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守军被卷入火海,惨叫声凄厉刺耳。
可更可怕的是——火势未朝四周蔓延,反而沿着地面快速爬行,仿佛有灵性一般,径直扑向西侧马厩、东侧军械库、北侧箭楼底座……
原来早在三日前,“影”字营便借着运送冬炭之机,在关内各处关键节点埋下赤磷引线。那些引线细如发丝,混在柴薪、草料、木梁缝隙之间,肉眼难辨,遇火即燃,燃则引燃下一节,环环相扣。
这才是真正的“火引三叠”。
冯唐终于冲上城头,甲胄未整,发冠歪斜,脸色铁青如墨。
他一眼就看见南墙那几十簇幽蓝鬼火,正沿着砖缝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砖石噼啪作响,冒出青烟。
“泼水!快泼水!!”
“将军……水泼不灭!”一名军士惊恐嘶喊,“火……火在砖里烧!”
冯唐抄起一桶水狠狠浇下,水珠尚未落地,便被热气蒸成白雾,那簇蓝焰反倒窜高半尺,舔舐上垛口石沿。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火攻。
这是“焚城之术”。
玄军不是要破关,是要让沥泉关……自己垮掉。
就在此时,关外密林中号角突起。
不是牛角,不是铜号,而是用乌江边一种空心芦苇削成的“骨哨”,声调凄厉,九转十八折,似哭似啸。
是总攻号角。
萧少游到了。
他未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貂披风,跨下战马通体纯黑,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身后,一万玄武军精锐默然而立,人人手持斩马刀,刀鞘漆黑,刃未出鞘,却已杀气凛然。
萧少游勒马停驻,仰头望向沥泉关。
火光映在他眼中,却燃不起半分温度。
他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左手手套。
露出手掌——掌心一道三寸长旧疤,呈紫黑色,蜿蜒如蛇,那是乌江之战时,为护洛羽断后,硬生生被三支羌族毒矛钉穿掌心,剜肉拔矛后留下的印记。
他将手按在胸前,对着关内某处,深深一躬。
不是拜神,不是敬天。
是祭。
祭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祭岳伍营中七百三十六具残缺不全的尸首。
祭蒙虎骑下四百一十二匹战马的断蹄。
祭曳落军阵亡将士名单上,密密麻麻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祭顾剑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祭戚擎苍左耳永远失聪的十七年。
祭所有在乌江畔沉没的忠魂。
一躬毕,萧少游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传令——”
“玄武军,前军列盾阵,中军持钩镰,后军举火把。”
“虎豹骑,绕关东山脊,截断援路。”
“曳落军,强渡关西断崖,夺占箭楼。”
“剑翎军,随我登城。”
“凉霄军,接管城门,肃清内患。”
“今夜——不破沥泉,不收刀!”
话音未落,关内忽起骚乱。
三处火起之地,竟同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却是那三名被策反之人动手了。
仓曹佐吏率三十名亲信闯入粮库,劈开三口大缸,缸中哪里是桐油,全是赤磷粉与石灰混合的“烟瘴粉”,遇火即爆,烟雾浓稠如墨,吸入即晕厥。
工坊匠首砸毁吊桥绞盘,又引燃机括油箱,烈焰吞没整个东廊,吊桥轰然下坠,半截悬在壕沟之上,摇摇欲坠。
而那位老卒,则亲手斩断了冯唐亲兵营的号角绳索,又将一支浸满赤磷粉的火把塞进号角喇叭口——当有人吹响号角,火苗便顺着铜管直喷而出,灼伤数名传令兵,号令彻底中断。
冯唐终于明白,这不是偷袭,是“归葬”。
玄军不是来攻城的。
他们是来收尸的。
收那些本该埋在沥泉关下的兄弟的尸。
收那些本该安卧故土的忠骨的魂。
他怒吼一声,提刀冲向南墙,欲亲自扑灭那幽蓝鬼火。
可刚踏上台阶,脚下青砖忽然塌陷!
赤磷引线已烧至地基。
整段阶梯如酥脆饼屑般簌簌剥落,冯唐猝不及防,直坠入下方暗道。
暗道中,数十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为首者,竟是他麾下失踪半月的副将李昭。
李昭左臂空荡荡,袖管被血浸透,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将军,末将奉命,在此恭候多时。”
冯唐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这才想起,李昭,是岳伍的妻弟。
而岳伍,是第一个在乌江畔举起玄旗的人。
火光映照下,李昭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寒光一闪,照见冯唐脸上纵横交错的惊骇与茫然。
“岳大哥说……”
李昭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喧嚣:
“若有一日玄旗重起,不必问对错,只看乌江水是否还红。”
他刀尖垂地,缓缓抬起。
“如今,乌江水,红得发黑。”
“所以——”
“请将军,归队。”
刀光乍起。
如一道雪线,划破沥泉关最后的夜。
与此同时,萧少游纵马而出,踏雪四蹄腾空,跃过第一道拒马。
他身后,玄武军盾阵轰然前推,盾面相接,如一道移动铁墙,碾过鹿角,压过壕沟,直逼关下。
城头守军慌忙放箭,箭雨如蝗。
可箭矢撞上玄武军盾牌,竟纷纷弹开——盾面覆着一层薄薄冰晶,乃是子夜时分,军士以尿液混盐水泼洒其上,冻成坚甲,箭镞难入。
“搭云梯!”
“撞木准备!”
“火油罐抛投——!”
命令一道接一道,冷静得可怕。
而顾剑已率先翻上南墙。
他未用云梯,而是踩着燃烧的赤磷焰流攀援而上——那火焰竟似为他铺就一条火阶,焰苗温顺地向两侧分开,露出砖石缝隙,供他落足。
他登上垛口,回望关外。
火光之中,三十万黑甲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溃兵,不是流寇,不是叛军。
是回家的兵。
是扛着棺材出征,却要捧着骨灰还乡的兵。
是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跪死朝堂的兵。
顾剑解下背上长剑,剑名“断岳”,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景丰十年,岳伍所赠”。
他抽出长剑,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吞吐。
然后,他将剑尖,缓缓指向沥泉关最高处的瞭望塔顶。
那里,一面绣金“冯”字帅旗,正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顾剑没有喊杀,只是轻轻一跃,身形如鹰隼掠空,直扑塔顶。
剑光,随之而起。
那一剑,不为杀人。
只为斩旗。
旗落,则关破。
旗落,则玄旗可升。
旗落,则三十年边军血债,自此——
一笔,一笔,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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