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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84章春风拂蜀马蹄惊(第2页/共2页)

如聋!”

    帐中无人再语,唯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与远处山骨调余韵隐隐相和。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

    子时将尽。

    关内,冯唐已连巡三遍西墙。

    他亲自用匕首刮下墙缝处一点霜晶,凑近鼻端轻嗅——无异样。又以指尖按压砖缝,触感坚实。可胸中那团郁气,却愈发沉重。他遣人再查枯河床、再查北岭、再查断崖,回禀皆曰“寂然无声”。

    可越是无声,越令人胆寒。

    “将军!”一名校尉疾步而来,面色发白,“北岭烽燧台……起火了!”

    冯唐霍然抬头:“几处?”

    “只一处!烟是黑的,但……太直,不像柴薪烧的,倒像……泼了油。”

    冯唐瞳孔骤缩。

    油火不冒烟,黑烟直上,必是掺了松脂与硝粉的烈焰——这是边军惯用的“引路火”。

    “传令西隘口!”他嘶声喝道,“曳落军佯攻,必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在北岭!令赵桓率青山郡兵马即刻北上,抄其后路!”

    话音未落,忽听“咚!咚!咚!”三声闷鼓自西隘口遥遥传来,鼓点急促,如暴雨砸地。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而起,火矢如蝗,纷纷射向西隘口城楼!

    冯唐一脚踹翻案几,怒吼:“中计!传我将令——西隘口守军不许还击,只守垛口!其余各部,火速集结于西墙!岳伍那厮,真敢从底下钻进来!”

    他提刀便走,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

    就在他身影消失于马道拐角之际——

    西墙根下,一捧积雪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渠口。三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地滑出,袖中短锥翻转,无声无息抵上墙缝旧砖。锥尖微旋,砖屑簌簌而落,墙缝悄然扩开三寸,三根细竹管悄然插入,管口朝内,微斜向上。

    岳伍抹去额角霜粒,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百“穿山鼠”伏地如蛰,静待霜气最重之时。

    寅时三刻。

    霜重如铅,天地噤声。

    西墙旧缝处,沁出的水珠终于凝成冰晶,又在寒气催逼下,寸寸龟裂。

    “嗤……”

    一声极轻的嘶鸣,自竹管内迸出。

    一缕幽蓝火焰,无声腾起,贴着砖面蜿蜒爬行,如活物般舔舐缝隙边缘。焰色极淡,几乎与夜色同融,却在触及干燥砖粉的刹那,猛然炽盛,化作三道赤红火线,沿着墙缝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砖石微红,木构焦黑。

    火未升空,热已蒸腾。

    关内守军忽觉西墙一带燥热异常,有人伸手摸墙,惊呼烫手!

    “火!西墙着火了!”

    “不是火——是……是烧墙!”

    混乱如涟漪荡开。

    冯唐正奔至西墙马道,忽见火光自脚下砖缝中透出,赤红如血,蜿蜒如蛇,正朝着绞盘基座蔓延!他猛抽佩刀,一刀劈向火线——刀锋过处,火焰竟不熄,反溅起几点火星,沾上甲胄,灼出细小黑点!

    “硝油膏!”他失声吼道,“快!沙土!水!”

    可冬夜滴水成冰,沙土早被冻成硬块,哪来得及掘取?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闷响自关后传来,非炮非雷,却是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马厩方向,惨嘶迭起,烈马惊窜,蹄声如雷!

    “报——!南麓断崖,有敌骑垂降!马厩、粮仓已陷!”

    “报——!西门绞盘被夺!吊桥正在下放!”

    “报——!北岭高坡强弩齐射,旗官、鼓手、传令兵……尽数被斩!”

    一条条军报,如冰锥贯耳。

    冯唐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渗出血丝。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洛羽!不攻城,先焚心!”

    他猛地转身,面朝西方,嘶声咆哮:“开城!本将……亲自出战!”

    “轰——!”

    西门巨闸缓缓升起,吊桥“吱呀”沉落,搭上冻土。

    关内,两千铁脊营甲士列阵而出,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眼。

    可就在吊桥完全落稳的刹那——

    “咚!咚!咚!”

    鼓声再起,却非自西隘口,而是来自正前方!

    大地微震。

    火把摇曳中,玄武军两万将士,推着云梯、撞车、抛石机,如黑色潮水般缓缓涌来。步伐整齐,甲叶无声,唯有靴底碾碎冻土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他们离关墙越来越近,近得冯唐能看见第一排甲士睫毛上结的霜花,能看清他们盾牌上玄字纹路的每一道刻痕。

    可他们不射一箭,不擂一鼓,不挥一刀。

    只是走。

    一步,又一步。

    冯唐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攻城。

    这是行刑。

    行一场无声无息、却凌迟千刀的酷刑。

    他想下令放箭,可箭楼上弓弩手已被顾剑强弩手狙杀殆尽;他想鸣金收兵,可金锣早在北岭烽燧起火时便被流矢射穿;他想退回关内闭门,可吊桥已落,城门大开,玄武军距关墙,只剩八百步。

    八百步。

    他额角青筋狂跳,手中钢刀“当啷”一声坠地。

    不是战败。

    是从未真正开始,便已溃不成军。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道血色裂口。

    晨光初染,山峦如刃。

    洛羽立于枯河床高坡之上,玄色披风猎猎翻卷。他未着甲,未佩刀,只负手而立,望着沥泉关缓缓倾颓的轮廓,望着冯唐在万军逼视下僵立如石的身影,望着那面在晨光中徐徐升起的玄字大旗——旗面绣着一条腾跃的玄龙,龙睛以赤金线密密绣成,此刻正迎着初升朝阳,灼灼生辉。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似穿透风雪,落入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

    “边军三十万,不是为攻一城、夺一地而来。”

    “我们来,是为告诉天下人——”

    “有些门,关不住光。”

    “有些墙,挡不住风。”

    “有些血,洗不净的冤,只能用更大的血来祭。”

    “今日破沥泉,明日取青川。”

    “待到山花烂漫时……”

    他抬手,指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赤日,玄袍广袖如翼展开:

    “黑甲玄旗,必将染遍这万里河山!”

    风骤然猛烈,卷起雪尘如雾。

    玄旗猎猎,声震九霄。

    而关内,冯唐终于单膝跪地,头盔滚落,白发混着血水淌下额角。

    他望着那袭玄色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晨光,无声流淌,漫过尸骸,漫过焦墙,漫过三十万沉默伫立的黑甲将士肩头,漫向更远、更辽阔、更苍茫的天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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