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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凌霄怔住:“可……这封信上,槐花呢?”
李泌摇头:“没有。赵成说过,槐花易碎,若经雨淋或久置,必朽。他若真传信,必选晴日,且以油纸裹三层。此信送至时,外纸干爽,内纸却潮——分明是新做之伪。”
帐中一时无声。
雨声如织,仿佛天地都在屏息。
良久,洛羽直起身,解下腰间佩剑,横放案上。剑鞘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的蜀锦,边缘已磨出毛边。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鸳鸯军第一营、第三营,今夜寅时拔营,轻装简行,不举火,不鸣镝,沿西岭羊肠小道潜行,辰时前必须抵达小蟒山西麓坳谷外围。”
燕凌霄一愣:“王爷,您真要去?”
“去。”洛羽点头,“不但去,还要焚仓。”
“可伏兵……”
“伏兵在鹰愁崖。”洛羽唇角微扬,竟似笑,“那我们就绕开鹰愁崖。”
李泌眸光一闪:“走云栈古道?”
“不。”洛羽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小蟒山北侧一处几乎被墨线忽略的空白处——那里标注着“断龙涧”,旁注小字:“涧深百丈,飞鸟难渡,唯采药人偶攀藤而下”。
燕凌霄失声:“断龙涧?!那底下全是乱石激流,连野猪都钻不进去!”
“所以他们不会防。”洛羽声音沉静如铁,“耶律楚休料定我们只会走云栈古道,或绕行东岭。他把所有眼睛都盯在鹰愁崖,却忘了——赵成当年在青州当县丞时,亲自带人修过断龙涧上的藤桥,桥虽毁于十年前山洪,但藤桩尚在。他送来的盐引箱底,还夹着一张断龙涧藤桩分布图。”
李泌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青苔覆盖的石缝、岩隙、朽藤旧痕,每处都标着年份与承重估算。
“赵成没死前,就把退路画好了。”李泌轻声道,“他算准了自己必死,也算准了,若他死,这封假信必至。所以他把真粮仓的位置、伏兵的破绽、还有唯一的生路,全埋在这张图里。”
洛羽凝视着绢图,忽然抬手,将案上那封假信投入烛火。
火舌腾起,舔舐纸面,赵成二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
“赵成不是钩饵。”他望着飞散的灰烬,声音低沉如钟,“他是鱼竿。而我们,才是咬钩的人——只是他钩上的,从来不是羌人的命,是我们的心。”
燕凌霄喉头滚动,抱拳:“末将这就去调兵!”
“慢。”洛羽叫住他,“鸳鸯军去坳谷焚仓,风啸军……”
他目光转向李泌:“李先生,你带风啸军精锐五百,携火油十桶、桐油二十瓮,今夜子时,佯攻云栈古道入口。”
李泌一怔:“佯攻?”
“对。”洛羽眼中寒光凛冽,“让耶律楚休以为,我们中计了。让他把鹰愁崖的伏兵全调去堵截风啸军——毕竟,谁会相信有人敢从断龙涧下去?”
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门。
亲兵掀帘,雨水顺着甲胄滴落:“禀王爷!斥候回报,小蟒山南麓发现羌军炊烟十余处,疑似新设哨所!另……西岭山腰,发现三具尸体,衣着似我军斥候,胸前各插一箭,箭杆刻着‘赵’字!”
洛羽与李泌对视一眼。
燕凌霄咬牙:“又是障眼法!”
“不。”李泌缓缓摇头,“是催命符。耶律楚休在提醒我们——赵成死了,你们若不信,就看看这些‘证据’。”
洛羽默然片刻,取过案上铜镜,照了照自己左颊——那里有一道浅淡旧伤,是三年前小蟒山突围时,被羌人冷箭擦过留下的。
他忽然问:“李先生,赵成幼时,可曾随父赴京述职?”
李泌微愕,随即点头:“去过两次。第一次十三岁,第二次十五岁。”
“他第一次进京,住在何处?”
“……承恩坊,赵氏别院。”
“第二次呢?”
“同处。赵家在京只有一处宅子。”
洛羽颔首,将铜镜翻转,镜背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承恩坊赵宅,槐树三株,东墙根下,埋玉珏一枚。”
他抬眼,目光如刃:“赵成十五岁那年,在承恩坊赵宅东墙根下,亲手埋下一枚青玉珏,说是将来娶妻时,要挖出来做聘礼。玉珏上有他刻的‘赵’字,右耳旁末笔带钩——他一生写字,唯独这枚玉珏上的字,是他自己刻的,最真。”
帐中寂然。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线,月光如银,悄然漫过帐顶,淌在案上那片枯槐花瓣上,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洛羽伸指,拈起花瓣,轻轻一碾。
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
“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雨后初霁的寂静,“鸳鸯军即刻启程。断龙涧藤桩,按图索骥。今夜子时,我要看见小蟒山的火,烧红半边天。”
“遵令!”
燕凌霄轰然应诺,大步出帐。
李泌却未动,只静静看着洛羽——这位年轻的玄军统帅正俯身,用匕首在案几边缘刻下一道浅痕,刀尖停在“赵”字右耳旁,稳稳一钩。
那一钩,深如刻骨。
帐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而小蟒山的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滚石声——不是天雷,是羌军在鹰愁崖上,正将檑石推下山崖,为即将到来的“伏击”,铺就第一块基石。
洛羽立于帐门,负手望山。
山雾弥漫,如缟素垂野。
他知道,赵成的尸身早已被焚成灰,撒进了兰州城外那条浑浊的黄河。
可此刻,他仿佛看见那人站在断龙涧最陡的绝壁上,一身青袍猎猎,左手握藤,右手持刀,刀尖指向山下——
那里,火光将起。
那里,血债将偿。
那里,蜀地的秋,终于要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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