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她非但没松开,反而把环在他腰后的腿收得更紧,脚踝在他后腰交叉的地方,用力扣了一下。
“他别应。”她嘴唇贴着他皮肤,气音拂过,“让她以为我们睡了。”
门外,鹿小萌没再出声。但乔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隔着门板,静静地落在门把手上,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近乎温柔的等待。
十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踏着原路,一级,一级,消失在楼下。
许乔薇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乔薇怀里,像一捧温热的、融化的雪。
“她知道。”她喃喃道,声音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一直都知道。”
乔薇没接话,只是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混着洗发水与体温的甜香。
许乔薇却忽然动了。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薄汗,微微发烫。她直视着他,目光亮得惊人,像蓄满春水的潭,又像燃着幽火的炭。
“乔薇。”她喊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拇指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他不许再躲我。”
乔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坦荡。仿佛这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勇气,又仿佛,她早已为此准备了半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悄然移了几寸,照在床单上,投下一片微凉的银白。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许乔薇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被点亮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亮。她眼尾迅速漫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点头的弧度,一起钉进灵魂深处。
下一秒,她忽然踮起脚尖,额头用力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相碰,呼吸交缠。
“他说话算数。”她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他要是骗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
乔薇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下眼睑,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那点将坠未坠的湿意,被他拭去了。
“不算数。”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郑重,“他要是骗我,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进她眼底,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泊。
“我就剁了自己这双手。”
许乔薇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没笑,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脸颊紧紧贴着他胸口,听着他重新变得沉重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像晨钟,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誓约,在寂静的夜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彼此的灵魂。
窗外,夜色正浓。
而屋内,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体温交融,气息缠绕,仿佛要将这凝固的时光,熬成永不冷却的熔岩。
不知过了多久,许乔薇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粉红,可嘴角已经重新扬起了那抹熟悉的、狡黠又明亮的弧度。
她伸手,指尖点着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这儿。”她声音清亮,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记住了吗?”
乔薇低头,看着她指尖点着的地方,那下面,心脏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而坚定的节奏,搏动着。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将她那只作乱的手,连同指尖一起,轻轻握在了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将她纤细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许乔薇没抽手,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纹里轻轻蜷了蜷,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兽。
“他手心汗还没干。”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乔薇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手则大而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掌心确实还残留着一点微潮的温度。
他没否认,只是将她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抽走。
许乔薇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信号,眼尾弯起,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她仰起脸,鼻尖蹭了蹭他下颌的胡茬,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溪流:
“那他现在……要不要擦擦?”
乔薇一愣。
许乔薇已经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掀开被子一角,从自己睡裤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纸巾。
她展开,是半张没用完的、印着小熊图案的蓝格子纸巾。
“喏。”她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擦。”
乔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柔软的纸巾,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点极淡的、属于她身上的甜香。
他忽然觉得,这方寸纸巾,比今晚所有喧嚣的试探、所有无声的拉锯、所有惊心动魄的靠近,都更真实,更滚烫,更无可辩驳。
他捏着纸巾,没动。
许乔薇却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擦完早点睡。”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装模作样的困意,“明天……还要补作文呢。”
“周宇豪?”
“嗯。”被子里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教,我听。”
乔薇捏着那团纸巾,坐在黑暗里,听着身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月光无声流淌,浸透窗纱,缓缓漫过床沿。
他没擦。
只是将那团带着她体温与气息的纸巾,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正有一颗心,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而真实的节奏,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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