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那诃惊觉不对,急令调头,可阵内虎豹骑已按鼓点轮番突刺,如齿轮咬合,密不透风。他左冲右突,竟被困于阵眼之中,四面八方全是铁甲与寒刃。
“裴先生!”蒙虎喘息着走近,声音沙哑,“您怎来了?”
裴琰收起虎符,目光掠过遍地尸骸,轻声道:“王爷说,今日若无虎豹骑全歼赤虎旗右路,孤风坡之战,便不算胜。”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玄武军阵线:“岳将军那边,已斩拓跋烈,赤虎旗右路溃散在即。可耶律楚休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
蒙虎神色一凛:“你是说……”
“松青山。”裴琰声音极轻,却如惊雷,“他派去劫俘的两万兵马,确是诱饵。可诱饵之下,还埋着一把刀——三千天狼卫,今晨寅时悄然绕行松青山北麓,此刻距我中军大营,不足四十里。”
蒙虎瞳孔骤缩。
松青山北麓?那里地势险峻,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两侧皆是峭壁。若真有三千天狼卫潜伏于此,一旦杀出,直插大营腹地,后方粮秣、辎重、伤兵营……全将毁于一旦!
“裴先生早知?”他声音发紧。
裴琰颔首:“王爷昨夜亥时,便令我遣三百飞鸢哨,沿松青山北线彻夜巡弋。天狼卫藏得虽隐,可炊烟、马粪、蹄印……瞒不过鹰眼。”
他伸手,指向孤风坡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土丘:“看见那面赭色旗了吗?”
蒙虎顺他所指望去,果然见一杆不起眼的小旗,在风中微微摇曳。
“那是‘赭石哨’。”裴琰道,“三百飞鸢哨中,唯此哨能于半日之内,将消息传至凉霄军戚擎苍帐前——就在方才,我已下令,赭石哨放鹰。”
蒙虎怔住:“可戚擎苍正与董阎鏖战……”
“鏖战?”裴琰唇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董阎的三万兵马,昨夜子时已悄然撤出战场十里,虚设营帐,燃火造势。戚擎苍不知,只道仍在苦战。可赭石哨的鹰,一个时辰后必落于他帅帐——届时,他若仍不信,便亲自策马十里,看那空营一眼。”
风陡然加剧。
孤风坡上,残阳如血,泼洒在满地断刃与未干的血泊之上。玄武军已彻底击溃赤虎旗右路,岳伍率残军兜转,如一把烧红的弯刀,直切耶律楚休中军侧翼;虎豹骑亦破开阿史那诃所率两千骑,黑甲重骑踏着血路,步步逼近赤虎旗本阵。
耶律楚休立于高丘之上,王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脸色依旧从容,可握缰的手指关节已泛出青白。身旁亲卫悄然递来一封火漆密信——松青山北麓,天狼卫斥候回报:赭石哨鹰影掠空,已向东而去。
他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朱砂印痕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裴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咀嚼一枚苦果,“洛羽身边,竟藏着这样一只老狐狸。”
此时,孤风坡西侧荒原,地平线尽头,忽有一线烟尘腾起。
不是骑兵扬尘,而是滚滚浓烟——那是营帐被焚、辎重爆燃所生的黑烟,自西向东,蜿蜒如龙。
耶律楚休霍然抬头。
那是……玄军中军大营的方向。
可大营分明安然无恙!
他猛地转向传令兵:“速查西侧烟尘!”
片刻后,斥候飞骑而至,声音颤抖:“殿下!西侧十里,松青山南麓,发现玄军佯动——三座空营,百具草人,篝火熊熊!烟尘……是他们故意点燃的!”
耶律楚休身躯微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明白了。
洛羽根本不怕他劫俘,更不怕他佯攻。从落蹄滩水淹开始,这一局棋,洛羽便已在松青山南北两端布下双刃——北麓天狼卫是刀,南麓空营是鞘;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刀柄,殊不知刀鞘早已被玄军悄悄调转,刀锋所向,正是他自己的咽喉。
“呵……”耶律楚休仰天长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碴刮过铁器的森寒,“好一个洛羽,好一个裴琰……”
他忽然止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孤风坡顶。
“传令——赤虎旗残部,天狼卫余众,弃阵!”
“什么?!”身旁将佐失声惊呼。
“弃阵?”耶律楚休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惊愕面孔,“再战下去,我三万精锐,就要全葬在这孤风坡上了。洛羽要的不是歼灭,是拖住我,等戚擎苍回师合围!”
他声音冷峻如铁:“现在撤,尚可保全两万骑;再迟半刻,便连突围之路,都要被玄武虎豹截断!”
号角声陡然变调,凄厉而短促。
赤虎旗残军如潮水般向北溃退,天狼卫亦迅速脱离接触,衔尾掩护。烟尘滚滚,马蹄声由密集转为散乱,再渐渐稀疏。
岳伍勒马驻足,望着敌军败退方向,未追。
蒙虎拄枪而立,喘息粗重,却咧嘴一笑:“跑得倒快。”
裴琰策马至二人中间,抬手抹去额角血迹,声音平静:“王爷说过,此战不求全歼,但求——让耶律楚休此生再不敢小觑玄军一兵一卒。”
远处,洛羽立于孤风坡最高处,玄色披风猎猎翻飞。他凝望敌军溃散之姿,目光却越过烟尘,投向更远的松青山方向。
山峦静默,暮色四合。
可他知道,那一场真正决定蜀地战局的棋,才刚刚落子。
孤风坡上,尸横遍野,血浸焦土。
风卷残旗,鼓声渐歇。
可玄军阵中,无人欢呼。
所有将士只是默默收拢阵型,清理伤员,收敛同袍尸首。玄武军士卒用长槊掘开冻土,虎豹骑则以重甲护臂为槌,夯实地基——他们在孤风坡上,就地筑起一座临时冢台。
冢台正中,竖起一块粗粝石碑,无字。
只有一道新鲜刻痕,深约半寸,形如玄鸟展翼。
那是玄军阵亡将士名录,待战后由文书逐名镌刻。
洛羽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佩剑,亲手插入石碑前方泥土之中。剑鞘未拔,剑穗垂落,随风轻摆。
“此战之后,孤风坡改名‘玄冢坡’。”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自此往后,凡玄军子弟,每逢秋祭,必至此坡,敬酒三碗,叩首三拜——一碗敬同袍英魂,一碗敬虎豹玄武,一碗敬……这蜀地山河。”
风过坡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柄未出鞘的剑上。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背负赭色令旗,马蹄踏碎残阳。
“报——凉霄军戚擎苍,已率两万精锐,星夜兼程,直扑松青山!”
洛羽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渊。
他转身,走向中军大营。
身后,玄武军与虎豹骑缓缓列阵,甲胄铿锵,旌旗无声。
孤风坡上,血尚未冷,风犹带腥。
可玄军的脊梁,已如这坡上新立的石碑,深深扎进蜀地焦土之中,再难撼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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