放手, 你放手,我说了不用你来帮我!”

    容貌秀丽姣美的妇人柳眉倒竖, 狠狠推了一把身旁死皮赖脸纠缠的男人,提着水桶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前进。

    身材敦实的男人又觍着脸追上来,满脸堆笑,拉拉扯扯,“你看你又气,我就是看你孤身一人,怜惜你想帮帮你,你总推开我……”

    妇人啐了一口,打断他,“麻六儿,你看我没男人傍身,好欺负是吗?”

    麻六儿笑着否认,拿出一包买来的点心讨好般塞到她手里,“哪能啊,月蛾,我怎会欺负你,心疼你还来不及……”

    妇人看都不看,将那点心撇在地上。几块糕点滚落出来粘上了尘土。

    麻六儿哎呦叫了一声,心疼的不得了。

    这糕点可贵着,买来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不由面含些许愠色,对上杜翠英一双怒视的亮眸,心思一转,伸手扯住她,想要趁机发作。

    妇人奋力挣扎,但到底男女有别,力气上敌不过,眼见着自己竟要被拖入路边林木中,怒意转为惊恐,登时慌乱起来。

    正要尖叫,麻六儿已提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绝望陡然漫上来,妇人浑身发抖,惊惧至极。

    然而下一瞬,束缚的力道顿失,眼前猥琐狞笑的男人忽然腾空飞起,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地上。

    妇人呆愣在原地,心砰砰直跳,看着一旁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惊魂未定。

    麻六儿好事被打断,气愤不已,从地上爬起来,看清突然出现的好事者,是个神情冷漠阴沉的青年,正满脸厌弃地俯视自己。

    他也不多加思考,满心气恼怨愤要发泄,怒色狰狞,攥紧了拳头,朝着对方冲去。

    却被三下五除二撂倒,头脸肿起来,全身各处痛的厉害,终于冷静下来,低声求饶。

    “小的有眼不识英雄,求英雄饶过,是她先勾引我的。”

    曲河冷声道:“我只看到你纠缠于她,并未见她勾引你。向她道歉。”

    麻六儿咬了咬牙,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被迫向妇人低头道了歉,而后灰溜溜走远。

    妇人愣愣看着曲河,许久才回神道谢。

    曲河淡淡摇头,见她一个女子却向男人一样肩挑两桶水,步伐有些艰难,默默帮她提起,送至妇人不远处的家门口。

    妇人推门,曲河不经意往里一瞥,恰好看见斜倚着墙角的蝴蝶纸鸢。

    他向妇人说明,妇人连忙将纸鸢亲手送了出来,再三请求他多等一会儿,要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与他以作感谢。

    然而匆匆再次开到门口,早已不见了青年身影,不由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又是一场好雨,空气湿润清新,山林鸟鸣清越。田里农苗窜了一大截,然而与之相伴的野草长势却更胜一筹,一株高过一株。

    曲河、映莲便时时跟着曲不凡下地除草,松土。

    村里人家田地相邻,曲河正在地里锄着草,余光便瞥见一人越过道道田亩朝自己走了过来。

    来人满脸带着笑,曲河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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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曲仙长,好久不见,锄地累不累啊?”

    来人正是麻六儿。

    “啊……不累。”曲河愣了一下,即使对这人不喜,还是出于礼节回应了,心中对他的来意有些不解。

    麻六儿皮笑肉不笑道:“哪能不累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这种粗活,哪里受的了这种苦?”

    曲河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地低下了头。

    修行时练习剑法,每日都不知要练多少次,又岂会怕苦。

    春阳渐盛,即使头上戴着曲不凡给的草帽,曲河的脸仍旧晒得发红流汗。

    麻六儿砸吧了一下嘴,故作惋惜状,“瞧你连地都不会锄,别的仙长都风风光光地在天上飞来飞去,你是不是在仙门里偷懒不好好学啊,没学到什么高深的本领,如今只能跟我们一起种地,这就是下场。”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曲河握着锄头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见青年脸色难看,麻六儿也不敢再多说。好歹还忌惮对方,他本就只是来奚落两句,如今目的达到也不多呆,讥笑一声,转身离开。

    可到底没做什么,外人不知他俩的过节,只是看到麻六儿笑着与总是带着几分阴郁气息的内敛青年搭话,青年仍旧不易亲近的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更差了,越发不敢再靠近少年。

