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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曲河顶多也就身手好点,也敢自称修士?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杜月蛾真该看看这个小白脸现在这副怂样。
曲不凡看着消极忧郁的曲河,心中又疼又怒。
尽管有意遮掩,他还是曾无意中看到过自己儿子心口那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
想来定是在仙门大宗里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如今却要被麻六儿这种无赖嘲笑诋毁,不禁怒意横生,便要上前动手。
麻六儿却忽的双腿一弯跪下了。
面色煞白,冷汗直出,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曲不凡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同样背着竹篓的少年默默离开,朝青年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日暖昼长,天空蓝得深邃,万里无云,不知不觉进入炎月,大地被炙烤得火热滚烫。
鸡圈里母鸡在一堆鸡蛋上孵了二十多天后,一群毛绒绒的小鸡们破壳而出,唧唧叫着一堆一堆乱跑,金黄圆润的身躯像是开了满地的雏菊。
曲河越发爱上了喂鸡。谷子和细面糊撒下去,也不立刻离开,就站在那儿看一群小鸡围在一块啄食,一看就是许久。
有时候甚至想抓一只拿在手上多看几眼,可一走近,那些小鸡们都扇动着小翅膀,慌张地躲到母鸡翅膀下了,只好作罢。
有时候看到麻雀也落地,啄那些被鸡群们遗漏的谷物,曲河每次喂鸡时便多洒了些,看着那胖乎乎的小鸟一蹦又一蹦,在鸡圈里漫步。
仍是时常要去地里,一日自地里回来后,曲河同映莲去了一处人少的河边,蹲在石边洗脸。
凉爽的河水泼在脸上,总算带去些许灼意。
水珠顺着面容滑落,细密水珠凝在眼睫,在日光下像泪珠般闪烁,吸引着人的目光。曲河拿起一块石头,看着水面打起了水漂。
见石头弹跳几下坠入湖中,扬起唇角笑了笑。
一旁的少年看着他,目光追随着,像追逐晶亮物什的鸦雀。
冒着蓬勃热气的青年察觉到目光,扭头看去,身旁的人眸光一闪,飞快收回了目光。
尚且炎热的天,一身素净的少年只是在水中洗了洗手,水润的双手晶莹剔透,全身一滴汗都不流,只是双颊微红,浑身清爽无比。身上似是还散发着幽幽凉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曲河热得脑中有些昏沉,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些,身上衣衫都被汗浸透,他随手脱下来,在水中冲洗。
水声哗哗,青年身上独有的仿若草木般的清新气息随着汗水渗出若有若无浮在周围。
少年耳根越发红了。
习惯了玉瑶峰寒冷环境的青年格外怕热,微微一动额上便又有汗流出,只得又不自觉地向少年凑近了些。
汗水流至眉上,曲河头一扭,将额上汗水蹭在手臂上。
忽然有什么贴上额头,他一顿,是身旁的少年正拿着绢帕细细地为他擦着汗。
细帕微凉,曲河微一怔愣,忽然有些恍惚,一时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个人为他这般温柔耐心地擦额上的汗。
少年神情专注,通身干净的气质,眼睛黑白分明清亮,身后垂柳浓密枝条轻晃,郁郁葱葱,衬得人分外和煦。
却依稀竟让人看到另一道清冷的影子。风雪之中,神情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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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仙尊清绝俊美,面无表情,外罩一袭不染的雪纱,为他擦汗时,雪纱拂过好似凉风扑面。
有什么自手中流失,曲河猝然回神,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捞,抓住被冲走的衣衫,拧了拧后,起身展开抖了抖,甩去上面多余的水珠,便铺在了一旁草地上,等其晾干。
少年将沾了汗水的帕子收入怀中。
烈日下,衣衫很快就干,曲河重新穿上,望着粼粼水面,眸子不断闪烁。
入了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皎洁月光透窗,虫鸣隐隐传来。
身下是爹特意买来的精细编织的凉席,周围亦无蚊虫打扰。身旁少年散发着舒适的凉意,曲河扭头看着他的侧脸,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再次来到河边,他来到特地留意过的一处水流平缓处,四顾无人后,飞快脱衣下水。
早就想痛痛快快洗一场,他观察几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一处隐蔽的合适地方。
夜间河水微凉,水波荡漾,漫过全身是无法言喻的舒爽。
他扎入清澈的水中,又钻了出来,甩了甩头,无数晶莹水珠飞溅。
好久都没这么痛快,曲河抹了抹脸,忍不住在水中随意扑腾了几圈。
河边草丛处,成群的萤火虫飞舞,点点明光闪烁,如璀璨星河缓缓流淌,温馨而美好。
看着眼前美景,曲河在潺潺水声中,逐渐放松下来,眼神迷蒙,缓缓自手中抬手,伸向那点点微光。
水珠自指尖坠落,嘀嗒作响。忽然不远处传开轻微异响,曲河神情一凛,猛地扭头喝问:“谁?!”
