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带三百骑，随我入井！其余人——”他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一千二百余名紫云龙骑，人人带伤，战马喘息如牛，可眼神依旧灼灼如火，“举火！擂鼓！朝北门冲！冲得越狠越好，把你们的命，全押在这扇铁栅上！”
“诺——！！！”
鼓声炸响！不是军中常备的牛皮战鼓，而是用缴获的晋军铜锣、铁盾、破鼓槌狂敲乱砸！“哐哐哐！咚咚咚！”声浪排山倒海，震得城楼瓦片簌簌掉落。紫云龙骑齐声怒吼，点燃所有火把，策马奔向北门，马蹄踏碎青砖，火光映照下，竟似千军万马同时冲锋！
项图面色剧变：“不好！他们要假攻北门，实则……”
话音未落，北门方向火光骤盛！数十骑悍卒竟真将一整车浸油干柴撞向铁栅，火舌瞬间舔舐铁条，黑烟滚滚升腾。晋军慌忙提水泼洒，弓弩手疯狂攒射，箭雨密集如织——可就在这一片混乱喧嚣之中，项天穹已带着龙枭与三百死士，悄然滑入枯井。
井壁湿滑，苔藓厚积。众人以麻绳系腰，沿井壁凸棱速降。下降约三丈，脚下一空，坠入水道。浑浊积水齐腰，刺骨冰凉，水面漂浮着腐烂水草与锈蚀铁钉。项天穹带头潜行，憋气三十余息，浮出水面时，眼前已是砖窑底部——泥地上，果然堆着十二车桐油、八百捆麻绳、四百柄短斧，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点火。”项天穹抹去脸上污水，声音沙哑。
龙枭掏出火镰，火星落在浸油麻绳上，“呼”地燃起一道幽蓝火线，顺着绳索蜿蜒爬向砖窑深处。片刻之后——
“轰！！！”
沉闷巨响自地底爆发！整座砖窑剧烈摇晃，顶部砖石簌簌崩落，一道火柱裹着浓烟冲天而起，直喷三丈高！紧接着，北校场东侧枯井井口猛地炸开，碎石如雨，烟尘弥漫，井壁坍塌出一个丈许宽的豁口！
“就是现在！”项天穹跃出水面，抄起一柄短斧，斧刃寒光一闪，狠狠劈向身旁一根粗大桐油浸透的松木桩——那是范攸所留“十六桩”之一。木桩应声而断，内部竟藏有黄铜机括，齿轮咬合，“咔嗒”轻响，整个北校场地面竟微微震动！
“快！校场东墙！”项天穹嘶吼。
众人冲出砖窑，只见校场东侧夯土墙根处，一段三丈长的墙体正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暗道入口！暗道内火把通明，石阶向下延伸，尽头隐约传来水流声。
“范先生……”龙枭声音哽咽，“他早就算准了今日！”
“不。”项天穹喘着粗气，一脚踏进暗道，霸王戟拄地，戟尖在石阶上刮出刺耳锐响，“他算准的，是我项天穹绝不会跪。”
暗道狭窄，仅容快步疾行。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如同无数心跳。行至中途，头顶忽有闷响，整条暗道簌簌落灰——是北门方向，晋军终于察觉异样，开始用抛石机轰击校场地面！
“快！再快！”项天穹厉喝。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暗道尽头竟是泉城东侧护城河底！河水被一道厚达两尺的桐油浸麻布帷幕隔开，帷幕之后，十艘蒙皮小船静静泊在幽暗水面上，船头各悬一盏琉璃风灯，灯内火焰稳定，映着船舱里堆积如山的干粮、咸肉、清水——正是江东军急需的补给！
“范先生……”龙枭眼眶发热，指着船舱角落一具蒙着白布的担架，“他……他早料到您会来？”
项天穹没有回答。他掀开白布。
担架上，范攸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绷带，渗出血迹。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可右手却紧紧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粮在梧城，不在泉城。”**
项天穹手指颤抖，解开范攸衣襟——绷带之下，赫然是三道深可见骨的箭创！箭簇早已剜出，创口边缘泛着青黑，分明是淬了毒的晋军“蝎尾箭”！
“梧城……”项天穹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范先生他……”
“他七日前就中了箭。”一个苍老声音自暗道入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拄着拐杖，艰难步入，“范先生瞒着所有人，用金针封住心脉，每日只饮三勺参汤吊命。他说……他说若殿下见此简，便知梧城东门吊桥之下，埋的不是木桩，是火药——火药引线，连着泉城砖窑地底机括。他故意让殿下以为他在攻城，实则……他在等殿下入局，再借殿下之手，引燃这盘棋的终局。”
项天穹怔住，霸王戟“当啷”坠地。
老军医颤巍巍递来一只陶瓶：“范先生说，殿下若至此，便请饮下此酒。”
项天穹接过，拔开塞子——酒香凛冽，混着苦杏仁气息。他仰头灌尽，烈酒如刀割喉，却有一股暖流自丹田轰然炸开，四肢百骸的疲惫、伤痛、寒意，竟被尽数驱散！
“这是……”
“九转续命酒。”老军医苦笑，“范先生耗尽毕生心血酿成，本为殿下登基大典所备。如今……提前十年，敬您一盏。”
项天穹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拾起霸王戟，转身面向暗道出口。琉璃灯映照下，他甲胄染血，鬓角汗湿，可脊背挺直如枪，眼神亮得骇人。
“传令。”他声音沉静，却字字千钧，“龙枭，点齐船上所有将士，取粮，上岸，绕行三十里，直插梧城西门！”
“殿下！梧城西门有重兵把守啊！”
“所以才要奇袭。”项天穹戟尖缓缓抬起，指向暗道上方——那里，泉城北门方向的喊杀声、火光、爆炸声，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项图以为他困住了我。他不知道……他放出来的，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穿透幽暗水道，仿佛已看见梧城上空即将升起的硝烟：
“今夜，我要他亲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梧城防线，如何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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