    曲河也不会因这几句习以为常的嘲笑话语就暴起伤人。

    只是就算听惯了嘲讽,也不代表他不会痛。几句话正好戳中了心中隐秘的痛点,曲河呆呆看着手中的锄头、摇晃的草叶、黄褐的土地、赤裸的脚上的泥巴,久久未动 。

    是啊,他的确资质平庸,性子愚钝,所以才比不上同门弟子。

    如今沦为今天这地步,都是他自找的。身为戴罪之身,只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

    他只是因为自己那独特的机缘身份才入了荆门山宗,根骨不佳,却非要觉得凭努力就能追上其他人,甚至不择手段。

    他就像是在地里的野草,混在农苗里,好像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是不一样,再如何努力地想要生长,也终究是个错误,是无用的东西,鸠占鹊巢,害了精心培养的农苗,就是要被除掉。

    曲河俯身伸手,将一株野草连根拔起。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它的叶上,是予它的最后一丝怜悯。

    临近午时,金乌高挂,晒得人浑身滚烫。农人陆续扛着锄头躲到绿荫下,歇息用饭。

    秋英早就送了午饭来,站在一株老树浓荫下等待。

    方志最先冲到树下,接过秋英递过的碗大口喝水。

    曲河慢慢走在最后,低着头,整个人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无生气。

    走到地头,眼前一道月白身影挡在眼前,衣衫洁净不染。

    即使每日风吹日晒,下地劳作,对方仍旧清清爽爽,肌肤白皙如玉如雪,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农人中鹤立鸡群,不像个农人,更像闲情逸致,出来游玩的小公子。

    连带看到他的人,都感觉好似清凉了不少。

    缓缓抬头,对上的是一副隐藏在发丝后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关切双眸。

    就是这双眼睛,即使被遮住也能隐约窥见那形状有多么漂亮。

    即使直觉少年身份有疑,他也从未怀疑过对方有什么恶意。

    只因那双眼睛看他时,那神情是多么的真挚。

    “你……”

    少年话音未落,一旁等待许久的妇人凑上前来,关心问道:“曲兄弟,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曲河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对方正是那日被麻六儿纠缠的杜月蛾。

    杜月蛾二十出头,嫁来没几年就成了寡妇。她相貌出众,年轻又有着寻常少女没有的风韵,甚是引人注目。

    或许是因为出手相助,想要报答,她对曲河甚是殷勤,遇见了就热情打招呼,也常送些自己做的点心之类,不过都被婉拒了。

    曲河是个内敛的性子,对于她的热络总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算他无甚回应,她仍是如常,甚至专门在地边等待,笑盈盈与他说上两句话,也心满意足。

    麻六儿见了几次恨得咬牙切齿,今日这才来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发泄心中怨气。

    “曲兄弟,这是我亲自做的菜包子,你不嫌弃,就拿去尝尝。”

    说罢,就要将手中篮子递到曲河手上。

    然而还未挨近,一道月白身影便无声无息挡在了眼前,阻隔两人继续靠近。

    少年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却让人心里发寒,不敢再接近。

    杜月蛾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隐隐有些呼吸不畅,身子瑟缩,有些害怕这个俊秀的少年。

    这时秋英缓缓走了过来,看着气氛尴尬的三人,笑道:“月蛾,地里忙完了?”

    杜月蛾忙提起手中篮子,有些扭捏笑道:“是啊,这不闲下来,我来送几个自己做的菜包子,曲兄弟帮了我,却一直没什么能报答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热的天,跟我们一起去树下歇歇吧。”秋英热情邀约。

    杜月蛾低头一笑,点了点头,四人一道往树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试图冲榜,所以会掏出费力积攒的存稿家底连更几天

    第93章 仙姑

    树下阴凉处, 秋英递给秋蝉一碗水,拿起一个菜包子尝了尝,夸赞味道不错。

    杜月婵端着碗, 微微一笑, 脸有些红。

    秋英看着手中菜包, 忽然指着地上几个篮子道:“这些也是别的姑娘送的, 都是打听阿河兄弟的亲事的。”

    曲河听得一顿, 头低了下去。

    一旁的少年眼睫一颤, 扭头瞥了一眼那些篮子, 面无表情。

    秋英闲聊般道:“不过阿河兄弟是修仙之人,哪能随便婚配,就算要娶,也要娶个仙女似的仙姑啊。”

    曲河听得满面涨红,方志浑然不觉,拍着他肩膀打趣道:“是啊,阿河兄弟想来见了不少美貌仙姑了, 说不定心里早就住了一位气质脱俗的仙子了。”