心跳加速,紧紧盯着那处,须臾,回应他的是一声虫鸣。
凝神细听,再无别的动静。他吐出一口气,心弦刚要放松下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有人来了。”
曲河惊愕地睁大了眼,看着映莲大大方方自一株粗壮的柳树后转了出来。
枝条掩映这少年颀长的身形,月光照在少年白皙的面容上,如落了一层霜。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方怎么会来这,便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一群女子嬉笑声。
似乎是相约好了,也趁夜里也来这河里洗洗的。
没想到会碰巧遇到这种事,曲河瞳孔一缩,大窘,再不敢多待。看看泰然自若站着的少年,又看看岸边自己的衣裳,咬了咬牙,无声地飞快跃出水面。
水花四溅,裹挟着青年青涩矫健的身|体,原来缓慢飞舞的萤火虫群被惊动,霎时乱了乱,淡淡明光交织一片。
曲河一个旋身,衣衫已披在了身上,腰带随意系住,抓起本欲洗的裤子,他冲到少年面前,直接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带人急急纵身离去。
过耳风声呼啸,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下一片凉意,看都不用看,自己的两条腿定然裸露在外。
曲河羞得面红耳赤,飞快奔回了家,将少年丢在院子里,自己进屋将衣物穿整齐。
而后才缓缓走出来,脸上热意未消,他看到少年弟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月,嘴角隐约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犹豫着,他还是红着脸开口问:“映莲,你怎么在那里?”
怕打扰曲不凡,他声音压的很低。
少年低下头,目光看向他,而后垂眸,脸上犹自带着一丝淡笑。
“醒时你不在,寻你时又见你远远离去的背影,便想知道你去哪。”
那为什么又不开口出声?
曲河暗自腹诽,见他一脸正经。盯他半晌,强自镇定道:“你想笑就笑吧。”
闻言,少年终于忍不住,抬手以指掩唇,侧头笑了起来。是那种有些收敛的笑。
月下笑颜清透纯净,如他的名字般,似昆仑之巅,无尘雪中一朵剔透的莲。
看得人心旌一荡,目眩神迷。
耳听得屋中曲不凡翻身咳嗽的声音,曲河一震,低垂下眸子,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少年跟随其后,两人又静静躺在了床上,仿若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替罪
次日一早, 曲河在鸡鸣声中睁开眼,意外地发现身侧竟然无人。
一旁空落落的,连余温都没有, 看来起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往常都是少年与他一同起身, 不知今日为何对方早起了些, 而他竟半点都未察觉。
心中不由有些惊讶, 自己的警惕性竟如此低了吗?
起身出屋, 院中也不见少年的影子。
厨房屋顶青烟袅袅, 曲不凡正在做早饭, 曲河随口问了一句。
曲不凡添了根木柴,道:“映莲啊,去洗衣裳了。”
去洗衣裳,大早上去洗衣裳吗?映莲就那么几件衣裳,似乎也没见其脏过。
少年洁癖甚重,不禁自身平日衣着干净不染尘,屋子也向来打扫得整洁有序, 之前天寒盖被子时,早上二人起身后他也要将其叠得整整齐齐,抚平褶皱, 有条不紊。屋中各样物件各安其位, 看上去无一丝不顺眼之处。
曲河都没有机会亲自打扫, 只能勤换衣洗衣, 让自己清爽些, 不碍少年的眼。
他现在不怎么动用灵力, 一般换下来的衣裳当即便洗了。除了昨晚, 在河中洗澡时被突然打断,匆忙中, 他的脏衣被带回来扔在了某处。
话说,他是不是也该去洗……
不对!
