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驾!”
“轰隆隆!”
“尽量收拢队形,不要乱,斥候警戒四周。”
一片不知名的原野上,郢军的溃兵正在不断集结,然后一路向东行军,场面混乱不堪。
溃退的兵马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从坡口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天边尽头。有人丢了兵器,有人扔了甲胄,跑得快的早已没影了,跑得慢的还在拖着伤腿踉跄挪动。
战马喷着粗气,蹄子踩在融了又冻的雪泥上打滑,骑手也不勒缰,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牲口盲目地朝东奔逃。
人人脸上带......
代北二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林间薄雾。
熊辉喉结滚动,握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认得这旗——不是东河守军,不是阆东边军,更非景淮亲率的天启禁卫。这是代北!是三年前随吴重峰北出雁门、血洗赫连部十二寨的代北铁骑!是曾在白狼川以三千破两万、斩首八千余级、令北狄十年不敢南望的代北军!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代北边防吃紧,三月前邸报还写着赫连残部窥伺云州,代北都统薛烈正率主力驻于黑水堡——可眼前这支队伍,甲胄上凝着未干的霜粒,马鬃结着细碎冰晶,战马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蒸腾如雾,分明是连夜奔袭至此,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谁……”熊辉声音发紧,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领兵的是谁?”
话音未落,阵中一骑缓缓越众而出。
那人未披重甲,只着玄色软甲,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墨色斗篷,斗篷下摆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柄无鞘长刀。刀身狭长,刃口微泛青光,不见血痕,却似有寒气自刃尖渗出,凝而不散。
他未戴兜鍪,只束一缕青巾,额角几道浅疤斜贯眉骨,左眼覆着一枚乌木雕成的眼罩,右眼却亮得骇人,像雪原上突燃的炭火,灼灼直刺熊辉双目。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
林间霎时死寂。
连枝头冻僵的雀鸟都忘了扑翅。
“代北,薛烈。”那声音不高,却如铁锥凿入岩层,字字砸在人心上,“奉诏,援东河。”
熊辉瞳孔骤缩。
薛烈?那个在雁门关外单骑斩赫连左贤王、回营时马鞍两侧各悬一颗血淋淋首级的薛烈?那个因擅杀降卒被天启朝议弹劾、削去都统衔、贬为代北游击将军的薛烈?他竟真的来了?还带着三千代北精骑,悄无声息地卡在这条溃军必经的窄道上?
熊辉脑中电闪:东河失守,王中洋西逃,郢军衔尾追击——此路乃唯一生路,亦是唯一死路。若薛烈早一日到,便能扼守要隘,逼郢军强攻;若晚半日,溃兵早已散尽,代北军便是孤悬敌后。可他偏偏卡在最致命的一刻,卡在熊辉志得意满、全军松懈、踏入密林深处的刹那……这不是巧合,是算准了时辰、算准了人心、算准了熊辉必贪功冒进!
“薛烈!”熊辉怒极反笑,铁斧重重顿在地上,震起一片霜尘,“你代北军擅离防区,违抗兵部调令,可知罪?!”
薛烈右眼微眯,目光扫过熊辉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甲歪盔斜的郢骑,又掠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最后落在熊辉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熊将军,郢国兵部的调令,管不到大乾代北军的刀锋。”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林间,三千黑甲骑士齐刷刷摘下背负的长弓,搭箭,拉弦——动作整齐划一,弓弦绷紧的吱呀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压过了所有风声。
熊辉后颈汗毛倒竖。
他不是没见过悍卒,但从未见过如此沉默的悍卒。没有咆哮,没有擂鼓,没有旌旗招展,只有三千双眼睛,平静、冰冷、毫无情绪地盯着你,仿佛你早已不是活物,只是待割的草、待劈的柴、待钉的靶。
“你……”熊辉嗓子发干,“你真敢在此地与我郢军交战?你代北军不过三千,我尚有五千精骑!”
“五千?”薛烈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山坳,“熊将军,你数数看,你身后,还有几个能上马的?”
熊辉猛然回头。
方才仓皇撤出的骑兵,此刻已乱作一团。有人马失前蹄摔断了腿,有人被同伴战马踏伤腹股沟,呻吟声混着血沫从齿缝里溢出;更多人呆立原地,手中兵器垂地,目光涣散,眼神里只剩下被死亡擦肩而过的空洞。昨夜攻城的亢奋早已烧尽,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密林中射出的箭,不是寻常羽箭——箭镞皆是代北特制的三棱破甲锥,专破重甲,贯颅穿甲如入腐土。方才那一阵箭雨,至少带走了四百条性命,重伤者翻倍。真正还能握缰持兵的,不足三千。
而薛烈的三千骑,静如山岳,甲胄完整,战马喘息均匀,弓弦绷紧如初。
熊辉额头渗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薛烈根本没打算打一场势均力敌的仗。他布下这局,只为将熊辉这股骄狂之师引入绝地,用一波箭雨打掉其锐气,再以堂堂之阵碾碎其军心。他不需要胜得漂亮,只需胜得彻底。
“传令!”熊辉嘶吼,声线已带破音,“结圆阵,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居中,长矛手……”
“晚了。”
薛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判决落下。
他右手猛地挥下!
“轰——!”
三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
不是冲锋,是齐步缓进。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节奏,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黑甲如潮,缓缓向前推进,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钢铁洪流,压得人胸腔发闷,耳膜嗡嗡作响。前排骑士缓缓平端长枪,枪尖在初升的日光下连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死亡之林。
熊辉脸色惨白。
圆阵未成,盾墙未立,弓弩手还在慌乱中寻找掩体,长矛手甚至未列好队形——代北军已至三百步!
“放箭!快放箭!”熊辉疯狂咆哮。
零星几支箭矢射出,歪斜无力,刚飞出数十步便颓然落地。代北前排骑士连盾牌都不曾举,任由那几支箭撞在胸甲上叮当作响,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二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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