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军大营
狭长的行军队列缓缓驶入营门,两侧有大队骑军游弋,被护在中央的步卒们人人衣袍带血、面色憔悴,手中的兵器大多都已经碎裂,足以看得出这一场大战的惨烈。
一辆辆马车上还放置着大量伤兵以及百姓、将士们的尸体,他们再也看不到蜀地光复的那一日了。
风啸军、鸳鸯军死战一夜,总算撑到了虎豹骑等援军抵达,与赤虎旗大战一场之后,羌兵主动后撤,这才给了他们收容遗体的时间。
主力兵马虽然救下来了,但两军的伤亡也不......
马威一巴掌扇得副将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甩在枯叶上,可那点疼早已被恐惧盖过。他踉跄着转身,甲胄上的铜扣撞在树干上“铛”一声闷响,像敲在所有人骨头缝里的丧钟。林间火把尚未全燃,只零星几簇橘红在暮色里挣扎跳跃,映得人影忽长忽短、如鬼附形。溃兵踩着倒伏的同伴冲向坡下,有人被藤蔓绊倒,刚爬起又被人流踩翻,喉头嗬嗬作响,转瞬便没了声息。
吴石头的小队已撕开第三道防线,十五人如一把烧红的匕首,专往红巾军阵型最软处捅。他左肩甲片被刀锋刮掉半片,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苍刀横劈,削断一支刺来的长矛,顺势踏前半步,刀尖自下而上挑开对方咽喉,血线喷出三尺高,在昏光里划出一道弧——那血还没落地,身后藤牌手已旋身挡下一记冷箭,狼筅手借势横扫,铁枝挂住两名扑来的敌兵腰带,猛地一绞,两人踉跄撞作一团,长枪手从他们空档中疾刺而出,双枪并进,一穿心口一透小腹,尸体滚作一堆。
“左翼三百步有鼓点!”吴石头耳尖微动,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众人耳膜,“不是咱们的鼓,是红巾军在调兵——他们想合围。”
话音未落,右前方密林深处果然传来“咚、咚、咚”三声沉响,节奏滞涩,似仓促擂动。鸳鸯军小队倏然收拢,藤牌斜竖成墙,狼筅垂地蓄势,弓弩手后撤半步,箭镞齐刷刷指向鼓声来处。十五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没有慌乱,只有猎豹盯住猎物时那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三鼓之后必有伏兵。”吴石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唇,血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等他们冒头——打腿。”
鼓声再响,这一次更急,更近。林间枝叶簌簌晃动,三十多名红巾军提刀跃出,为首者披着半旧皮甲,满脸横肉,正是马威亲信校尉赵屠。他眼见前方黑红甲胄只有一小撮,狞笑一声:“宰了这群杂碎,赏银百两!”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破空而至——第一支钉入他左膝髌骨,第二支贯穿右脚踝,第三支擦着耳际飞过,带下一片血皮。赵屠惨嚎跪倒,余者惊骇回头,却见身后林影里箭雨已如蝗群倾泻而下!十数人应声扑倒,断腿折臂之声不绝于耳。未倒者本能伏地,可地面早被鸳鸯军弓手以熟牛皮裹石悄然铺就,箭矢撞上即弹跳斜飞,专钻颈侧、腋下、胯间等甲胄难护之处。不过喘息工夫,三十人只剩七具尚能喘气的残躯,在血泊中蠕动哀嚎。
“清理。”吴石头收刀入鞘,只吐二字。
刀斧手上前,斧刃翻飞,干净利落。没人多看一眼,也没人多说一句。十五人重新列阵,踩着尸身向前推进,靴底碾过断骨,发出细碎脆响。远处马威的吼声已嘶哑变调:“结圆阵!结圆阵!盾手在外,弓手上垒!”可这命令传到林间,早已被此起彼伏的惨叫、折断的枝桠声、以及越来越密集的蹄踏声彻底吞没。
没错,是蹄声。
不是红巾军的步卒,而是玄军骑兵!
石沟渠谷道尽头,暮色最浓处,忽然腾起一片烟尘。起初只是灰白一线,眨眼间便化作奔涌黑潮——三百玄骑自西而来,马鬃与甲胄皆覆薄灰,仿佛自山脊阴影中凝成。为首者银甲素袍,面覆半遮铁面,唯余一双眼睛寒若玄冰,正是洛羽亲率的突击轻骑。他们未举旗,未鸣号,只以马鞭击鞍为令,三百铁蹄踏着同一节拍,如雷贯地,直插红巾军后背!
马威终于看清了——不是伏兵从后杀来,而是玄军根本就没打算走石沟渠河床!他们早将主力隐于西侧山脊,借着黄昏天光与林木掩护,绕行三十里,从红巾军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绝对安全侧翼”突入!所谓青山谷诈降,根本不是诱饵,而是障眼法;所谓石沟渠布防,也不是陷阱,而是……洛羽亲手画给红巾军的一张催命符!
“撤!快撤回营!”马威嘶吼着,声音却抖得不成调。他拔出佩剑,一剑斩断拦路树藤,可刚冲出几步,胯下战马忽然人立而起,前蹄狂踹——一支淬毒短矢正中马眼,黑血汩汩涌出。马匹发狂乱撞,将他狠狠掀翻在地。甲叶崩裂,后背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眼前景象:三百玄骑已撞入红巾军侧翼,长枪如龙,横扫千军。那些原本还试图结阵的士卒,瞬间被铁流冲散、践踏、分割。有人跪地求饶,玄骑连看都不看,马蹄踏过,头颅爆裂如瓜;有人转身欲逃,却被长枪从背后贯胸钉死在榆树干上,尸身悬荡如风铃。
“大王……大王算错了……”马威瘫坐在泥里,指甲深深抠进腐叶之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与血痂。他忽然想起董阎临行前那句轻语:“洛羽,你想绕后包抄我的后路,那我就在你的刀尖底下,再摆一局。”——原来不是摆局,是设局。董阎赌的是洛羽会佯攻青山谷、实取石沟渠;而洛羽反手一击,赌的却是董阎会笃定自己“必然”佯攻青山谷、“必然”主攻石沟渠——于是将计就计,把真正的杀招,藏在所有人认定“不可能”的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虚实相生,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将军!营门守不住了!”一名亲兵浑身是血扑到马威跟前,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鸳鸯军……鸳鸯军已攀上寨墙!他们用钩索搭住垛口,正在往下扔火油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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