心中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曲河急匆匆回屋翻找一阵,果然昨日那穿过的衣衫不见了,包括昨夜那条裤子。
眼角瞥见院中有什么飞快掠过,快的仿佛是一道急掠的鸟儿。曲不凡揉了揉眼,自灶前起身,出了厨房,看到的是曲河已然飞奔远去的背影。
笑着摇了摇头,又重回了灶前。
“俩孩子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一路急奔至河边,曲河大口喘息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沿着河边放眼看去。
最终在熟悉的一处地方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曾在那胡乱洗着自己的衣裳,如今,是少年在为他洗。
“映莲。”
他轻唤一声,那背影一震,微躬的身子似乎有一瞬僵硬,而后慢慢直了起来。
曲河走近他,见他怀里正抱着自己的一件衣裳,神情有一丝异样。
方才,映莲是在闻他的衣裳吗?
可能是看错了吧。对方那般喜洁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远远丢开还差不多。
强迫自己做这种事,估计挺为难的吧。
曲河摇摇头,神情有些尴尬,道:“你不必做这些。”
少年垂眸,双唇轻启:“给你和曲伯父添麻烦,不做些事,心中不安。”
“真的不用,这些衣裳都脏的很,你快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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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脏,就让我给你洗吧。”
天气炎热,几乎每件衣衫都被他的汗水打湿了,味道有些重,向来素净的少年做这种事,多么委曲求全。
曲河说着,便红着脸要自对方手中夺过脏衣。
少年却伸手一挡,将一盆衣服移到身后,曲河俯身凑近他,伸手越过他去抓木盆,看起来却像是索抱般扑入他的怀中。
曲河的脸也凑得很近,更为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微微一愣,喉结一动,垂眸附耳道:“听话。”
声音温柔,充满无奈,又似满是宠溺。
温热的气息轻轻洒下,耳朵好似都麻了。
话落,两人都僵了一下。
河边柳枝轻晃,绿意婆娑。草木朝露闪烁,欲滴不滴。小河水声潺潺,晨风湿凉舒适。
粼粼波光,闪烁细碎。鸟鸣啁啾,清脆婉转。
青年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两句,神色慌乱地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而后转身跑远。
留下少年神情怅然复杂,抓皱了手中衣衫。
天气炎热,多日都未落雨。土地干得厉害,曲河与映莲又跟着曲不凡又去地里松土浇水。
午时在树荫下休息,见曲河和映莲都没有要午睡的打算,方志兴致勃勃地提议三人去路边摘果子吃。
方志满脸热情期待,曲河不忍拂他意,虽无甚兴趣,想着幼时模糊的与同村玩伴摘果子的记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映莲也站起身,三人带着草帽遮阳,朝路边果树走去。
是几株挨得相近的杏树,树冠枝干间挂满了累累果子,看起来煞是诱人。
方志嘴里嘟囔着“正好秋英想吃些酸的。”伸手飞快摘下一堆,用衣衫兜着,挑了两个大的,扔给了曲河映莲二人。
曲河伸手准确接住,随意擦了擦放进口中咬下。
“几位大哥,请问……”
曲河正吃着酸杏,被酸的眯起了眼。闻声回头,发现是几个穿着荆门山宗弟子服的修士。
当即怔住,手一松,酸杏滚落于地。
一个修士问道:“请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位面带血色莲花纹或半边银质面具的青年?”