    曲河头埋得更低,心中想到的,只有一道风雪中飘渺孤傲的身影。

    一时怔怔然, 有些失神。

    这世间, 还有谁能比得过那人的风华。

    杜月蛾端着碗愣住, 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时神情不受控地流露出失望之色。

    偷偷看了一眼那自顾自低头喝水的青年, 忽然想到那飞到自己院子的蝴蝶纸鸢。

    那日青年并非是专门来救她, 只是凑巧撞见而已。他来找的是他的蝴蝶, 而不是她这只蛾子。

    她以为自己是他手中无线的纸鸢,然而却是连一厢情愿扑火自灭的资格都没有。

    放下喝了一半的水, 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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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英看着杜月蛾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倒也不是故意打击杜月蛾,同为女子,自然晓得她一个寡妇有颇多难处。只是这阿河兄弟不是普通乡野村夫,别说是说媒拉纤,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这番话只是想让她断了那些不切实的念想,踏踏实实找个再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省的被痴念折磨。

    日坠西山,青山涂金,苍茫暮色笼罩。

    几人自地里一起回去,弯曲小道,凉风袭来,土尘微扬。

    用罢晚饭,夜幕降临,其余人各归屋歇息。鸡群安静下来,缩在木架上挤在一起。曲河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星子透亮闪烁,晚风携着些许暖意,过处树影婆娑,馥郁花香四溢。

    一切都与苍凉寒冷的玉遥峰大为不同。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

    这样的平稳的日子是不是哪一天就会突然结束了。

    像多年前一样,会有一道纯净的雪色流光划破夜空而来,在静谧的夜里,如在梦中般,那飘渺淡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他离开。

    又与多年前不一样,上一次,是为救他。

    这一次,是……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不知站了多久,转身回屋。

    烛光透窗而出,少年未睡,坐在床边似是等他,白洁莹润的面容映着暖光。

    自上次纸鸢之事后,曲河在床上只是打坐,未再躺下入睡,避免了与少年接触的可能,因而没再出现两人拥着醒来的尴尬景象。

    映莲没再有其他逾越的行为,他却总感觉隐隐有些不妥,只好以这种方式回避。

    他冲少年微微颔首,脱鞋上床,盘腿合眼,照常打坐。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受不了般眉头微蹙,无奈睁开了眼。

    少年的目光太强烈了。

    烛光暖照,充盈半室。少年目光灼灼,眸瞳黑润,微微倾了身子,近乎执拗地直直盯着他,好似要透过他的表皮看进他的内心。

    “映莲,还不睡吗?”

    曲河语气温和又无奈。

    少年不语。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没办法专心修炼了。”

    少年显然有话要问他,却并不主动问出口,而是用这种方式,别扭的很。

    曲河笑了笑,静静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年纪总让他想起施明言的缘故,他总是不知不觉多出几分耐心。

    那个温和有礼的皇子总是善解人意,眼前的少年却沉默别扭。

    “你在想谁?”

    少年突然发问,语气平静,却无端气势迫人。

    曲河一愣,笑意凝滞。

    “你的心不静,你在想什么?”

    少年抬手,覆在了他的心口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似乎摸到一道长长的微微隆起的疤痕。

    被触摸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曲河身子一震,下意识地就要推开眼前人。

    少年却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强劲,紧紧盯着他,追问:“那么多姑娘打听你的亲事,她们都喜欢你,你喜欢哪一个?”

    曲河挣扎反抗,却被他推到压在床上,双腕压在两侧。

    “是哪一个?那个叫杜月蝉的女子?”

    曲河神情不解,有些慌乱地摇头,“映莲,你在做什么?”

    少年咄咄逼人,逼近了,声音低沉:“你要娶谁?”

    “我不娶,我谁也不娶!”

    不理解少年今夜的异常之举,也不知这些问题与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向来寡言淡漠的少年今夜令人有些心颤。

    那双明亮的满含侵略性的眼睛好似扒开了他的心,要将他心底最隐秘处翻出来。

    记忆中,好似也有一双眼睛,又美又锋利,将他压在身下,执着地看着他。

    曲河惶恐地闭上眼睛,全身不受控地发颤,嘴里喃喃,“师尊,我错了,师尊,师尊……”

    身上人似是一僵。两侧力道忽然一松,少年放开了他。

    “对不起。”少年压抑的声音响起。

    曲河慢慢睁开眼,看见的是上方的人眸中那抹深深的痛色。

    心中竟不由跟着一疼。

    少年缓缓下了床,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迟钝。

    曲河看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看到那独立山巅的孤绝背影,要化入风雪中消散远去,抛下他再不回首。无端生出一种恐慌感,忽然觉得他走出这个门后,便再也不会回来。

    扑上前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离开的步伐,低声祈求,

    “别走……别走……”

    不论是雪地相救、数月相伴还是夜晚对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对于少年,他都怀着不舍之情,不愿对方就此离去。

    少年虽借宿于此,他的心却是依靠着少年。

    或许是孤独太久,他有了一种错觉,觉得面前这个人是懂他的,是愿意伴着他的,且只要他想,少年就会永远陪着他。

    果然,少年转过身,看不清神情,轻轻抱住了他。

    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并排躺在了床上,一如从前。

    他紧紧扯着少年的袖子,心逐渐安稳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少年喃喃。

    “你心里到底有谁?”

