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蛰伏淮州一年半,表面操练新卒,实则暗中收拢流散黑水卫旧部,以剿匪为名,清肃马威安插在淮州各县的暗桩。此次大军出征,他主动请缨随行,并非为功名,是为寻机——寻马威的踪迹,寻当年焚毁的影册残页,寻父兄未竟之证。”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耶律楚休缓步走回主位,却未坐下,只负手立于狼旗之下,仰头望着那幅獠牙毕现的巨狼图腾。帐顶金丝在烛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仿佛凝固的血。
“本殿一直不解,为何洛羽敢孤军深入蜀地,敢在兰州设下三重陷阱,敢将最后精锐埋于孤风坡……”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原来他手中,早握着一枚埋在羌军腹地十年的钉子。”
耶律海心头剧震,几乎失声:“殿下是说……洛羽知道寇淮南的身份?”
“不。”耶律楚休缓缓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怆的笑意,“他知道的,只是马威是颗烂心。至于寇淮南是谁,他未必清楚。但他一定知道——只要马威还在军中一日,这颗钉子,就永远扎不稳。”
他忽而转身,目光如电:“传令,擢升寇淮南为‘靖州左厢游击将军’,赐狼纹金符一面,辖兵一万,专司靖州西北防务,直隶皇帐。”
耶律海怔住:“殿下,这……越级擢升四阶,且授实权,恐惹非议!”
“非议?”耶律楚休冷笑一声,“马威若敢非议,让他当面来问——问他当年在贺兰山烧掉的第三间马厩里,到底藏了多少西凉铁券?问他为何每逢朔日,必遣心腹往陇北方向焚香三炷?问他为何昨夜寅时三刻,悄悄遣人送出一封未署名的蜡丸密信?”
耶律海脊背发凉:“殿下……您早已盯住他了?”
“盯住他?”耶律楚休踱至帐门,掀帘望向漆黑夜空,远处营垒灯火如星,近处狼首铜柱在月下泛着幽光,“本殿盯的不是他。是他的刀——刀鞘太新,刃口太亮,可刀柄缠的狼鬃,却是十年前黑水卫旧制。马威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却不知最深的影子,永远照在最亮的刀锋上。”
他放下帘子,帐内重归昏黄:“明日辰时,召马威、董阎、慕容垂、耶律海,四人同赴皇帐议事。你去准备——备四副金樽,三盏银爵,一壶烈酒。酒要烫,烫到能灼舌,却不能烫坏杯沿。”
耶律海迟疑:“殿下要……”
“本殿要请他们喝一杯‘认亲酒’。”耶律楚休声音轻得像叹息,“马威若肯喝,说明他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若不肯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角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轻轻一点:
“那就替阿木尔,敬他一杯断头酒。”
耶律海躬身退出,帐帘落下时,烛火再度摇晃。
耶律楚休独自伫立良久,终于伸手,将案上那张寇淮南的履历信纸拿起,就着烛火,慢慢点燃一角。火苗舔舐纸边,迅速向上蔓延,将“淮州南部小凤县人士”几个字吞没,将“家传武艺”烧成灰卷,将“剿匪有功”焚作青烟……唯有最后那句“驻守淮州,操练新卒,考评优等”,在火势最盛时,被他用两指稳稳夹住,悬于焰心之上,任其焦黑蜷曲,却不令其化为飞灰。
火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那里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
他忽然想起兰州溃逃那夜,寇淮南单膝跪在泥泞中,用身体挡住自己后背时,肩甲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层暗褐色的旧疤——疤痕蜿蜒如蛇,形状竟与黑水卫世代相传的“狼吻纹”分毫不差。
原来有些印记,纵使改名换姓,削骨易容,也烧不净,剜不掉。
帐外更鼓敲过三声,已是子时。
耶律楚休将那截残纸投入铜盆,看着最后一点余烬熄灭,方才坐回主位,闭目养神。
可就在他垂睫的瞬间,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出两个字——
不是“马威”,不是“洛羽”,而是“阿勒坦”。
笔画极轻,却深如刀刻。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偏营校场。
寇淮南正立于寒风之中,亲自校验新拨来的五千军卒。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身后,三十七名亲兵默然伫立,衣甲齐整,腰刀垂鞘,人人右耳耳垂上,都戴着一枚极小的银环——环上无纹,却内嵌一粒微不可察的赭色朱砂。
那是黑水卫“影册”所载的唯一标记:生于贺兰山北,脐带埋于鹰愁涧,周岁滴血入狼牙印者,方可佩此环。
火光跃动间,寇淮南忽而抬手,解下腰间那杆寻常红巾军制式的铁脊长枪,随手插入冻土三尺。枪尾嗡鸣不止,震得篝火摇曳,火星四溅。
他盯着枪杆上一道新添的细微裂痕,久久未语。
身旁亲兵首领低声道:“将军,狼旗动了。”
寇淮南这才抬眸,望向皇帐方向——那里金顶巍峨,烛火通明,仿佛一座不灭的孤峰。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动得好。不动,怎么引蛇出洞?”
风过校场,卷起沙尘与枯草。
他俯身,从靴筒内抽出一柄短匕,刀身乌黑,毫无反光,只在刃脊处,蚀刻着一行极细的契丹古文:
——“影不离狼,骨不弃旗。”
匕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浅痕,恰好指向皇帐所在。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沉静如铁:
“传令,明日卯时,全军演‘裂喉阵’。凡错一步者,割耳;错两步者,断指;错三步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五千双眼睛,最终落回那杆颤动不止的长枪上:
“……拔出这杆枪,再跪着,把它重新插进地里。”
篝火轰然爆燃,照亮他眼中一簇幽暗不熄的火。
靖州的夜,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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