曲河呆呆不答,还是映莲回答了没有。
他看着面前几人,瞳孔一缩,往事翻天覆地地涌来,他僵在原地。
为首之人他还有些眼熟,是比他早入宗门十几年的掌门座下大弟子。
对方年纪比他大许多,如今却喊他大哥。
——风吹日晒的农人看上去总会显老些。
脑中百转千回,心跳剧烈,隐隐作痛。刻意避开的痛苦地回忆仿佛应该沉淀在湖底,却又被搅翻的淤泥,浑浊一片。
宗里的人寻来了。
曲河缓缓抬手,将草帽压紧了,面容越发被遮住。
几个修士气质出尘,鲜衣洁净。反观曲河灰头土脸,头发微乱,被炙烤得皮肤黑了些,不似以前俊洁模样,是以离得这般近,也将其认出来。
几人见曲河眼睛虽亮,面容俊秀,却打着赤膊,满腿泥点,却只当他是个凡夫俗子。
原本在口中弥漫的酸顿时涌到了心里,胸口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几人没问出什么,行了个平礼,转身缓缓离去。
交谈声隐隐传来,隐约夹杂着“执夙仙尊”等词语。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好似一根刺猛地扎进心里,曲河浑身一震,久久站在原地,方志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直到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背,他惊醒般,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我,我……先……回去一躺,有事……”
说着,不待几人询问回应,便朝着前方奔了过去,直追着几位修士的背影而去。
热辣辣的太阳悬在当空,大地好似被照成一片炽金色,空气扭曲,热浪蒸腾。
汗水自额上滑落,有几滴落进眸中,迷糊了视线。
曲河跟着他们一路,最终进了山里。
几人在树荫下的石上坐着休息。他远远藏在一株树后,悄悄听着。
一人仰头看了一圈,深深吐息,道:“此地山脉不广,灵气倒还算充裕。”
另一人闻言,想起什么,不悦道:“哼,要说灵气充裕,哪里比得过万阳宗,要不是那入魔叛逃的尹觉铃,咱们还能趁机在万阳宗借助灵气多修行几日,如今可到好,他自己闯下祸一逃了事,让整个宗门,让执夙仙尊为他赔罪,不禁要对万阳宗开放万剑冢,执夙仙尊还替他受罚,受了那齐芳雎几鞭不说,还以一己之力承九天雷霆,强开混元秘境补偿众仙门,仙尊当初怎么会收下这么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师弟。”
正在休憩的为首弟子缓缓睁眼,打断了他忿忿不平的抱怨。
过于炎热沉闷的天气,外加连日奔波,就算是修行的弟子,也不免心生怨意,被几句话勾动的有些焦躁起来。
又有人道:“我们明明是跟着万阳宗的弟子而来,他们的灵犬已经找到了尹觉铃的踪迹,只要我们先他们找到,交出去任他们处置就行了,那样就不用……”
为首弟子站起身,语气平静:“多说无益,执夙仙尊开启混元秘境,不仅是为了其他仙门,也是给了我们本宗弟子一个机会,机遇难得,我们要好好珍惜才对,找了几日也没有线索,如今便先将周围的山脉探查完,然后回禀宗门,以助仙尊布阵开秘境。寻人之事,之后再说。”
混元秘境近百年才得开启一次,其中天材地宝,珍禽异兽数不胜数,更收纳了不少几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各仙尊大魔遗留的法器秘籍,众修士无不向往。
如今距下一次秘境开启还有几十年光景,并未到时候。然而秘境虽是自然显现,却亦可由人力而开。
毕竟是逆天而行,若有人要强开秘境,除了耗费大量灵力、选定几处灵气充裕的山脉布阵之外,还要承受天雷之罚。
撑多久,混元秘境便强开多久,若撑不住,混元秘境随即便关闭。
然而就算能久久抗住天雷,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开秘境。——只有少数修为高深者,才能隐约感受到混元秘境的存在,并借助这一丝联系,以大阵运转配合,打开秘境之门。
维持大阵运转需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若一不小心,就会被混元仙境反噬自身,毁其修为,凶险至极。
修真界心照不宣,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得擅自强开秘境,为自身及所在宗门图利。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众多弟子未来得及切磋磨练,万阳宗死伤惨重,入魔的弟子逃离在外,封印着魔头白央的邪却剑也不知所踪。
荆门山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处在了风口浪尖,面对齐芳雎的质问,彼时尹师道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抛下了要开秘境做补偿的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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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夏雨
执夙仙尊愿意强开秘境, 但前提是,他的弟子尹觉铃要由他来惩罚。
他以毕生修为担保,不会让白央现世作恶。
敢说强开秘境的人, 确实有实力说这种话。
毕竟上一个强开秘境的人, 是百年前, 万阳宗已羽化飞升的老祖。
