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噤声,伏于岩隙,待明日巳时,听我号炮为令!”
话音刚落,山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鹰唳。
李洋抬头,只见一只黑羽苍鹰盘旋于涧口上方,双爪紧攫一只灰兔,兔耳尚在抽动。他眯眼细看,鹰爪上竟系着一线极细的银丝,在晨光中闪出微芒。
“斥候……”他冷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短弩,搭箭,扣机。
“嗖!”
箭矢破空,正中鹰颈。苍鹰哀鸣坠落,撞在对面山壁上,碎成一团血雾。
银丝绷断,飘落涧中,瞬被泉水吞没。
李洋拍拍手,拂去箭镞上血迹:“洛羽的鹰,眼睛倒是尖。可惜——它看见的,是我们想让它看见的。”
翌日辰时。
青崖渡。
铁脊堡上,李洋麾下三千士卒正擂鼓呐喊,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射向对岸滩头。对岸玄军阵列森然,盾牌如林,长矛如戟,阵中数面玄王大纛迎风猎猎,旗上“洛”字墨色淋漓,仿佛刚蘸饱鲜血写就。
忽然,堡上狼烟冲天而起!
白桦岭鹰愁涧,李洋点燃号炮。
“轰——!”
巨响震得山石滚落,惊起群鸦蔽日。刹那间,两岸山崖上伏兵尽起,千张强弩齐射,箭雨如黑云压顶,尽数倾泻向玄军后队——那里正有百余辆辎重车缓缓驶来,车上蒙着厚厚油布,布下隐约可见粮袋轮廓。
箭矢钉入车板,油布迸裂,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米袋。可箭镞入袋不足半寸,便被某种坚韧织物裹住,竟未刺穿粮袋。
李洋在崖顶看得真切,瞳孔骤缩:“不对!那不是粮车——是空壳!”
话音未落,对岸玄军阵中忽有一骑冲出,马背上骑士未着铠甲,只披素白披风,腰悬长剑,剑鞘镶玉,剑穗垂金。他策马至滩头浅水处,勒缰驻足,仰头望向铁脊堡,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李洋心头猛跳——此人他见过画像!玄王洛羽帐下第一谋主,景淮!
景淮抬手,轻轻一挥。
玄军阵中鼓声顿止。数百名军士齐刷刷放下弓弩,从背后解下竹筒,筒口朝天,以火折点燃引线。“嗤嗤”声中,数十道火光直冲云霄,炸开成漫天赤红星雨,久久不散。
那是信号。
白桦岭上,李洋猛然回头——只见鹰愁涧对岸山脊,一队玄军正列阵而立,人数不过八千,却人人披玄铁鳞甲,甲片在日光下泛出冷蓝光泽;阵前两杆大旗,左书“玄”字,右书“羽”字,旗下一员白袍将军端坐马上,银甲映日,眉目如画,手中马鞭轻点地面,似在计时。
李洋浑身血液冻结。
洛羽来了。
他竟不在昌平道,不在天启城,更不在绥州——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前锋孤军深入!
那所谓“前锋”,不过是景淮率三千死士扮作玄军旗号,诱李洋出兵。真正的玄军主力,早已悄然渡过青崖渡上游三十里的无名浅滩,绕至白桦岭后方,与李洋伏兵形成对峙之势。
更可怕的是——哑泉潭水,正被山风徐徐吹向玄军阵列方向。
李洋咬牙,抓起鼓槌,狠狠砸向鼓面:“擂鼓!全军突击!趁他们立足未稳——”
鼓声未响,涧底忽起异响。
“咕噜……咕噜噜……”
泉水翻涌加剧,乳白泡沫愈发浓稠,甜香愈盛,随风飘散。最先嗅到香气的,是玄军阵前战马。一匹白马打了个响鼻,忽然前蹄跪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数十匹战马相继瘫倒,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尚未来得及拔刀,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扑通栽倒。
可那白袍将军洛羽,却纹丝不动。他抬袖掩鼻,袖口银线绣着细密云纹,云纹间隙,隐约可见几粒暗红药丸,正被他以指尖捻碎,药粉簌簌落入掌心,再抹于人中。
他身后亲兵亦随之动作,人人袖中藏药,面不改色。
李洋怔住了。
洛羽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深渊,直刺李洋双眼。他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竟穿透山风,字字清晰:“李将军,你伏兵之处,崖壁有三处裂隙,宽约半指,深逾三丈——昨夜子时,已有二十名玄军斥候自裂隙攀入,潜伏于你军后方岩洞之中。”
李洋猛地转身,喝令亲兵搜查身后岩洞。
洞口刚被扒开,一道黑影闪电掠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李洋左耳当场削飞!
