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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4章 陇西第五,拜上(第2页/共2页)

;  熊辉终于看清了代北骑士的面孔——没有狰狞,没有怒吼,只有一片漠然。他们的眼神越过熊辉,越过他身后惊惶的士卒,落在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审视一块即将被犁开的土地。

    一百五十步!

    薛烈左手一扬,前排骑士齐齐收枪,从鞍侧抽出短弩。弩臂漆黑,弩机幽亮,三支淬毒短矢已稳稳卡入槽中。

    “射!”

    弩机扣动之声如冰雹砸落。

    “噗噗噗!”

    百步之内,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专取面门、咽喉、腋下软肋。郢军前排盾手尚未举起盾牌,便有数十人捂喉跪倒,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一名校尉刚喊出半句“举盾”,一支短矢已钉入他左眼眶,矢尾犹在震颤。

    阵脚彻底崩溃。

    “撤!全军撤!”熊辉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要逃跑。

    可退路已被封死。

    林间两侧山坡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两支代北步卒,各千余人,手持钩镰枪与长柄陌刀,衣甲肃杀,沉默如石。他们并未呐喊,只是缓缓下压长兵,刀锋斜指下方,将整条山谷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熊辉这才明白,薛烈根本没给他留退路。那密林伏兵,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局,早在昨夜东河城火起之时,便已悄然布下——代北步卒早已绕行山脊,抢在郢军之前截断归途。薛烈等的,不是熊辉追来,而是他追得够深、够狂、够蠢。

    “薛烈!你欺人太甚!”熊辉目眦欲裂,抡起铁斧,纵马直冲阵前,“老子跟你拼了!”

    薛烈岿然不动。

    直到熊辉冲至五十步内,他才微微侧身,右手按在刀柄之上。

    “锵——!”

    长刀出鞘!

    并非劈砍,而是横削。

    一道青色寒光如匹练般撕裂晨光,快得肉眼难辨。

    熊辉只觉脖颈一凉,随即视野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那颗仍带着暴怒表情的头颅高高飞起,看见无头的身躯仍在马上狂奔数步,才轰然坠地。那柄染血的铁斧,兀自插在冻土之中,斧刃映着初升的朝阳,寒光凛冽。

    “斩熊辉者,记首功。”薛烈收刀入鞘,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代北铁骑应声加速。

    不再是缓进,而是雷霆突击!

    三千铁骑如黑色巨浪,狠狠拍向郢军残阵。长枪如林,铁蹄如锤,甲胄相撞之声震耳欲聋。郢军阵型瞬间瓦解,溃兵如麦秆般被碾过、被践踏、被绞碎。有人跪地求饶,代北骑士视若无睹,枪尖毫不迟疑地刺穿胸膛;有人转身奔逃,背后弩矢追魂索命,尽数钉死在枯枝败叶之间。

    半个时辰后,山谷归于寂静。

    霜地上铺满尸体,鲜血蜿蜒成溪,冻结成暗红的冰棱。战马哀鸣,断枪折戟斜插在冻土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薛烈策马缓行于尸山之间,墨色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翻身下马,弯腰拾起一枚沾血的郢军铜符,指尖摩挲片刻,随手丢入路边沟壑。随即,他走向一具尚未冷却的郢军校尉尸体,蹲下身,撕开其胸前甲胄——内衬衣襟上,赫然绣着一朵细密银线织就的栀子花。

    薛烈目光一凝,眼中寒意骤深。

    他站起身,抬手一招。

    一名亲兵立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样纹样的银质栀子花徽记,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显然佩戴多年。

    薛烈取出徽记,与校尉衣襟上的纹样对照——分毫不差。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锥,“查此徽记所属,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告诉所有代北将士,此役所获,凡见银栀子者,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亲兵躬身领命,迅速离去。

    薛烈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面烟尘滚滚处——那是王中洋溃军逃遁的方向。

    他抬手,一名亲兵立刻递上一张羊皮地图。薛烈指尖点在东河城西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龙坡”的山坳上,那里标记着一个朱砂小点。

    “王中洋走不了那么远。”他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左腿旧伤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昨夜大火焚城,烟熏火燎,湿气浸骨。此刻他已撑不过十里。派人去断龙坡,把他接回来。”

    “将军,王中洋败军失地,按律当斩……”

    薛烈侧目,右眼冷光如电:“他是吴老将军亲手挑出来的种,是景淮在东境埋的最后一枚钉子。东河丢了,可东境不能丢。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勒转马头,黑甲战马踏过一具郢军尸首,马蹄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传我将令,”薛烈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山谷,“代北军,即刻整军!休整两个时辰,炊饭,裹伤,补箭。日落之前,我要看见东河城头,重新挂起大乾赤旗!”

    三千黑甲骑士齐声应诺,声震林樾:

    “喏——!”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沉厚如铁,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此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终于挣脱云层,金光泼洒而下,将满山霜雪染成一片血色辉煌。断龙坡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不是战火,是灶火。代北军的伙夫已开始埋锅造饭,铁锅里翻滚的,是昨夜急行军途中猎获的野兔与山雉,香气混着霜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而在东河城方向,大火仍未熄尽,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薛烈仰头望着那片烟云,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手,轻轻按在左眼乌木眼罩之上,指腹下,似乎有细微的疤痕在隐隐搏动。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那里,景淮的东征大军正昼夜兼程,距东河尚有七日路程。

    而薛烈知道,七日,足够他把东河城,连同这座城背后溃散的军心、崩塌的防线、以及整个阆东道摇摇欲坠的脊梁,一寸寸,亲手焊回去。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代北的黑甲,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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