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一个清早,陈松的手机震了三下。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六点四十。消息是陈大海发的,就一句话:“松儿,起了给我回电话。”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怎么了?”

    陈大海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像是在忍着笑但又忍不住。“你赵阿姨生了。昨天晚上。是个男孩。”

    陈松从床上坐起来了。“生了?不是说要下周吗?”

    “提前了。六斤二两,母子平安。”陈大海说到“母子平安”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是这几个字在他嘴里待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了。

    “那挺好的。”陈松靠在床头,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我跟你赵阿姨商量了一下,”陈大海顿了一下,“想让你和乔薇帮忙带几天。我俩这边走不开,医院里办手续、见亲戚,一堆事。”

    陈松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两下。“带小孩?我不会。”

    “不用你会。小孩有月嫂帮忙带,你们就是在家看着就行。月嫂白天在,晚上走。你们晚上帮忙看一下,换换尿布、喂喂奶,不难。”

    陈松沉默了。

    “松儿。”

    “嗯。”

    “你就帮爸这个忙。”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行。”

    挂了电话,他给许乔薇发了条消息:“我爸让你帮忙带小孩。”过了半分钟,许乔薇回了一个问号。他又发了一条:“赵阿姨生了,男孩。我爸说让我俩帮忙带几天。”这次回得很快,一行字加一个感叹号——“什么时候?!现

    在?!”陈松打了两个字:“晚上。”

    许乔薇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但语速很快。“你爸真说了?让我们俩带?”

    “嗯。月嫂白天在,晚上我们看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不会带小孩。”

    “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学。”

    许乔薇又沉默了。

    晚上七点,陈松站在门口,看着陈大海把一个婴儿篮递过来。篮子是浅蓝色的,里面裹着一团白色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他刚吃完奶,睡了。晚上醒了你就喂他,奶粉在袋子里,奶瓶两个,一个喝奶一个喝水。尿不湿也在袋子里,换的时候把旧的解开,用湿巾擦干净,再把新的包上去。”陈大海说一句,陈松点一下头,点了七八下。

    “他晚上会醒几次?”许乔薇站在陈松身后,探着头看着婴儿篮里那张小脸。

    “两三次吧。醒了就哭,哭了你就看看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尿了。饿了喂奶,尿了换尿布。”陈大海把一个大袋子放在地上,袋子里塞满了东西——奶粉罐、奶瓶、尿不湿、湿巾、护臀膏、隔尿垫、几件小衣服。

    “妈呢?”陈松问。

    “你赵阿姨在医院休息,她身体还好,就是累。”陈大海说到赵碧君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行了,我走了。有事打电话。”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松一眼。“他叫陈念。”

    陈松愣了一下。“什么?”

    “你弟弟。叫陈念。”

    陈大海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声控灯灭了,又亮了——许乔薇跺了一下脚。

    陈松低头看着婴儿篮里那张小脸。陈念。念。他站了两秒,弯腰把篮子拎起来,走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许乔薇跟在他后面,把那个大袋子也进来了,放在沙发上。

    两个人蹲在婴儿篮旁边,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他动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又不动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矮,嘴巴很小,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核桃。

    “他好小。”许乔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六斤二两。”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许乔薇伸出手,手指在陈念的脸旁边停了一下,没敢碰。“他皮肤好嫩。”

    “你别戳他。”

    “我没戳,我想摸一下。”

    “摸了会醒。”

    许乔薇的手缩回去了。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腿都麻了。陈松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许乔薇也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你爸说晚上会醒两三次。”她掰着手指头数,“喂奶、换尿布、哄睡。一次至少半小时。两三次就是两三个小时。”

    “嗯。”

    “那我们今晚不用睡了。”

    “嗯”

    鹿小萌从走廊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大波浪卷披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篮里的陈念,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你弟弟?”

