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庭,江宁城
偌大的金銮殿内站着数十道人影,皆是蜀地文武重臣、羌人悍将,包括驻守蜀庭的四位平章大将军也尽数在场。
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愤怒之气。
开战了。
一座京观,三万人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更像是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们脸上。
耶律楚休负手而立,凝视墙上的地图,手中还攥着那封刚刚从前线传来的急报,上面的几行小字他看了又看,喃喃道:
“想不通,我真不想通啊。
昌平道战事虽然分出了胜负,可洛羽和景......
青川郡的夜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卷过营帐顶上摇曳的残旗,吹得案几上那张军图沙沙作响。景霸枯坐于帅帐中央,面前油灯将灭未灭,昏黄光晕里映着他凹陷的眼窝与紧绷的下颌线。十日了——自昌州失守至今,整整十日。他未曾合眼超过一个时辰,胡茬疯长,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与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渍,连赵恒递来的水都忘了喝一口。
帐外更鼓三响,子时已过。
“报——”一声嘶哑的通禀撕开寂静。帐帘掀开,一名斥候踉跄扑入,膝甲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头盔歪斜,脸上全是灰土混着冷汗,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王爷……岚县……没了。”
景霸眼皮都没抬,只喉结微微一滚。
“岚县县令……昨夜被缢死于衙署后堂。尸首悬在槐树上,脖颈勒痕深可见骨。属下潜入时,发现县衙地窖被掘开三尺,密道直通城西十里外的野岭——玄军走的,正是这条道。”
赵恒倒抽一口冷气:“那平县县令……”
“平县县令五日前便‘暴病身亡’。”斥候声音发颤,“棺木入土当日,县丞率衙役三百余人开仓放粮,尽数分与流民。今晨属下探得,那批流民已尽数消失于东山坳,再无踪迹。”
帐内死寂如坟。
景霸终于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岚县与平县之间那条被墨线虚勾出的细长山脊——那是太行余脉最荒僻的一段,官道早废,唯猎户与采药人偶过,连驿卒都不设。可此刻,那条虚线却像一道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他眼底。
原来不是玄军绕开了防线。
是整条防线,本就建在流沙之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吏部曾呈来一份奏疏,言及昌平道四县缺员严重,请求特简贤能补缺。当时他正督造沥泉关新垒,随手朱批“着吏部速办”,便搁置了。后来听赵恒提过一嘴,说岚县新任县令是个边军退伍的老卒,姓陈,腿脚有旧伤,走路微跛;平县那位,则是位从凉州调来的学政,精于《春秋》,擅断讼狱。景霸当时只点头说“文武兼备,甚好”,竟未再细究——边军老卒怎会甘居山野小县?凉州学政又岂会弃安稳教席,远赴中原苦地?
他闭了闭眼。
不是没防。是防错了地方。
防的是刀兵,却忘了人心早已被无声浸透。
“传令。”景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全军拔营,向昌州方向……不,向沥泉关佯动。”
赵恒一怔:“佯动?可昌州才是命脉!”
“正因是命脉,才不能真去。”景霸撑着案几站起,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又变回那个在北境雪原上斩杀羌酋七人的镇国大将军,“洛羽若真欲围歼我军,必已在青川隘口、云雾涧、白石坡三处伏下重兵。我若强攻昌州,便是自投罗网。反之,若我佯攻沥泉关,逼其回援——”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掠过地图,“昌州空虚,他必遣偏师固守。而我主力,趁其调度未定,抢渡清江,直插昌州北面五十里的落雁坡!那里有座废弃的烽燧台,底下埋着我军早年囤积的三万石军粮,足支半月。”
赵恒瞳孔骤缩:“落雁坡?可那里……”
“那里没有守军,只有两百个看守粮仓的老卒,还有八百石霉变的陈米。”景霸冷笑,“但霉米可充饥,老卒可为向导。只要拿下落雁坡,我军尚存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阵异响——不是马蹄,不是号角,而是极轻、极密的“簌簌”声,似千百片枯叶被风卷过营帐外的荒草。
赵恒霍然拔刀冲出,却见满营火把映照下,无数白纸蝴蝶正自夜空中飘落。有的粘在刀鞘上,有的贴在士卒惊愕的面颊上,更多的,则静静伏在战马鼻尖、箭囊口沿、甚至尚未拆封的粮袋封皮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
纸面粗糙,墨字淋漓,赫然是手抄的榜文:
【玄王檄告青川诸军】
昌州已复,粮秣归仓;景霸孤悬,退路已绝。
尔等父兄皆在陇西,妻儿尽在昌平,今玄军开仓放粮,赈济乡里,修桥铺路,抚孤恤老。
朝廷敕令,凡临阵倒戈者,擢升三级;弃械归乡者,赐绢三匹、米五斗;负隅顽抗者,株连九族,寸草不生!
——玄王洛羽 亲笔
赵恒的手猛地一抖,纸页飘落。
身后帐中,景霸久久未出。良久,一柄断剑“当啷”坠地,是他方才暗中掰断的佩剑玉珏——那枚刻着“忠勇”二字的羊脂白玉,裂成了七瓣。
翌日卯时,乾军大营果然拔寨。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六万兵马浩荡西进,直指沥泉关方向。可就在前锋刚越过青川隘口三里之地,中军突然号角急变,全军转向东南,卷起漫天黄尘,如一条苏醒的赤色巨蟒,向着清江疾驰而去。
洛羽站在沥泉关最高敌楼,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加急密报,墨迹犹湿:
【落雁坡守仓老卒陈三,已于昨夜亥时开仓迎玄军。所缴军粮三万一千二百石,其中霉变者八百余石,余皆可食。陈三言:景霸三年前曾命其焚毁此仓,以绝后患。彼时老卒跪求,言此粮乃昌平百姓活命之资,终使景霸改令“封存待用”。今老卒涕泣曰:吾守此仓,非为景霸,实为百姓也。】
陆铁山立于身侧,沉声道:“王爷,景霸终究还是去了落雁坡。”
洛羽将密报投入炭盆。火焰腾起,舔舐纸页,那行“吾守此仓,非为景霸,实为百姓也”在烈焰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他输得不冤。”洛羽轻声道,“他算尽了山川险隘、兵马多寡、粮草虚实,却始终没算明白一件事——人心从来不是棋子,它只认一个道理:谁给活路,它就往谁那边走。”
话音方落,远处清江方向忽有狼烟冲天而起——不是求援的黑烟,而是三股浓白烟柱,笔直如戟,直刺苍穹。
陆铁山神色微变:“是玄军信炮!白烟为捷,三柱为全歼!可清江距此百余里,何来全歼?”
洛羽却笑了。他转身步下敌楼,玄甲映着朝阳,寒光凛冽:“谁说全歼?不过是景霸麾下先锋两千骑,刚至清江浮桥,桥索已被玄军游弩手尽数射断。浮桥崩塌,人马俱沉。那白烟,是游弩校尉李骁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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