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刹那间陷入死寂,交战的双方都停住了,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千荒精骑目瞪口呆,甚至有人目露恐惧之色。蓝河可是军中大将啊,竟然被洛羽一招斩杀,此人竟然有这么厉害?
这不是书生,分明是杀神!
呆了片刻之后,种师衡最先嘶吼出声:
“盟主阵斩敌将,我等还不效死命?”
“将士们,拼了!杀光千荒军!”
“杀!”
原本落入下风的胡族兵马在洛羽斩将杀敌的激励下士气大振,人人嘶吼着杀向敌军;相反,那些个千荒军......
寒夜如墨,鹰愁坡的风刮得更紧了,卷着雪粒抽在人脸上,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帐外巡逻的哨兵呵出的白气刚浮起便被撕碎,火把在风中摇曳,光晕忽明忽暗,照得人影也跟着晃荡,仿佛鬼魅游走。
种师衡与呼延烈一前一后出了营帐,没点火把,只裹紧皮袄,踏着积雪往西面山坳去。那里是呼延烈私调三百死士藏身之处——一处被废弃多年的牧羊石窟,洞口覆满枯藤与厚雪,若非亲至,绝难察觉。两人脚下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把胸中那团火、那股血、那声哽在喉头十年未出的嚎叫,尽数碾进冻土之下。
石窟深处燃着三堆微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煞白的脸。那些人大多二十出头,鬓角结霜,睫毛上挂着冰晶,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饿极了的狼,在暗处盯着猎物。见二人进来,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只是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呼延烈脸上。
呼延烈没开口,只将腰间弯刀解下,“当啷”一声掷于火堆旁冻硬的泥地上。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刃口泛青,寒气逼人。
“我哥在阵前挂着。”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锤砸地,“他替我挨过鞭子,替全族咽下过树皮渣子,替王崇贵舔过靴子底,最后换来一副冻僵的尸首,挂在风里喂鹰。”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张脸:“今夜,我要把他带回来。不是偷,不是抢,是接——堂堂正正,用命去接!你们谁怕死,现在走,我不拦,也不骂。但走了,就别再穿这身皮甲,别再称自己是呼延人。”
火堆噼啪爆响,炭灰飞起,没人动。
一个瘦高少年猛地站起,右袖空荡荡垂着——那是去年冬日在千荒道截击流寇时被箭射断的。他摘下左腕上一只磨得发亮的铜镯,“哐”地砸在刀柄上:“我阿爸,也在那儿挂着。”
又一人掀开左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我阿兄,替我挡过三刀。”
“我爹是放羊的老把式,一辈子没杀过人,可他尸体脖子上勒着三道麻绳印!”
“我阿姐嫁去黑水部,昨儿托人捎信说,她梦见我阿兄夜里回家,站在灶台边,手里拎着半块馕饼,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化成烟了……”
话音未落,有人突然闷头撞向石壁,“咚”一声闷响,额角顿时破开,血混着雪水淌下来,可他竟不擦,只咧嘴一笑:“疼,才记得我是活的。”
种师衡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缓缓解开外袍,露出里面衬着厚厚羊皮的软甲,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布帕——那是他娘临终前亲手缝的,一角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他将帕子摊开,郑重铺在刀鞘上,然后单膝跪地,朝北面荒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时,雪沫溅起,他声音极轻,却震得整个石窟嗡嗡作响:“爹,儿不孝,没能护住您最后一程。可今夜……儿必亲手捧您归冢。”
呼延烈伸手扶他,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余言语,只将火堆拨旺,用烧红的炭块在冻硬的地面划出四道线——东哨、西哨、前锋营、尸桩阵位。炭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祭奠。
丑时三刻,风势突变。原本横吹的朔风骤然转为西南,裹挟着浓云压向千荒军大营方向。这是洛羽早三日便令斥候日夜观测所得:每逢阴云聚拢,鹰愁坡必起旋风,且持续半个时辰,恰够一支轻骑绕行三里而不留蹄痕。
三百死士分作六队,每队五十人,皆褪去铁甲,只穿软皮短袄,脚缠厚毡,马蹄裹棉。马衔枚,人含草,连缰绳都以牛皮条绞紧,勒住马嘶。他们伏在雪沟里,像一群蛰伏已久的雪豹,呼吸压得极低,唯有睫毛上霜花随心跳微微颤动。
呼延烈与种师衡率主力八十骑,潜至东哨营三百步外。哨营建在缓坡上,两座木塔高耸,塔顶悬着油灯,灯火昏黄,在风里飘摇不定。塔下巡兵呵欠连天,裹着厚裘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在灯下缭绕如雾。
忽然——
“嗖!”