血溅三尺。
李洋怒吼,反手一刀劈去,却劈中空气。那斥候已如狸猫般跃回洞中,洞内随即传出三声闷响——是弩机击发之声。
李洋身后三名亲兵应声倒地,咽喉各插一箭,箭尾犹在颤动。
洛羽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埋的雷火瓮,我军已尽数取出,瓮中药引,换作了蜜糖水。你倾入哑泉的醉魂膏,我军昨日已以百斤雄黄粉中和。李将军,你可知为何我玄军斥候能识得哑泉旧址?因当年掘泉埋毒之人,正是我父麾下匠作郎将——他临终前,将整套毒泉图谱,献给了先玄王。”
李洋踉跄后退,手中钢刀“哐当”坠地。
他忽然明白——这场仗,从他踏入白桦岭那一刻起,就已输得彻彻底底。
洛羽不再看他,只将马鞭朝鹰愁涧对岸轻轻一点:“传令,玄甲营前压,弓弩营覆盖射击,骑兵营迂回包抄。此战不求全歼,只取李洋项上人头。”
号角呜咽,玄军动了。
铁脊堡方向,狼烟尚未熄灭,而白桦岭上,已开始飘起血腥气。
同一时刻,江宁城户部衙署。
宋明义正伏案批阅粮册,窗外春阳正好,照得他素白袍袖泛起柔光。案头镇纸压着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火漆印,印文是半枚残缺虎符——董阎的私印。
他指尖抚过印痕,忽然搁笔,唤来贴身小吏:“去库房,取去年冬储的‘雪魄茶’三斤,用青瓷罐装好,差人快马送往茂州前线,务必亲手交到董大王手中。”
小吏躬身应诺。
宋明义却未起身,只望着窗外一株新开的梨树,花瓣如雪,簌簌飘落。他伸手接住一片,置于掌心,轻轻一捻,花瓣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雪魄茶……”他低声自语,“以雪山雪莲蕊、北境冰蚕丝、蜀地毒芹根焙制而成,性寒入骨,饮之可清神醒脑,亦可……催发体内余毒。”
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日前,董阎出征前夜,曾在他府上小酌。席间,宋明义亲执壶,为董阎斟满一杯琥珀色酒液,酒香清冽,董阎赞曰:“此酒甘醇,竟有松风之韵。”
宋明义当时只道:“此乃臣依古方新酿,名曰‘松风酿’,大王若喜,臣日日奉上。”
——松风酿里,他掺入了三钱“雪魄茶”末。
董阎连饮七日,每日三杯。
此刻,那毒正蛰伏于他肝胆之间,只待一场鏖战、一次暴怒、一阵高热,便会如春雷炸响,摧垮他壮硕如山的躯体。
宋明义推开窗,任春风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尘土味,还有远方隐隐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硝烟气息。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押赴菜市口问斩。刑场外万人攒动,他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那柄鬼头大刀高高扬起,落下,父亲头颅滚入血泊,脖腔喷出的热血,竟溅到了他脚边一株野菊上。
那时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一滴泪也未流。
因为父亲临刑前夜,曾托狱卒给他捎来一句话:“明义,记住,人头落地,不是结束,是开始。”
窗外,一只燕子掠过屋檐,翅尖剪开春光。
宋明义抬手,轻轻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开始……”他喃喃道,“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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