    “嗯。”

    “好。”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皮肤软得像豆腐,手指陷进去一点,又回来了。陈念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歪了歪,但没醒。

    “你戳他干嘛?”许乔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试试手感。”

    “什么手感?”

    “软的。”

    许乔薇的嘴巴鼓了一下。

    吴若冰从走廊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婴儿篮里的陈念。没说话,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五秒。

    “他叫什么?”她问。

    “陈念。”陈松说。

    吴若冰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了。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看着婴儿篮里的陈念。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慢,胸口跟着一起一伏的,幅度很小。

    安静了大概一个小时。陈念的嘴巴动了,先是歪了歪,然后张开了,然后整张脸皱起来了。他没哭,但嘴巴在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是不是饿了?”许乔薇说。

    陈松把袋子里的奶粉罐拿出来,罐身上写着“一勺奶粉兑三十毫升水”。他打开罐子,舀了一勺奶粉放进奶瓶里,又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六十毫升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把奶瓶盖拧上,摇了摇,奶粉化开了,奶瓶里变

    成乳白色。

    他把奶瓶递过去。许乔薇接过去,蹲在婴儿篮旁边,把奶嘴凑到陈念嘴边。陈念的嘴巴碰到了奶嘴,立刻含住了,开始吸。吸了两下,停下来,又吸了两下,又停下来。

    “他喝得好慢。”许乔薇说。

    “刚出生的小孩就这样。”鹿小萌说。

    “你又知道了?”

    “我在网上看过。”

    许乔薇没接话,继续喂。陈念喝了大概二十分钟,喝了半瓶,嘴巴松开了,眼睛闭着,又睡了。

    许乔薇把奶瓶放在茶几上,看着陈念嘴角流出来的一点点奶,伸手用纸巾擦掉了。“他睡了。

    “尿布呢?”陈松问。

    许乔薇把手伸进襁褓里,摸了一下。“干的。”

    “那就不用换。”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陈念的嘴巴又动了,这次不是歪了歪,是张开了,然后整张脸皱起来了,然后哭了。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只小老鼠在叫。

    “怎么了?”许乔薇的声音有点慌。

    “看看是不是尿了。”陈松说。

    许乔薇又把手伸进襁褓里,这次摸到了湿湿的。“尿了。”

    陈松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尿不湿,拆开,铺在沙发上。许乔薇把陈念从篮子里抱出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陈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哭得更响了。她把陈念放在沙发上,解开旧的尿不湿,用湿巾擦了

    两下,把新的尿不湿垫到屁股下面,把前片翻上来,两边的贴纸粘好。

    整个过程她的手都在抖,但动作不算慢。

    “好了。”她呼了一口气。

    陈念还在哭。许乔薇把他抱起来,拍了两下后背,他还是哭。

    “是不是饿了?”鹿小萌说。

    “刚才不是喝了吗?”

    “喝了半瓶。”

    许乔薇把奶瓶拿起来,把剩下的半瓶喂了。陈念喝了两口,不喝了,继续哭。

    “那就是困了。”吴若冰说。

    “他不是刚睡醒吗?”

    “刚睡醒也可以再睡。”

    许乔薇把陈念竖着抱起来,脸贴在自己肩膀上,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了几下,他的哭声变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又拍了几下,哼唧声也停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上还

    挂着刚才哭出来的泪珠。

    她慢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陈念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慢。

    “你放篮子里。”陈松说。

    “放了会醒。”

    “你不放怎么知道?”

    许乔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弯下腰,把陈念慢慢放回婴儿篮里。手从他后脑勺下面抽出来的时候,陈念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又睡了。

    许乔薇呼出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鹿小萌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以后肯定是好妈妈。”

    许乔薇的脸红了,伸手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你闭嘴。”

    鹿小萌笑了一下,没接话。

    一个晚上醒了四次。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亮了。许乔薇喂了奶,换了尿布,哄了二十分钟,陈念才睡着。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还搭在婴儿篮的边缘上,没放下来。

    陈松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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