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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89章京观上的人头(第2页/共2页)

燃起的庆功烟。”

    “可……主力尚在途中啊!”

    “主力?”洛羽脚步不停,声如金石相击,“赵恒带去的两万兵马,昨夜已有三千人逃散,今日清晨,又有一千五百名昌平籍士卒集体脱甲,跪于营门,高呼‘愿降玄王,归耕故里’。景霸身边,如今只剩不到四万人。而这四万人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关城内忙碌奔走的玄军士卒,“至少有一万二千人,昨夜收到家书。信是昌州城内乡老所写,说家中田亩已由玄军丈量分还,幼子入学蒙馆,老母得医官诊脉施药。信末皆附同一句:‘儿若念家,速归。勿使娘倚门望尽夕阳。’”

    陆铁山默然。半晌,低声道:“王爷,如此釜底抽薪……景霸纵有通天手段,亦难挽狂澜。”

    “不。”洛羽忽而驻足,仰首望向关外延绵群山,山脊线上,几只苍鹰正盘旋于云海之上,“真正致命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乾军大营旧址所在,如今空寂无人,唯余焦黑的辕门与倾颓的鹿角。

    “真正致命的,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种子。”

    三日前,景霸为鼓舞士气,曾下令杀牛宰羊,犒赏三军。酒肉分至各营,士卒欢饮达旦。可就在同一夜,玄军医官混入流民营中,悄然为数百名染疫流民施药灌汤。次日,那些痊愈的流民被玄军“驱赶”至乾军营外乞食。乾军士卒心软,偷偷塞饼赠水,却不知那些流民衣襟内缝着浸透麻沸散汁液的棉絮——药性随汗气蒸腾,悄无声息渗入乾军营帐。第三日,腹泻、低热、眩晕者逾三千。军医束手无策,只道是“水土不服”。

    而第四日,玄军斥候混入送葬队伍,在乾军阵亡士卒棺木夹层中,藏入数十枚熏制过的旱獭胆囊。胆囊遇热裂开,腥膻之气混着致幻瘴气弥漫营中。第五夜,多名哨卒声称见鬼影掠营,误击友军,自相践踏者三百余。

    第六日,玄军“溃兵”携假军报闯入乾军后营,称沥泉关守将叛变,已献关投诚。消息如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内,三成士卒弃械欲逃。

    第七日,玄军细作扮作商旅,在乾军采买队列中,将掺了巴豆粉的粗盐换掉原有货品。盐粒入锅,全军腹泻如注,三日不得战。

    第八日,玄军工兵在乾军每日取水的清江上游,布下数十张浸透桐油与松脂的渔网。网随水流沉浮,遇火即燃。当夜乾军例行篝火取暖,火星溅落水面,整条江面倏然腾起幽蓝火焰——火光照亮对岸密林,无数玄军弓弩手隐于暗处,箭镞寒光如星。

    第九日,玄军牧童驱赶三百头涂满磷粉的山羊,趁夜潜入乾军马厩。羊群受惊奔突,磷粉引燃草料,大火冲天,烧毁战马两千余匹,辎重车一百三十辆。

    第十日,也就是今日。

    景霸率残部抵达清江畔时,浮桥已断,对岸玄军阵列森严,刀枪如林。而身后追兵衔尾而至,喊杀震天。他勒马回望,只见自家军旗在火光中片片坠落,士卒丢盔弃甲,跪地求饶者如麦浪俯伏。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凉州军塾读书,先生讲《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彼时他嗤之以鼻,以为迂腐。如今才懂,那轻的不是君,是失了民心的君权;那贵的也不是民,是民心所向的道义。

    “王爷!”赵恒浑身浴血,滚鞍下马,扑至景霸马前,手中高举一物——是半截断矛,矛尖犹滴着血,矛杆上刻着三个小字:唐阳平。

    景霸低头凝视,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啼,震得枝头宿鸟惊飞。

    “好!好一个唐阳平!好一个洛羽!”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刀锋映着江面跳动的火光,一刀劈向自己左臂——

    “噗!”

    血光迸射。

    赵恒骇然抬头,却见景霸面色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右手持刀,左手断臂处鲜血狂涌,他却咬紧牙关,将断臂高高举起,朝着对岸玄军阵列,嘶声怒吼:

    “景霸在此!要杀便杀!莫辱我将士性命!”

    话音未落,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钉入他高举的断臂腕骨之中。

    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对岸玄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玄甲覆身,银盔映月,正是曹殇。他手中长弓尚未垂下,目光穿过熊熊火光,直刺景霸双目,声如洪钟:

    “玄王有令:景霸不降,其部曲可降!景霸若死,其部曲皆为殉葬之犬!”

    景霸身形晃了晃,断臂剧痛如潮水般冲刷神志,可那眼神却愈发清亮,亮得骇人。

    他慢慢松开握刀的右手,任其坠入江流。然后,他抬起仅存的右臂,解下腰间象征大将军身份的虎符,朝曹殇掷去。

    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光。

    曹殇伸手接住,掂了掂,收入怀中。

    景霸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传我将令——全军……解甲!”

    最后一字出口,他轰然栽倒于马背,鲜血浸透玄色战袍,在火光下宛如一朵盛放的墨莲。

    江风骤起,吹散硝烟,也吹散了十年征伐的尘嚣。

    远处山坳里,一群归巢的夜鹭振翅掠过江面,羽翼拂过粼粼波光,仿佛时光本身,正悄然合拢它曾撕开的伤口。

    而在昌州城内,唐阳平正率人清点府库。当打开最后一间粮仓时,众人皆怔住——仓中稻谷堆叠如山,颗粒饱满,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仓壁上,一行朱砂小字清晰可见:

    【此仓为边军旧储,洛羽亲督,岁岁翻晒,粒粒皆活。】

    唐阳平默默摘下头盔,单膝跪地,对着仓中稻谷,重重叩首。

    三叩之后,他起身,转身望向沥泉关方向,唇角微扬:

    “王爷,您要的活口……我给您留着呢。”

    他拍了拍身边亲兵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去,把景霸将军抬到最好的医帐。告诉医官——吊住他一口气,别让他死。玄王说过,有些仗,不必靠刀剑打完。”

    亲兵领命而去。

    唐阳平踱至仓门,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门外,晨光如金,洒满整条长街。街边新搭的粥棚下,排着蜿蜒长队,有老人拄拐,有妇人抱婴,有少年背着书箱匆匆而过。粥香氤氲,孩童嬉闹,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药铺伙计正踮脚挂起新写的“玄军医馆”木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新麦、柴烟、草药与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比十年前他离开昌州参军时,更暖,更厚,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原来所谓天下,从来不在金殿玉阶之上,不在虎符印信之中。

    它就在这晨光里,在这碗粥中,在这孩子攥着娘亲衣角不肯松开的小手里。

    在每一个,终于敢抬头看太阳的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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