诱惑太大, 众人再无异议, 毕竟那可是混元秘境啊, 可遇不可求。
逝者已逝, 就算执夙仙尊偏私,要保下尹觉铃的命,那也无关紧要。想来总还是要免不了严惩一番,就算尹觉铃死了,也不能把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魂魄给召回来。
最终执夙仙尊代弟子受过,齐芳雎仿若劈天裂地的几鞭在那清冷无染的身影落下后,追究之事便暂且搁下, 万阳宗同意在抓到尹觉铃时,不伤其性命。
寻人之事也并不甚急迫,几个弟子稍作休息后, 径自御剑离去。没有发现较远处的粗壮大树后, 不被他们在意的凡夫俗子呆呆站着, 将他们所说话尽数收入耳中。
明明这般热的天, 忽然感觉好冷, 好冷。心好似浸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不断地往下沉。
师尊……师尊……
低着头往前走, 空气沉闷地透不过气,呼吸艰难。
都是他的错, 是他连累了师尊,连累了宗门……
一步步缓慢迟滞地往前走,林中阴影浓重,阴凉,被包裹其中,整个人都仿佛沾染上阴影的颜色,化为了其一部分。
整座山,整片林,整棵树,满树枝叶,都被凝固一般,静止不动。
落在地上的光斑明亮刺目,像是一个个灼烧大地的小小火洞。
一步步走下山,走上崎岖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车辙印道道深刻。
日光照到他身上,满身阴翳退到身后,缩进唯一陪伴着他的影子中,短短的一截,永远缀在他身后。
热浪在头顶滚动,眼前的天色暗了几分,他站住,抬起自己的双手。
一双沾泥染血的双手。
忽然,干燥的满是土尘气息的地面突然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圆点。
曲河眨了一下眼。又是几个同样的圆点。
一滴温热落在他脸上。
接着是一片噼里啪啦仿若竹筒倒豆子的声音。
暴雨如注。
憋了这么多天了的雨终于下了。
他被瞬间淋湿,雨滴砸下漫起一片水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雨滴成片打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淹没。
耳边只有轰鸣的雨声,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忽然全身一抖,他突然开始狂奔,狠狠踏进雨水泥土中,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好像有一个地方是等着他的,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都为他而留,有饭菜温在灶中,有个人在等他,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脚底忽然一滑,他摔倒在地,躺在泥里,不痛,只是感觉到雨水哗哗自身|下流走。
好大的雨,雨滴落在脸上仿佛石子落下。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乖乖躺在雨中,闭上双眸。雨水在他眼窝中不断积聚溢出,直到雨停。
雨停了吗?仍是倒豆子般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窝中剩余的雨水颤了颤,顺眼角淌下。
恢复清晰的视线,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正躬身为他挡着雨,浑身湿透,微微显露出罕见的狼狈模样,落寞萧瑟,一双眼眸不再被打湿的发遮掩,静静看着他,眸光闪烁,神情复杂,眸子深处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了密雨侵袭,曲河胸口起伏,喘息着。
“要起来吗?”少年语气平静,伸出了手。
曲河眨了眨眼,犹豫地抬起湿淋淋的手。
旋即便被有力地握住,整个人自泥水中拉了出来。
不顾他满身的泥泞,少年将这个破碎狼狈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温热的体温相触。
温热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少年的怀中坚定温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被抛下。
曲河浑身发颤,抬起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场大雨后,青山如洗,地中农苗青翠,泥土湿润,无需再浇水。
又是闲散日子,温凉的夏夜,深邃夜空星子闪烁,曲河坐在院外槐树下的秋千上,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晃动。
秋千是曲不凡特意做的,他见村头的孩童们争抢着荡秋千,便也在自家院外做了一个,说曲河以前最喜欢荡秋千。
曲河确实很喜欢荡秋千,在前后的重复的摇晃中,心也跟着腾空了。
他抓紧秋千,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秋千带着他向后高高荡去,几乎快要与顶端枝干齐平的高度,幽幽的槐花香变得更为清晰。
身子在高处不受控地倾斜向下,好像要先秋千一步掉下去。
秋千下落了,乌丝顺着荡起的风向后飘去。
晚饭时曲不凡的话响在耳边,闲聊的语气:“阿河,听说你们前几天见到仙门的仙长了?是不是你认识的啊?”
