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
久到窗外一只飞蛾扑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撞得嗡嗡响,又跌落下去。
他慢慢抬起手。
不是推开,也不是抚摸,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搭在他袖口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细,腕骨凸起,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拇指腹上。
“你松手。”他说。
鹿小萌没动。
“我说,你松手。”他重复一遍,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门开着,钥匙断了,但我还能走出去。可如果你现在不松手——”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
“我就真信了,你只是在玩。”
鹿小萌手指一颤,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
陈松没放手,反而顺着她手腕往下滑,五指嵌进她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但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我留下来。”
鹿小萌屏住呼吸。
陈松拉着她,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床在靠窗的位置,月光斜斜铺满半张床单。他松开她的手,弯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最上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薄毯。
他抽出毯子,抖开,走到她面前,轻轻盖在她肩上。
“坐。”他指了指床沿。
鹿小萌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等待宣判的小学生。
陈松没坐,而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不答应你。”他说。
鹿小萌眼睫一颤,却没低头。
“但我也不会推开你。”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爸和我妈的关系,还没结束。赵阿姨刚帮了鹿奶奶,许乔薇今天晚上还站在我身边……这些事没理清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鹿小萌轻轻“嗯”了一声。
“可今晚……”他停顿两秒,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很静,“我陪你。”
她抬眼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
陈松弯腰,在她身侧坐下,没挨着她,中间留着一拳宽的距离。他伸手,将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小腿。
“你困了就睡。”他说,“我守着。”
鹿小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侧过身,把脸转向他。
月光正好落在她眼下,照出一小片细密的绒毛,还有眼尾那一抹极淡的青。
“陈松。”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以前觉得,我是不是特别没分寸?”她问,声音很轻,“比如今天,掰钥匙,关你……”
陈松摇头。
“不是。”他说,“我觉得你特别清楚自己要什么。”
鹿小萌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然后伸手,悄悄拽住他T恤下摆的一角,轻轻扯了扯。
陈松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嘴角翘起来,不是强撑,不是讨好,是一种真实的、松了口气的笑。
“那……”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点试探,“我可以靠一会儿吗?”
陈松看着她,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鹿小萌立刻靠过来,脑袋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他颈侧皮肤。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叠的膝盖。
窗外,月光无声流淌,虫鸣渐歇,远处高楼零星几点灯火,像坠入人间的星子。
陈松坐着没动。
肩膀上压着她的重量,很轻,却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许乔薇说的那句——“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大胆拒绝就好了。”
那时他没拒绝。
现在,他依然没拒绝。
不是因为犹豫,不是因为贪恋,而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感情,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来敲门。
它是踩着你所有来不及收拾的狼狈、所有不敢直视的怯懦、所有自以为是的界限,轰然撞进来。
而你能做的,不是立刻关上门,也不是仓皇迎进去。
只是坐在原地,任它落满你肩头,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你不动,它便不化。
你若伸手接住,它才肯融成水,渗进你干涸多年的土壤里。
鹿小萌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陈松侧头,看到她睫毛垂着,鼻翼微微翕动,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担心他会离开。
他慢慢抬起手,没碰她头发,没碰她脸颊,只是悬在半空,隔了半寸距离,虚虚笼着她后脑。
然后,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缓缓驶离。
陈松知道,是吴若冰回来了。
她没上楼,车子直接开进了车库。
鹿小萌在他肩上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搭上他腰侧,呼吸更沉了。
陈松低头,看着她蜷缩在自己臂弯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她白天在教室外递来的那盒草莓牛奶。
当时她笑着说:“今天特价,买一送一。”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后来才知道,那盒牛奶在她书包里放了整整三天,每天换一次冰袋,只为等他路过她座位时,能递出一杯“刚好合适”的温度。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肩上的人睡得正沉,手指还勾着他T恤下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门外,整栋别墅安静如初,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尚未停歇的呼吸。
陈松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夜色一层层漫上来,任自己成为她唯一停泊的岸。
哪怕这岸,尚且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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