一支火箭自西南角腾空而起,尖啸刺破长夜,直贯云霄!
几乎同时,西哨营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炸开,夹杂着惊马嘶鸣与滚木坠地的轰隆巨响!千荒军哨兵顿时乱作一团,哨塔上鼓声急促,塔下哨兵纷纷抄起长矛奔向西面,连东哨塔顶守卒也探出身子张望。
就在这一瞬——
呼延烈猛一扬手,八十骑如离弦之箭扑出雪沟!马蹄踏雪无声,人影贴地疾掠,五十步、三十步、十步……直至撞上哨营木栅!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刀锋出鞘的“锵”然轻鸣。呼延烈手中弯刀横劈,削断两根木栅,种师衡大喝一声,肩撞断柱,整片栅栏轰然塌陷!八十余人鱼贯而入,刀光翻飞如雪浪,哨兵尚未来得及拔刀,已倒下二十余具尸首。
呼延烈踹开哨塔木梯,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塔顶,一把扯下油灯,狠狠掼向塔内柴堆!火苗“呼”地窜起,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他立于塔顶,迎着烈风,抽出腰间号角,“呜——”一声长鸣,苍凉激越,穿透火海与风啸,直送三里之外!
那是约定信号——东哨已破,主力即刻突进!
与此同时,前锋营方向骤然暴起惨嚎!
原来早在半个时辰前,五支百人队已悄然埋伏于尸桩阵侧的干涸河床。他们掘开冻土,以湿毡覆体,蜷缩于浅坑之中,连呼吸都用兽皮囊导引,只留两孔透气。此刻闻得号角,五支队伍如地底涌出的黑潮,自南北两翼包抄而上!
千荒军本以为劫营仅在东西哨,前锋营守备松懈,营门仅以粗木虚掩。哪料黑影已至营墙下!弓弩手尚未搭箭,数十支淬毒吹箭已如毒蜂般钉入咽喉、眼窝!紧接着是钩镰枪甩出,“咔嚓”几声脆响,营门铰链尽断,木门轰然倾颓!
“敌袭——!!”
“护尸——!!”
前锋营乱作一团,校尉提刀冲出帐门,刚吼出半句,一支冷箭自暗处激射而来,正中其喉,鲜血喷溅三尺,人直挺挺栽倒于雪地。
呼延烈与种师衡率八十骑已破东哨,毫不停歇,直扑尸桩阵!沿途所遇千荒军皆被砍瓜切菜般劈翻,刀锋过处,血未及凝,已被寒风卷成赤色雪雾。
尸桩阵近在眼前。
三十根粗逾碗口的榆木桩,每一根都深深钉入冻土,顶端悬着一具尸首。寒风呜咽,尸身随风摆荡,脖颈处麻绳勒进皮肉,深可见骨;衣袍破烂,露出青紫溃烂的创口;有老人须发结冰,有少年指甲乌黑,皆是临死前挣扎抓挠所致——那不是战死,是被活活吊死,再冻毙于风雪之中!
呼延烈勒马止步,仰头望着最右侧那具尸体——他大哥呼延拓。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幼时为护他躲狼群被咬掉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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