自那日起,曲河就一直甚闷闷不乐,情绪低落消沉。尽管刻意掩饰,曲不凡仍是察觉到几分。方志临走前悄悄提起曲河那日的异样,曲不凡一直挂念着,此刻终于忍不住提及,有心宽慰。
“嗯。”曲河点点头,努力笑了笑,不愿让爹为自己担心,故作活泼,道:“是来寻几处灵气丰饶的山脉布阵开秘境的。”
说完,他垂下眸,拨动着筷子,再没了胃口。
曲不凡笑着问秘境是什么?
曲河向他解释,这个秘境是天地初分,独立出的一片小世界,是洞天福地,汲天地造化,、阴阳正邪为一体,蕴含最纯粹浓厚的灵气,孕育天材地宝无数,是每个修士心生向往之地。
曲不凡若有所悟般点点头,笑着道:“阿河,你也是修士。那个什么秘境,你也想去吧?”
秋千再次升起,然后下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也想去吗?
是的,他曾经也想去。
他自卑自己的资质根骨平庸,也曾幻想去秘境里碰运气,寻找当世少有的可以改变这一切的灵药秘法,让自己能追上师弟们,不给师尊丢脸。
然而,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再提,再想……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却没了人影。
曲河松开了手,任由自己身子向前扑摔而去,像一片轻盈的落叶。
这令常人惊叫的高度于他而言早就不以为意,只是淡然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当初练习御剑术时,曾多少次摔落在地呢?
然而这片本该零落成泥的落叶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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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稳稳地接住了他,托着他的后腰下方,将整个身子抱住。
月光下,少年微微仰起脸,肌肤瓷白如玉,泛着光泽,不染凡尘的美好,目光凝在他脸上,微微收紧了胳膊,轻声开口道:“荡那么高,很危险。”
曲河怔住,与少年紧贴的感觉让他迟滞的惊慌失措终于到来。
他没有立刻逃离,看着少年清凌凌的透亮眸子失神,而后僵硬地一点点自少年的怀中脱出。
又回到了秋千坐下,小幅度的晃着。
他伸手,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准确的说,是手腕那只摘不下的镯子。
冰冰凉凉的,只是轻轻一碰,便好似又回到了那漫天风雪中。
少年走近,抓着秋千绳子,一点点推着他。
轻轻荡起,轻轻落下。
槐香在二人之间浮动,气氛静谧而美好。
夜风拂过,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隐隐传来曲不凡与邻居乘凉的人家闲聊的声音。
夏夜漫长。
坚韧的野草锲而不舍地再生,在强烈的日头下劳作半日后,曲河擦了擦额上的汗,来到往常的树荫下休息。
已经有一堆人在此汇聚。
大多是村中的青年,都是方志的朋友。方志为人热情大方,人缘甚好。此次回来除了下地帮忙外,还是为了他村中即将成亲的好友,帮助其盖新屋,准备诸多成亲事宜。
一群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停。
曲河与映莲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在宗门内独来独往惯了,性子孤僻寡言。样貌虽不错,却无甚亲和感,如影子般相随的少年映莲气质更是疏冷,大多数村民虽朴实良善,也不敢多向他们搭话。
大树绿冠如盖,青年们围坐在树荫下,喝着粗茶,谈天说地。他们说庄稼,说收成,说村里最美的姑娘。
曲河慢慢啜饮着粗茶,仰头看澄澈的天,在想玉遥峰的雪。
再垂首饮茶,余光瞥见少年忽然抬眸,似乎皱了皱眸。
不消片刻,他隐隐听到有一男子的惨叫呼喊声自远方传来,伴随着嘈杂声。
他放下粗茶,直起身子,眸光一凝,盯着声音来处。
先是几条野狗奔了过来 ,口中发着惊惶的呜呜声,其间亦有几只扑扇着翅膀逃命的鸡,鸡飞狗跳,场面甚是混乱。
“有,有狗啊!”
