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弯曲僵直,是三年前替族人扛雷击木折断的;此刻他双目圆睁,眼珠蒙着一层灰白冰膜,可嘴角竟微微向上翘着,似在笑,又似在骂。
呼延烈喉头剧烈滚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翻身下马,解下披风,一步步走向桩前,跪在雪地里,双手颤抖着去解那根麻绳。
“呼延兄,等等!”种师衡忽然低喝。
呼延烈动作一顿。
种师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匕首,刀尖挑开呼延拓胸前破衣,赫然露出心口一道暗红旧疤——那是十二年前,呼延拓为护呼延烈免遭仇家刺杀,以胸膛硬接一刀所留。
“你哥当年替你挡刀,今日我替你断绳。”种师衡声音沙哑,匕首抵住麻绳,“我数三声,你往后退半步。”
呼延烈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疤,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重重抹过自己右眼——那是胡人祭奠至亲时最重的礼:以手代泪,拭去生者眼中最后一丝软弱。
“一。”
种师衡刀锋微沉。
“二。”
呼延烈缓缓后退半步,雪地留下两个清晰的膝印。
“三。”
匕首猛然下切!
“嘣——!”
麻绳应声而断,呼延拓的尸身直直向前栽倒。呼延烈双臂张开,稳稳接住,将兄长冰冷僵硬的躯体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那冻得如铁板般的肩头,肩膀剧烈起伏,却依旧没哭出一声。
就在此时——
“放箭!!”
千荒军阵后陡然爆喝!数百弓弩手自盾阵后现身,强弓满月,箭簇寒光如星雨泼洒而下!
“举盾!!”种师衡厉喝,同时扑向呼延烈,以背相护!
“噗噗噗!”箭矢钉入皮甲、冻土、尸身,甚至有一支斜掠而过,擦着呼延烈耳际飞去,削断几缕发丝!
“撤!!”呼延烈嘶吼,一手紧抱兄长,一手抄起地上染血的弯刀,转身便往回冲!其余死士早有默契,两队断后,两队护持,余者抬尸、拖尸、背尸,将三十具尸体尽数裹入皮毯,不顾箭雨,拼死突围!
千荒军追出营门,却被早已埋伏于两侧丘陵的胡族弓手以滚木礌石截断归路。火把在风中狂舞,喊杀声震得山岩簌簌落雪,血混着雪水在冻土上蜿蜒成暗红溪流。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三百死士拖着残躯与尸体,踉跄退回血脊山营地。人人带伤,马匹倒毙过半,可三十具尸体,一具不少,全被抬进了洛羽亲设的停灵帐中。
帐内无灯,唯余烛火三盏,青烟袅袅。洛羽一身素服,正俯身擦拭一具少年尸首面上的血污。那孩子不过十六,眉心一颗朱砂痣,与洛羽幼弟生得极像。
听见帐帘掀动声,他未抬头,只低声道:“种大哥,呼延兄,先去换衣敷药。尸身已清,稍后我亲自缝合。”
呼延烈抱着兄长,一步步挪到帐角,轻轻将人放在铺好的白毡上。他蹲下身,用冻裂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呼延拓僵硬的手指,从自己怀里取出半块烤得焦硬的馕饼,塞进兄长手中,又把那只缺耳的皮帽,端端正正戴在他头上。
“哥,咱回家。”他哑着嗓子说。
种师衡默默走到父亲尸旁,解下自己颈间那串狼牙项链,系在老族长枯槁的脖颈上。他俯身,以额头轻触父亲冰凉的额头,久久不动。
帐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至,帐帘被掀开一条缝,琪琪格探进半张脸,脸色惨白如纸:“先生……风先生,不好了!”
洛羽终于直起身,转身看向她,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说。”
“王崇贵……他、他派人送来一口棺材。”琪琪格声音发颤,“棺盖开着……里面……”
她喉头哽住,说不出下去。
洛羽抬步便往外走,白衣拂过帐帘,如一道无声的雪刃。
帐外雪地上,静静停着一口黑漆棺木。棺盖斜倚一旁,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堆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颗人头。
那人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左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洛羽恩师,前钦天监少监,柳砚舟!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可嘴角却凝固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仿佛死前最后一刻,仍在推演某道无人能解的星轨。
棺木内侧,一行朱砂小字刺目惊心:
【尔既通天,何救不得己身?】
风过,卷起棺中干草,簌簌作响,如无数冤魂低语。
洛羽站在棺前,足足站了半柱香时间。他没伸手去碰那颗头颅,也没让任何人靠近。只是解下腰间佩玉,一枚温润青玉,上面刻着“尘”字,是他及冠之年柳砚舟亲手所琢。
他将玉放入棺中,垫在柳砚舟头颅颈下,又取下束发玉簪,插于柳砚舟发髻之中。
然后,他缓缓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触雪,行三拜九叩大礼。
雪落无声,白衣染霜。
待他起身,脸上依旧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转身,面对身后密密麻麻跪满雪地的各族将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可知,柳先生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众人屏息。
洛羽抬眸,目光扫过呼延烈、种师衡、花儿斯雅、琪琪格,最终落于远方千荒军大营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他说——‘风尘,莫哭。哭,则星轨乱。’”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星图、卦象、兵阵推演,末尾一行小字力透绢背:
【王崇贵,辰时三刻,必登东寨点将台。届时,东南风起,火油车距寨门七十三步,弩手换矢间隙,四息。】
洛羽将素绢缓缓撕成两半,一半投入棺中,与柳砚舟头颅共焚;另一半,他亲手交到种师衡手中。
“种大哥,今夜子时,你率两千骑,绕行鹰愁坡北麓,伏于断龙崖下。”
他又转向呼延烈:“呼延兄,你带五百精锐,持火油罐、浸油麻布,子时二刻,佯攻西寨,火势一起,立刻后撤,不可恋战。”
最后,他看向琪琪格与花儿斯雅:“两位姐姐,请调集所有胡医、稳婆、妇人,今夜熬煮姜汤、艾草水、金疮药膏,备好白布、桐油、新棺——不是为死者,是为明日活人。”
众人怔然。
洛羽却不再解释,只将手按在棺木边缘,指尖抚过那行朱砂字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王将军既然爱看戏……”
“那我就陪他,演一出《七星坠野》。”
“今夜之后,千荒军帅帐,当挂新匾。”
“匾上只书二字——”
“偿命。”
风骤然停了。
雪,却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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