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大帐
老瞎子范攸拄着拐杖,端坐不动,静静地听着项天穹介绍眼下的战局:
“最新消息,洛羽终于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了,于昨夜对郢军大营发起了进攻。好在郢军防守严密,玄武军在猛攻一番之后撤走了。
月青凝传信说,她已经派了三千兵马尾随追击,但深山老林里道路崎岖,追丢了。”
“哼,这群缩头乌龟,总算是出来了。”
“不出来还能怎么办?没粮了,难道活活饿死吗?”
“哈哈哈,没想到堂堂玄武军也有今天。”
帐中回荡着众将......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鼎中青烟都迟滞了一瞬。
南越皇帝阮云魅手中茶盏微微一颤,盏沿磕在漆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叮”。他面上笑意未散,可眼底却掠过一道冷光,似被针扎了一下,又迅速掩去。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心跳,也像在等谁先开口。
月青凝却已侧首望向阮云魅,凤眸微眯,唇角那抹笑反倒更深了些:“哦?南越出兵乾国南境?此事……朕竟半分风声未闻。”
她语调温软,听不出半分质疑,可这话一出,便是把火引到了阮云魅身上——郢国与南越素无盟约,却有商路往来;南越的犀角、沉香、鲛纱,大半经由郢国港口转运中原;而郢国战船所用桐油、铁钉、硬木,又有三成出自南越山林。表面相安,实则暗流汹涌。她此刻发问,不是替乾国撑腰,而是以中立之姿,将南越置于六国审视之下。
阮云魅终于抬眸,目光扫过洛羽,又滑向项天穹,最后落回月青凝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郢帝有所不知。我军入乾南,并非‘无端’,而是应乾国南州节度使李崇义密请——彼时李帅遭乾廷构陷,削权夺印,阖府被围,三子尽系诏狱。他遣死士星夜南下,携血书、虎符、印信,伏地泣求援兵。我南越念及同宗之谊,不忍坐视忠良蒙冤,遂发精兵十万,渡江清君侧!”
他话音甫落,洛羽尚未开口,岳伍便已在帐外高声道:“启禀王爷,南州节度使李崇义,已于七日前暴毙于京师大理寺诏狱,尸身验明为毒发,仵作报称‘七窍泛青,指甲乌紫’,确系鹤顶红无疑。其子三人,昨夜亦于刑部大牢‘畏罪自缢’,尸首已交还李氏宗族。”
帐帘掀开一线,岳伍立于阶下,一身玄甲未卸,肩头尚沾着晨露寒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
阮云魅脸色倏地一白,随即又浮起一层薄怒:“胡言乱语!李崇义乃乾国重臣,岂容你一个副将信口污蔑?”
“污蔑?”洛羽终于直起身来,袖袍轻拂,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阮皇可知,李崇义上月十五曾密见南越使团随员沈砚?此人今晨已被我玄武军押赴刑部,亲笔供状在此。”他从袖中取出一纸,不展开,只以指腹压着边角,任那纸角在秋阳斜照下泛出一点微黄,“供状写得明白:沈砚以南越盐引三千引、铜钱五十万贯为酬,买通李崇义伪造边关告急文书,谎报羌骑已破黑水关,诱我西军主力东调。李崇义贪利昧心,允诺配合。后因事机不密,被乾廷察觉,李氏一门,遂成弃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阮云魅双眼:“阮皇若不信,大可唤沈砚当面对质。只是——”他指尖一松,那张供状飘然落地,纸页翻飞如蝶,“他今早吞金自尽了。临终前,咬断半截舌头,只留下两个字:‘燕人’。”
“燕人”二字出口,尔朱平霍然抬头!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燕国平王。
尔朱平面色如常,甚至抬手抿了一口茶,喉结微动,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血。
可就在他放下茶盏的刹那,袖口滑下一枚小小铜牌,落在漆案边缘,“嗒”一声脆响。
那铜牌不过寸许,形制古拙,正面镌着一只展翅鹰隼,鹰喙衔着半枚残月;背面则刻着两个小篆——“云麾”。
岳伍瞳孔骤缩。
云麾将军,是燕国旧制四品以上武官才能佩带的职衔铜符,而近十年来,燕国授此衔者,唯有一人:已故燕国镇北侯、尔朱平之叔父——尔朱烈。
尔朱烈三年前死于北境雪崩,尸骨无存。可当年他率军追剿草原细作,曾缴获一批西羌特制淬毒匕首,刀柄暗槽内,皆嵌有同样一枚鹰隼残月铜牌——那是西羌“影狼卫”的身份信物。
影狼卫,专司渗透、离间、策反,二十年来,毁于其手的中原边将,不下二十七人。
如今这枚铜牌,竟从尔朱平袖中滑落。
静。
死一般的静。
连鼎中青烟都仿佛不敢升腾,蜷缩在鼎口,如一条僵死的灰蛇。
项天穹忽然低笑一声,手指在膝头缓缓叩击,节奏分明,竟似战鼓初擂。
月青凝垂眸,望着自己腕上一支赤金绞丝镯,镯面嵌着九粒细小红宝石,正映着鼎中青烟,幽幽泛光。她忽然道:“原来如此。南越借李崇义之手,诱乾军东调;燕国则借南越之势,在乾国南境布下疑兵,实则暗中抽调北线精锐,欲趁羌人主力西进之机,奇袭蜀地北境……好一招‘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她声音依旧柔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绣花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尔朱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郢帝慎言。一枚铜牌,能说明什么?燕国旧制铜符,流落民间者何止千百?再者——”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洛羽,“洛王爷一口咬定南越勾结羌人,可有真凭实据?莫非仅凭一封死人口供?”
“证据?”洛羽淡淡一笑,忽然拍了三下手。
帐外步声整齐,四名玄武军卒抬着一只黑檀木箱入内,箱盖掀开——内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卷。
最上面一卷摊开,赫然是西羌汗庭军令拓本,墨迹未干,字字狰狞:“……着影狼卫第三队,即日潜入燕境,联络尔朱氏,许以河西十二城牧马权,助其取蜀地以为根基……”
下面几卷,则是燕国北境三座军仓的出入账册,日期、数量、流向,清晰如刀刻:八月廿三,调出精铁三万斤,运往云州;九月初一,调出战马两千匹,运往朔方;九月十七,调出强弓五千具,箭矢二十万支,运往……回龙渡西三十里,一处名为“野狐坳”的废弃烽燧。
野狐坳,距南越军营仅十五里。
而此刻,南越军营中,正驻扎着一支番号为“黑翎”的骑兵——全军三千人,皆着黑甲,背负长弓,马鞍旁悬着弯刀与短矛,正是西羌惯用的“双刃骑”装束。
帐内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
阮云魅额角渗出细汗,指尖掐进掌心。
尔朱平面沉如水,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项天穹却忽地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帷幔簌簌抖动:“妙!真妙!寡人今日才知,这六国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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