过了一会儿,闲聊的众人才听到声音,疑惑看去。
掀起的土尘中,一道笨拙狼狈的身影正朝此处奔来。
却是一脸惊惧之色的麻六儿。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浓雾
众人嘲笑, “狗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随着更多的惊恐喊声响起,以及一身低沉吼声传开,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体型似老虎又长的像犬的猛兽正追在麻六儿身后, 气势汹汹, 骇人至极。
眸子血红, 呲牙狰狞, 毛发竖立, 跳动奔跑时, 身子似比人都高, 每一次落地,爪子拍动似乎连地面都在颤。
何曾见过这东西?树下众人呆愣过后,汗毛乍立,亦惊惶喊叫四散。
唯有曲河和少年仍旧镇定未动。
一个附近的幼童已经吓傻了,呆呆站着,不及躲避,被犬兽留意, 待笨近了,举起厚实锋利的爪子,朝其拍去。
曲河心中一紧, 倏然跃起身, 下意识喊道:“邪却!”
一道流光划过, 一柄古朴冰冷的长剑出现在他身边, 剑气呼啸, 裹挟着凛冽的寒意, 箭矢般朝犬兽飞去, 直刺入其心脏。
犬□□要拍下的动作一滞,喷出一口重重的鼻息。随后缓缓仰头, 不甘地长长嚎叫一身,而后轰然倒地。
良久,才有吓得面如土色的妇人踉跄赶来,抱走了险些丧命的孩童。
麻六儿喘息着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恶臭满身。
邪却自动飞回,悬停在身侧,曲河面色苍白,颤抖着手收起了邪却。
众人齐齐看向他,眸光中充满敬畏与恐惧。
曲河呆呆盯着倒下的犬兽尸体,胸口起伏着,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起这是什么了。
这是万阳宗的灵犬。
万阳宗的灵气向来比别宗更充裕丰沛,养育操纵着多种灵兽妖兽为其所用,其中就有这种灵犬,嗅觉极强,故而被驯养来追踪,向来是万阳宗寻人寻物之用。
如今在这出现,说明了什么?
曲河疑神疑鬼地四下看去,周围仍然只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村民。
万阳宗找到这儿来了!要找到他了!
灵犬对气味辩识得十分准确,不是简单改头换面就能躲过的。
不能在这呆了!
他现在不能被抓住,只有师尊能来亲手处决他。
不能在这儿,不能让爹知道,不能让爹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残害同门、背恩忘义的畜牲,是个废物。
不能……
“阿河,你要走?”
听到曲河亲口说要离开一段时日,曲不凡有些诧异,又有些失落不舍。
他老了,牵挂半生,难得与儿子重逢,想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可没成想,如今又要面对分离。
可看着曲河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挽留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阿河是修士,不是寻常过日子的百姓,有自己的责任和抱负,他又怎么能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将一身本事埋没。
长长叹息一声,曲不凡未再说什么。
忽然又灵光一现,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河,你是要去那个什么秘境吗?”
曲河一愣,僵硬地点了点头,心中徘徊编织的诸多理由如烟散去,不必再去想别的借口。
“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爹。”曲不凡了然地笑笑,“中秋前能回来吗?爹等着你,帮爹收谷。”
曲河点点头。
去别处避一段时日,待万阳宗的人离开了,他就回来,继续陪着爹。
曲河上路了,背着曲不凡为他准备的沉甸甸的包袱。身旁跟着影子似的少年。
“可以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吗?不会太久。”
临走前,少年这般对他道。
少年也要离开了。
不会太久,意味着少年很快就要走了。心里泛起不舍,共处几个月,他都忘了少年本该是流离之人了。
重回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又或是习惯了少年陪在身边,他带着少年踏上了路程。
两人素日几乎形影不离,一同离开,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本想随意走走,不想却偶然听到乌祁山附近有妖兽作乱,扰的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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