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耶律楚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至寇淮南面前。
刀鞘乌木镶银,鞘尾嵌一枚狼首玉珏——那是西羌皇族直系血脉才可佩用的“天狼符”。
“你替本殿挡了曹殇,便是救了本殿一命。”耶律楚休道,“本殿从不欠人恩义。这柄刀,赠你。”
寇淮南未接,只静静看着那枚狼首玉珏,目光如刀,剖开层层浮华,直抵内里:“殿下赠刀,是要我做一把刀,还是要做一道影?”
耶律楚休一怔。
风掠过林梢,吹得他袍袖翻飞,也吹得寇淮南肩甲上的血渍微微发暗。
“本殿要你活着。”耶律楚休缓缓收回刀,声音低沉如铁,“活着,才有用。”
寇淮南唇角微动,似笑非笑:“殿下怕的不是我死,是怕我活得太明白。”
耶律楚休终于失笑,笑声里竟有一丝疲惫:“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翻身上马,忽又驻马,侧首望向寇淮南身后那数百名红巾军——他们大多衣甲残破,不少人还拄着断矛喘息,可人人挺直脊梁,目光灼灼,望着寇淮南的背影,如同望着一面不曾倒下的旗。
“你带的是哪支红巾军?”耶律楚休问。
“无番号。”寇淮南答,“只称‘南营’。”
“南营……”耶律楚休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想起什么,眉峰微蹙,“董阎麾下,确有一支南营,驻防兰州南岭,三个月前遭玄军突袭,全营三百二十人,仅七人生还……你是那七人之一?”
寇淮南沉默半晌,方道:“七人之中,六人战死于撤退途中,最后一人,在黑水滩畔,亲手焚了军旗。”
耶律楚休心头一震。
黑水滩——正是方才斥候所报,董阎全军覆没之地。
他凝视着寇淮南,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不是侥幸逃生的溃卒,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亲手埋葬旧部、又重新扛起军旗的活鬼。
“本殿给你一个军号。”耶律楚休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声,“即日起,南营升格为‘天狼别部’,授虎符,赐铁骑三千,补甲胄、粮秣、军械,由你统帅,直隶本殿帐下。”
四周将领皆惊,天狼别部——那是仅次于赤虎旗与天狼卫的精锐编制,历来只授给皇族近支或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巾偏将,竟得此殊荣?
耶律海欲言又止,终究未开口。
寇淮南却未跪拜,只将长枪缓缓插于地面,枪杆入土三寸,稳如磐石。
“殿下厚恩,末将铭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但末将请命——不领铁骑,不补甲胄,只求殿下准许南营将士,以原建制整编,持旧旗,穿旧甲,食粗粝,睡荒野。”
耶律楚休一怔:“为何?”
“因为南营的魂,不在铁甲,不在骏马,而在三百二十具埋骨黑水滩的尸骸里。”寇淮南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若换新甲,便忘了旧血;若添新骑,便失了旧骨。末将不敢僭越,只愿带着这三百二十人的名字,继续往前走。”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
耶律楚休久久不语,最终缓缓点头:“好。就依你。”
他策马转身,忽又停住,背对着寇淮南,声音低沉:“寇淮南,你既承天狼之名,便记住了——天狼不噬主,亦不跪天。你要做的,不是一把刀,也不是一道影。是狼。”
寇淮南垂首,右手按于左胸,指腹触到甲片下那枚用牛筋密密缝牢的旧铜牌——上面刻着“南营第一曲,寇”三字,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是。”他应道,声音轻如风过林隙,却重如千钧坠地。
耶律楚休率残军远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隐于地平线。
原野重归寂静,唯余南营将士默默收拾战场。
有人拖走同袍尸首,有人收敛断刃残旗,有人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一个个名字——黑水滩、青石坳、南岭坡……三百二十个名字,刻得极深,深到木屑簌簌而落,深到刀锋崩出细小的缺口。
寇淮南独自走向一处低洼,那里躺着一具尚未收敛的曳落军尸首,甲胄漆黑,胸前护心镜上,赫然印着一枚朱砂拓印的狼首纹——那是玄军禁卫骁骑独有的标记。
他蹲下身,伸手抹去镜面血污,露出底下一行蝇头小楷:
【玄帝御前,骁骑左营,张崇岳部,执戟郎,赵九】
寇淮南指尖一顿,缓缓将那枚护心镜摘下,贴身收进怀中。
远处,一名南营老兵拄着断矛走来,嗓音沙哑:“将军,弟兄们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寇淮南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望向兰州方向——那里烽烟未熄,黑云压境,玄军铁骑正踏着血路,步步逼近。
他取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他下颌淌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湿痕。
“往西。”他道,声音平静无波,“去祁连。”
老兵一愣:“祁连?那儿全是山道,易守难攻,可也……断了归路。”
寇淮南望着远方连绵雪峰,眸色沉如寒潭:“断了归路,才好埋刀。”
他顿了顿,缓缓抽出长枪,枪尖挑起一缕未熄的残火,火苗摇曳,在他眼中跳动如豆。
“玄帝来了,那就该让他看看——蜀庭的火,还没灭。”
风掠过祁连山巅,卷起万年积雪,雪沫纷扬如刃。
而三百二十个名字,正随着南营残旗,在风中无声猎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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