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再次滚动,这次没再压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玫瑰清苦微甜的香气。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去接花,不是去擦汗,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慎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鹿小萌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烙铁。
鹿小萌没躲,甚至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指腹。
宁环月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的黄昏里:
“愿意。”
话音刚落,鹿小萌就踮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快得像错觉。
宁环月整个人僵住,瞳孔地震,连睫毛都忘了眨。他脸上那点残存的红晕瞬间炸开,一路蔓延到耳后,脖子根,连校服领口都遮不住那抹滚烫的绯色。他手指蜷缩起来,捏着那支粉色玫瑰的茎秆,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鹿小萌却笑得眉眼弯弯,终于接过那支白玫瑰,反手塞进自己书包侧袋,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转身,朝赵德柱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赵老师,借你手机用用。”
赵德柱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偷拍徐安然和吴若冰表白的相册界面,一张张照片里,徐安然紧张搓手、吴若冰淡定接花、两人一前一后奔跑的背影……他慌忙锁屏,递过去时手还在抖。
鹿小萌没接手机,反而伸手,从他口袋里直接抽出了那支粉色玫瑰——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谢谢赵老师。”她晃了晃花,朝宁环月眨眨眼,“我先收着,等你正式追到我,再还你。”
宁环月:“……”
赵德柱:“……”
晚风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观众台台阶。远处,校园广播准时响起,播放着舒缓的放学音乐,旋律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轻轻覆盖住所有尚未冷却的悸动与余温。
鹿小萌没再看宁环月,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轻快的弧度。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朝后随意挥了挥,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张扬:
“宁环月,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见。你要是敢迟到——”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夕照勾勒出她飞扬的眉梢,笑容狡黠又明亮:
“我就把你今天脸红的样子,发到年级大群里。”
宁环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空空如也,心口却涨得发烫。晚风吹乱他额前碎发,也吹不散耳根那抹迟迟不退的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柔软,微暖,像一小片晒透的阳光。
赵德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凑过来,压低嗓子,满眼八卦的光:“哎,宁同学,她刚才……亲你了?”
宁环月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迟疑,碰了碰自己左脸颊——那里,仿佛还印着一个无形的、滚烫的吻痕。
风拂过,玫瑰的香气若有似无。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浅,却像冰层乍裂,透出底下汹涌的春水,温热,清澈,带着少年人第一次笨拙袒露真心时,独有的、令人心颤的坦荡与温柔。
观众台空了,风还在吹。
而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假装没发生过。
鹿小萌走出校门时,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金色。她脚步轻快,书包侧袋里那支白玫瑰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花瓣上细小的水珠折射着光,像缀着几粒小小的星子。
她没注意到,就在街对面那家不起眼的奶茶店玻璃窗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身影静静站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那人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洇湿了纸杯外层。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鹿小萌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口,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他才缓缓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摩挲着杯壁上那颗饱满圆润的黑色珍珠。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切过他低垂的眼睫,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却无声地、汹涌地,翻腾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疼痛的专注。
他没喝奶茶。
只是站着,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满整条长街,也悄然落进他幽深的眼底,漾开一圈极淡、极微的涟漪。
像一颗石子,终于落进了平静已久的水面。
而涟漪之下,暗流早已奔涌不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