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裂响穿透喧嚣。铜箍崩裂,左轮瞬间失衡,整辆冲车轰然侧翻,铁刺斜插进地面,车体翻滚,撞倒一片楚军,乱作一团。
吴重峰却未停歇,转身抢过一杆遗落在地的长矛,矛尖直指城外帅旗方向,声音穿透厮杀,字字如锤:
“钟离砚!你既敢来,可知我吴重峰这十年,日日擦刀,夜夜练臂,就等今日!”
远处,钟离砚面具后的眸子微微一凝,竟抬手示意左右暂停进攻。他身后亲卫牵来一匹黑马,他翻身而上,摘下背后长弓,搭箭引弦,弓开满月,箭镞幽蓝,赫然是淬了见血封喉的鸩羽毒。
“老将军——”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泛波,“你断臂之仇,我记着。可今夜,我不为私怨而来。”
“我为‘天枢’而来。”
吴重峰身躯一震,握矛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天枢。
这两个字如冰锥刺入耳膜。
十年前东境溃败,吴重峰拼死护驾,皇帝重伤濒死,随行钦天监正拼死将一卷鎏金竹简塞入他怀中,只来得及嘶喊一句:“藏好……天枢……乾国命脉……”便被乱箭射穿胸膛。此后十年,吴重峰从未离身携带那卷竹简,藏于贴身夹层,以血浸染,以体温温养,连亲儿子都不曾见过一眼。
他一直以为,那是先帝遗诏,是传位密旨,是足以定乾坤的符诏。
可此刻钟离砚竟一口道破!
“你怎知天枢?!”吴重峰声音嘶哑,矛尖微微颤抖。
钟离砚缓缓收弓,面具下嘴角微扬:“因为——它本就不该在乾国。”
他抬手,身后亲卫捧上一方朱漆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龟甲,甲面刻满星纹,纹路蜿蜒如龙,与吴重峰怀中竹简背面的暗纹完全一致。
“另一半,在我手中。”钟离砚的声音冷如玄冰,“天枢龟甲,本属楚国祖庙镇器。二十年前,你们乾国太祖借盟约之机,遣密使盗走一半,谎称天授,以此证其代周而兴之正统。而今——”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该物归原主了。”
吴重峰脑中轰然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起当年钦天监正临终前浑浊的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怆,想起先帝病榻前枯槁手指死死攥着他袖口的力道,想起十年来无数个深夜,他摩挲竹简背面那凹凸不平的星纹时心底莫名的滞涩……
原来不是遗诏。
是窃来的赃物。
是埋了二十年的祸根。
是钟离砚今夜倾十万大军压境,不惜撕毁两国三十年盟约的真正理由。
“所以……”吴重峰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不是来夺城。”
“是来讨债。”
“讨乾国欺世盗名之债!”
话音未落,楚军阵中鼓声再起,不再是攻城节奏,而是沉缓、庄严、带着祭祀意味的“咚——咚——咚——”,每一声都如叩击大地心脏。数以千计的楚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仰望帅旗,口中低诵古老楚语,声浪如潮,竟压过了城头厮杀。
钟离砚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蛇。他抬头望向吴重峰,眼神竟无半分杀意,唯有一片苍凉:
“吴将军,你护了它十年。够了。”
“现在,请把它交出来。”
吴重峰没有回答。
他缓缓解下胸前甲胄,撕开内衬衣襟,从贴身夹层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表面已被血渍浸透,边缘磨损起毛,却依旧坚韧如初。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竹简在火光中泛出幽微金芒,背面星纹隐隐流转。
“天枢……”他喃喃自语,忽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震得城头残旗猎猎,“好一个天枢!好一个正统!”
笑声戛然而止。
他右臂猛然发力,将竹简狠狠砸向脚下青石!
“啪!”
清脆裂响,竹简四分五裂,断口处,一道微光倏然迸出——并非金芒,而是幽蓝冷焰,如活物般腾跃而起,瞬间缠绕上吴重峰右臂,灼烧皮肉却不留焦痕,只留下一道荧荧发光的星纹烙印!
与此同时,城外楚军阵中,那半块龟甲也骤然亮起同源蓝焰,两道光芒遥遥呼应,如天地共鸣。
钟离砚瞳孔剧震,失声道:“反契?!你竟以自身精血为引,逆刻天枢契印!”
吴重峰喘息粗重,右臂星纹灼灼燃烧,他抹去唇边血迹,望向满城火光与遍地尸骸,声音嘶哑却如金石掷地:
“天枢若真为尔等所遗,为何二十年来,它从不曾认主?为何它只在我血中活过?”
“钟离砚——”
“这东西,我吴重峰今日烧给你看!”
他左手抄起一柄未熄的火把,毫不犹豫按向右臂星纹!
蓝焰轰然暴涨,顺着手臂攀上竹简残片,刹那间,所有碎片燃起幽蓝火焰,非但不灭,反而愈发明亮,映得整座安陵关如坠星海。
“拦住他!”钟离砚厉喝。
可晚了。
吴重峰单膝跪地,右手撑地,将最后一片燃着蓝焰的竹简,狠狠按进脚下青石缝隙——
“轰!!!”
无声巨震。
整座安陵关地动山摇,城墙砖石簌簌剥落,火把齐齐熄灭,天地陷入绝对黑暗。唯有吴重峰右臂星纹与地缝中幽蓝火光交相辉映,照亮他苍老而平静的侧脸。
黑暗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火把重新燃起,却已非先前昏黄,而是泛着诡异的幽蓝冷光。
城外,楚军阵中那半块龟甲“咔嚓”一声,从中裂开,蓝焰熄灭,再无半分灵性。
钟离砚僵立马上,面具虽已摘下,此刻却比戴时更显狰狞。他死死盯着吴重峰,一字一句,如从齿缝中挤出:
“你……毁了天枢。”
吴重峰缓缓起身,右臂星纹依旧幽幽发光,映得他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望向城外十万楚军,声音平静:
“天枢不是器物。”
“是人心。”
“乾国人心未死,天枢便永在。”
“钟离砚,你带兵来讨债——”
“可你欠乾国的血债,今日,老夫便在这安陵关,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他转身,面向身后沉默如铁的乾军将士,右臂高举,星纹耀如北斗:
“众将士听令——”
“焚城!”
“死战!”
“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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