    ……

    红绸高挂,喜袍加身。

    曲河在一片恭贺声中被推进了洞房。

    模糊的面容,模糊的声音,摇晃的烛火,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红色。

    颜色鲜亮的床单被褥,床边端坐着身着嫁衣的人。

    他要成亲了吗?

    怎么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呢?

    犹疑着一步步走近,他缓缓掀起眼前人的红盖头,一张冷霜似的清绝面容自下而上地显露出来,喜服衬得那张淡漠的脸不同平常的昳丽明艳,格外动人。

    看清眼前人,他惊骇地后退,“师……师尊!”

    眼前人嘴角微不可察的轻勾,一双清亮却又深邃的眼眸直直深深看着他,启唇淡声道:“是仙姑。”

    曲河猝然自梦中醒了过来。

    愣愣地睁着眼,大口喘息,额汗渗出。

    良久渐渐平静下来,梦中情景仍徘徊不去。

    忽觉有些气闷,垂眸看去,便见一只胳膊紧紧环住了胸口。

    扭头看去,果不其然自己又缩在了少年的怀里。

    微微仰头看着少年的安详的睡颜,忽然又想起昨晚,一时思绪有些混乱,对方强势逼问的模样和梦中师尊那昳丽的脸交替出现。

    没再像以往那样挣扎般飞快起身,他静静躺着,默默听着少年的心跳声。

    平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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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一下安抚人心。

    忽然,便不知怎的忽然乱了,心跳加快,声如擂鼓。

    少年的呼吸也乱了。

    曲河身子一僵。

    “你,醒了吗?”

    半晌,曲河开口,低声轻问。

    少年并未回答。

    曲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开。像往常那般,独自一人出了屋子。

    日子流水般过,杜月婵好似想明白了什么,遇到曲河不再殷切搭话,只是苦涩地一笑,打过招呼便走开。让曲河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未完,杜月婵的有意亲近却令麻六儿对他怀恨在心。

    这日曲不凡、曲河和映莲三人自镇上回来,便撞见麻六儿在村头对众人说得唾沫横飞。

    “修道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跟我们这些粗人一样,整日抡着锄头种地耕田,什么修士,听说修士都会踩在剑上飞,你们见他摸过剑没?说不定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凭借那一招半式走天下招摇撞骗。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三流门派赶回来的,正经修士都去降妖除魔走天下了,也就他没学什么本事,灰溜溜回来种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是修士……”

    “麻三儿,你胡说什么!”

    那边麻六儿极尽羞辱,这边曲不凡低喝一声,气的抓起肩上锄头,狠狠拄在地上。

    麻六儿一口啐在地上,“我哪儿胡说了,那你说说你那修士儿子有什么能耐?会锄地拔草?”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心荡

    曲不凡气得浑身发抖, 面红耳赤。

    他为人性子宽和忍让,不愿与人起冲突,平日吃了亏, 向来是能退一步是一步, 鲜少与人吵架, 故而此时动起嘴皮子来, 话都说不利索。

    “我儿子, 是正儿八经的仙门中人, 当初, 是仙长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无措的模样像是在强行辩解,话落,引来一阵哄笑。

    “我儿……”曲不凡气得老眼泛红,抓着锄头狠狠往地面一砸。

    他平日忍让惯了,别人怎么笑话他懦弱他都无所谓,可就是忍不了,麻六儿当众嘲讽奚落他儿子。

    其余人被麻六儿一顿挑唆, 看着不发一言的青年,半信半疑。

    的确除了气质出众些外,对方也没有再没有显露出别的与众不同之处证明是修士。

    众人目光里, 曲河低垂着头, 紧紧抓着肩上的背篓背带, 眸中一片死灰黯然。

    他的剑……

    邪却, 的确很久没有拿出来了。

    尽管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他未敢再拿出来多看一眼。

    麻六儿说的没错, 他是个废物, 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废物,害了许多人, 有辱宗门,根本没脸再说自己是个修士。

    他知道爹以自己投身名门拜师仙尊为傲,也许提及此事,是他此生腰杆挺得最直的时候。

    可如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闯下大祸,叛逃宗门后,会怎么想呢?

    更甚至是,知道他当初之所以有幸被救下,只是因为有一天作为机缘死去呢?

    他当然可以显露灵力让麻六儿闭嘴,但仗着修为向这些寻常百姓炫耀有什么意义呢?

    让他们相信了之后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青年低着头,仿若心虚一般,默默走远了。

    麻六儿见状,更为得意,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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