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聋!”
帐中无人再语,唯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与远处山骨调余韵隐隐相和。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
子时将尽。
关内,冯唐已连巡三遍西墙。
他亲自用匕首刮下墙缝处一点霜晶,凑近鼻端轻嗅——无异样。又以指尖按压砖缝,触感坚实。可胸中那团郁气,却愈发沉重。他遣人再查枯河床、再查北岭、再查断崖,回禀皆曰“寂然无声”。
可越是无声,越令人胆寒。
“将军!”一名校尉疾步而来,面色发白,“北岭烽燧台……起火了!”
冯唐霍然抬头:“几处?”
“只一处!烟是黑的,但……太直,不像柴薪烧的,倒像……泼了油。”
冯唐瞳孔骤缩。
油火不冒烟,黑烟直上,必是掺了松脂与硝粉的烈焰——这是边军惯用的“引路火”。
“传令西隘口!”他嘶声喝道,“曳落军佯攻,必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在北岭!令赵桓率青山郡兵马即刻北上,抄其后路!”
话音未落,忽听“咚!咚!咚!”三声闷鼓自西隘口遥遥传来,鼓点急促,如暴雨砸地。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而起,火矢如蝗,纷纷射向西隘口城楼!
冯唐一脚踹翻案几,怒吼:“中计!传我将令——西隘口守军不许还击,只守垛口!其余各部,火速集结于西墙!岳伍那厮,真敢从底下钻进来!”
他提刀便走,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
就在他身影消失于马道拐角之际——
西墙根下,一捧积雪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渠口。三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地滑出,袖中短锥翻转,无声无息抵上墙缝旧砖。锥尖微旋,砖屑簌簌而落,墙缝悄然扩开三寸,三根细竹管悄然插入,管口朝内,微斜向上。
岳伍抹去额角霜粒,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百“穿山鼠”伏地如蛰,静待霜气最重之时。
寅时三刻。
霜重如铅,天地噤声。
西墙旧缝处,沁出的水珠终于凝成冰晶,又在寒气催逼下,寸寸龟裂。
“嗤……”
一声极轻的嘶鸣,自竹管内迸出。
一缕幽蓝火焰,无声腾起,贴着砖面蜿蜒爬行,如活物般舔舐缝隙边缘。焰色极淡,几乎与夜色同融,却在触及干燥砖粉的刹那,猛然炽盛,化作三道赤红火线,沿着墙缝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砖石微红,木构焦黑。
火未升空,热已蒸腾。
关内守军忽觉西墙一带燥热异常,有人伸手摸墙,惊呼烫手!
“火!西墙着火了!”
“不是火——是……是烧墙!”
混乱如涟漪荡开。
冯唐正奔至西墙马道,忽见火光自脚下砖缝中透出,赤红如血,蜿蜒如蛇,正朝着绞盘基座蔓延!他猛抽佩刀,一刀劈向火线——刀锋过处,火焰竟不熄,反溅起几点火星,沾上甲胄,灼出细小黑点!
“硝油膏!”他失声吼道,“快!沙土!水!”
可冬夜滴水成冰,沙土早被冻成硬块,哪来得及掘取?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闷响自关后传来,非炮非雷,却是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马厩方向,惨嘶迭起,烈马惊窜,蹄声如雷!
“报——!南麓断崖,有敌骑垂降!马厩、粮仓已陷!”
“报——!西门绞盘被夺!吊桥正在下放!”
“报——!北岭高坡强弩齐射,旗官、鼓手、传令兵……尽数被斩!”
一条条军报,如冰锥贯耳。
冯唐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渗出血丝。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洛羽!不攻城,先焚心!”
他猛地转身,面朝西方,嘶声咆哮:“开城!本将……亲自出战!”
“轰——!”
西门巨闸缓缓升起,吊桥“吱呀”沉落,搭上冻土。
关内,两千铁脊营甲士列阵而出,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眼。
可就在吊桥完全落稳的刹那——
“咚!咚!咚!”
鼓声再起,却非自西隘口,而是来自正前方!
大地微震。
火把摇曳中,玄武军两万将士,推着云梯、撞车、抛石机,如黑色潮水般缓缓涌来。步伐整齐,甲叶无声,唯有靴底碾碎冻土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他们离关墙越来越近,近得冯唐能看见第一排甲士睫毛上结的霜花,能看清他们盾牌上玄字纹路的每一道刻痕。
可他们不射一箭,不擂一鼓,不挥一刀。
只是走。
一步,又一步。
冯唐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攻城。
这是行刑。
行一场无声无息、却凌迟千刀的酷刑。
他想下令放箭,可箭楼上弓弩手已被顾剑强弩手狙杀殆尽;他想鸣金收兵,可金锣早在北岭烽燧起火时便被流矢射穿;他想退回关内闭门,可吊桥已落,城门大开,玄武军距关墙,只剩八百步。
八百步。
他额角青筋狂跳,手中钢刀“当啷”一声坠地。
不是战败。
是从未真正开始,便已溃不成军。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道血色裂口。
晨光初染,山峦如刃。
洛羽立于枯河床高坡之上,玄色披风猎猎翻卷。他未着甲,未佩刀,只负手而立,望着沥泉关缓缓倾颓的轮廓,望着冯唐在万军逼视下僵立如石的身影,望着那面在晨光中徐徐升起的玄字大旗——旗面绣着一条腾跃的玄龙,龙睛以赤金线密密绣成,此刻正迎着初升朝阳,灼灼生辉。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似穿透风雪,落入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
“边军三十万,不是为攻一城、夺一地而来。”
“我们来,是为告诉天下人——”
“有些门,关不住光。”
“有些墙,挡不住风。”
“有些血,洗不净的冤,只能用更大的血来祭。”
“今日破沥泉,明日取青川。”
“待到山花烂漫时……”
他抬手,指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赤日,玄袍广袖如翼展开:
“黑甲玄旗,必将染遍这万里河山!”
风骤然猛烈,卷起雪尘如雾。
玄旗猎猎,声震九霄。
而关内,冯唐终于单膝跪地,头盔滚落,白发混着血水淌下额角。
他望着那袭玄色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晨光,无声流淌,漫过尸骸,漫过焦墙,漫过三十万沉默伫立的黑甲将士肩头,漫向更远、更辽阔、更苍茫的天地尽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