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次没留缝,整扇窗豁然洞开。热风立刻涌进来,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空调制造的虚假凉意。
“七月十七号,周五。”她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气象局预报,今晚有雷阵雨,最大风力七级,局部地区可能伴有冰雹。”
没人接话。
“他手机里存着三天后的电影票根。”吴若冰没回头,继续说,“《海雾》,首映厅,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两张,连座。”
鹿小萌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删了三次购票记录,最后一次删完,又偷偷恢复了回收站。”吴若冰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陈松,扫过鹿小萌,最后落在许乔薇脸上,“许乔薇,他没告诉你吧?”
许乔薇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他知道。”鹿小萌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却看着陈松:“他昨天晚上刷到《海雾》预告片,暂停了十七秒,截图发给了你,备注写的是‘这个女主,像你穿校服的样子’。”
陈松猛地抬眼。
鹿小萌点点头,很轻,很肯定:“我看见了。”
吴若冰的瞳孔缩了一下。
许乔薇没动,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来,一根一根,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截图的时候,”鹿小萌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正在他隔壁房间,哼《夏夜晚风》。”
许乔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哼错了三个音。”鹿小萌说,“第二段副歌,‘萤火虫提着灯笼’,你唱成‘萤火虫提着灯龙’。”
许乔薇闭了下眼。
“他听见了。”鹿小萌补充,“他手机录了音,就在备忘录里,标题叫‘错音集锦’。”
陈松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里确实躺着一部手机,屏幕朝里,没亮。
“他记这么多,”吴若冰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图什么?”
鹿小萌终于看向她:“图你们信他。”
“信他什么?”
“信他真的在看你们。”鹿小萌说,“不是看热闹,不是看笑话,是认认真真,把你们每一处褶皱、每一道裂痕、每一次心跳变快的瞬间,都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记下来。”
客厅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热风还在吹,可这间屋子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心跳。
咚。
咚。
咚。
三个人的心跳,节奏不同,却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许乔薇最先动。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没开封的芒果冰棍,撕开包装纸,咔嚓咬下一大口。冰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甜。”她说,声音有点哑,“比上次甜。”
鹿小萌看着她:“因为这次冰得更久。”
“他尝过?”许乔薇把冰棍递过来。
鹿小萌没接,只是摇头:“我不吃甜的。”
“可他刚才说,我后腰痒,是因为他拧可乐瓶盖那天。”许乔薇把冰棍举高了一点,融化的汁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在她指尖积成一小滴,将坠未坠,“那天他拧瓶盖,手抖了。”
陈松的手确实抖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抖什么?”许乔薇问。
鹿小萌没回答,只看着陈松。
陈松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按过她肩胛骨、数过她肋骨、记过她痣位的手。它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腹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的凉意,和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小的震颤。
“抖什么?”许乔薇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松终于抬起眼。他没看许乔薇,也没看吴若冰,目光落在鹿小萌脸上——落在她左耳后那颗比芝麻还小的褐色小痣上,落在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里,落在她始终没松开的、微微蜷曲的右手手指上。
“抖。”他开口,声音沙哑,“怕拧不开。”
鹿小萌的睫毛颤了一下。
“怕拧不开?”许乔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漾开细纹,“他拧不开一瓶可乐?”
“不是。”陈松摇头,“怕拧开了,手会抖得更厉害。”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因为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比拧开一瓶可乐难得多。”
鹿小萌的呼吸停了。
许乔薇手里的冰棍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芒果汁溅开一小片金黄。
吴若冰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抠着窗框边缘,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层薄薄的塑料捏碎。
陈松没再说话。他只是站着,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棵突然被抽掉所有枝叶的树,只剩下最坚硬的躯干,沉默地承接所有目光、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所有悬而未决的夏天。
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低沉,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像命运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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