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含糊喊着“娘”,直到一支箭从她后脑贯入,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弹,再不动了。
周瑾喉咙里堵着腥甜,他猛地攥住李泌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李先生!够了!不能再射了!再射,我们就是畜生!”
李泌手腕纹丝不动,任由那力道撕扯皮肉。他侧过脸,灰袍沾满尘土与血点,额角青筋暴跳,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冷得像冻了十年的深潭:“周将军,你告诉我——若此刻收弓,让百姓涌入阵中,火烧连营,骑军趁势踏阵,两万兄弟,有几个能活到天亮?”
周瑾语塞,喉头剧烈起伏,却吐不出半个字。
“我亦不愿。”李泌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锈,“可若两万玄军尽殁于此,蜀中门户洞开,羌骑长驱直入,屠城三十六座,斩首十七万,那时谁来记得今日这千余百姓?谁来记得他们哭喊的模样?”
他目光扫过周瑾,扫过宁天朔,扫过每一张惨白扭曲的脸:“记住,今日射箭之人,不是李泌,是玄军!是风啸军!是鸳鸯军!是我们所有人的手,扣动了这弓弦!”
“放——!”
第三轮箭雨,如约而至。
百姓阵线终于崩溃。
幸存者不足三百,皆疯魔般扑倒在地,抱头蜷缩,嘶声哭嚎,再不敢向前半步。火势渐弱,因人已倒尽,油已燃竭,唯余焦臭弥漫,混着血腥,浓得化不开。
山谷骤然安静。
只有火堆噼啪爆裂,偶有未死之人濒死呻吟,微弱如游丝。
耶律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冻结,他死死盯着李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不是文弱书生,不是迂腐儒吏,而是一尊披着灰袍的修罗,眼中无悲无悯,唯有一片焚尽万物的死寂。
“撤……撤箭。”李泌缓缓放下手臂,袍袖垂落,遮住腕上被周瑾掐出的紫痕。他转身,走向阵线最前沿,脚步不疾不徐,踩过横陈的尸骸,靴底沾满黑灰与暗红。
他停在第一排藤牌手面前,俯身,拾起一支遗落的箭。箭尾羽翎焦卷,箭镞染血,还带着未散的余温。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阵型不变,拒马加固,狼筅前置,藤牌手换防,每三十人一组,轮替休整。伤者抬至阵后,医官速治。死者……就地掩埋,勿扰军心。”
没人应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的脸,最终停在吴石头脸上:“吴校尉。”
“在!”
“你率五十人,持火把,沿谷道两侧山壁搜寻——凡有伏兵、暗哨、火油桶、引线,尽数焚毁。若遇羌卒,格杀勿论。”
“诺!”
吴石头抱拳,转身时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是泪。他拎起火把,大步而去,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标枪。
李泌这才望向耶律海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耶律将军,百姓已尽。接下来——该我们,真正厮杀了。”
耶律海沉默良久,忽而冷笑:“好,好得很。李泌,你今日射杀千人,明日史册必记‘李屠’二字。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双沾血的手,还能否握稳那支判生死的朱笔!”
“史册?”李泌竟轻轻笑了,那笑容淡得如同云烟,“史册由胜者执笔。而今夜——”
他霍然抬手,指向天边——东方微明,一缕青灰悄然浸染墨色天幕,像一道愈合的旧伤。
“——天,快亮了。”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忽起号角,呜呜咽咽,非羌非玄,却带着一股奇诡的穿透之力,直刺耳膜。紧接着,数十支响箭破空而起,在晨光初绽的天幕上炸开团团赤红焰火,如血莲盛开。
宁天朔瞳孔骤缩:“是……是游弩手的讯号!”
周瑾浑身一震,猛抬头,果然见远处山脊线隐约晃动着无数黑点,旗影翻飞,马蹄声虽远,却如闷雷滚过大地——那是援军!是早已埋伏于外围的游弩手主力,借着晨光掩护,正全速压来!
耶律海脸色剧变,脱答花失声:“将军,他们……怎么这么快?!”
“蠢货!”耶律海怒喝,一脚踹翻身旁火盆,“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等我们耗尽锐气,等百姓死绝,等我们自以为胜券在握——他们才亮出獠牙!”
李泌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他抽剑出鞘,剑身映着天光,清冷如霜。
“风啸军听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前军持矛,后军举盾,左右翼各千人,绕山包抄!”
“鸳鸯军听令!”他剑尖斜指耶律海中军,“主阵不动,狼筅手前移十步,藤牌手列雁行阵,弓弩手三段击,专射马眼!”
两军将士浑身一凛,胸中郁结轰然炸开——不是悲愤,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太久、终于寻到出口的滔天战意!
“杀——!!!”
吼声惊起宿鸟万只,振翅掠过初明的天际。玄军阵线如磐石裂开缝隙,两股钢铁洪流悍然涌出,迎向重新列阵的羌骑。而李泌立于阵心,灰袍翻飞,长剑垂地,剑尖一点血珠,缓缓滴落,渗进焦黑的土地里。
远处,游弩手的赤旗已跃上山脊,猎猎招展。
天光泼洒,如金如血。
小蟒山的夜,终于熬到了尽头。可真正的血,才刚刚开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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