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靖天山的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纵观整片战场,西羌两支精锐被杀得尸横遍野,血肉模糊,一面面军旗孤零零地栽落在血泊中,再无半分往日的神气。
零零散散的哀嚎声在战场中回荡着,每一声哀嚎的背后必然伴随着一名羌兵的毙命。
仅仅在两天之前,这里还是数十万大军的中枢之地,转眼间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尸体重重叠叠的铺满了整片山脚。
而在战场最中央处,那面西羌绣金烫银的西羌皇旗还杵在那儿,只不过旗面低垂,丝毫......
帐内烛火微微一跳,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青烟袅袅升腾,在暖黄光晕里缓缓散开。宋明义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绣纹——那是羌军文官袍服上特制的云纹边,用朱砂与鹿血混染而成,遇热则显,遇冷则隐。此刻炉火正盛,那纹路便如活物般悄然浮出,在他指尖下方微微泛着锈色微光。
他没答话,只将左手三指轻轻搭在右腕脉门处,仿佛在诊自己心跳,实则是在压住那一瞬骤然绷紧的肌理。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极轻,却像吞下了一枚冰珠。
耶律楚休没等他开口,已伸手提起茶壶,倾出两盏清汤。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蜷曲的雪芽,香气清苦而锐利,是靖州边境特有的寒山云雾茶,采自霜降后第七日,焙火重,性烈,入口先涩后回甘,最宜醒神,也最宜试毒。
“请。”他抬手,指尖未沾杯沿,只以掌心托起一盏,递至宋明义面前。
宋明义双手接盏,指节微白,盏沿稳得不见一丝颤。他低头啜饮一口,舌尖尝到那层薄薄的涩意,随即一股温热的甘流从喉间直坠入腹,仿佛有柄小刀,在五脏六腑之间轻轻刮过——不是毒,是药。一味提神醒脑的野参须配紫苏叶末,剂量精准到毫厘,专为彻夜值守之人所备。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叮”。
“殿下琴艺无双,臣有幸得闻,已是三生之幸。”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只是……第五长卿当年作此曲时,并非为玄军而谱,而是为西凉边军所创。彼时凉州城头,他率三千疲卒守孤城七十日,曲成之日,恰逢燕军先锋破关在即。他亲抚此曲于鼓楼之上,音未终,敌骑已溃于城下三里——那一战,斩首八千七百级,缴获战马四千余匹,铁甲尽染霜雪。”
耶律楚休挑眉:“哦?本殿所知版本,却是玄军破阵于陇西,第五长卿坐镇中军,曲声起时,万弩齐发,燕字旗倒卷如雪。”
“殿下记岔了。”宋明义抬眼,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第五长卿从未效忠玄军。他一生所忠者,唯蜀庭一脉。当年江宁城破,宋某亲见他焚尽所有兵册、舆图、密信,独留一匣琴谱,命人连夜送往靖州。匣中夹纸一行小字:‘曲可破阵,亦可埋骨。若羌人得之,必以血饲弦,方知何谓破阵之痛。’”
帐中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块细微的爆裂声。
耶律楚休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只是指尖在琴岳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他忽然伸手,从案角取来一封未曾拆封的信笺——火漆印还是完好的,朱砂色鲜得刺眼,印纹却是燕字篆体,而非羌廷制式。
“宋大人可知,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宋明义瞳孔微缩,却仍端坐如松:“臣不知。”
“今晨寅时,一名黑衣斥候冒死穿营而入,浑身十七处箭创,左眼已瞎,右臂齐肘而断,却将此信死死咬在齿间,至死未松。”耶律楚休将信推至案中,“信上无署名,只有一行血书:‘枯骨岭伏兵两万,寇淮南主阵,刘童协防。陷坑三百二十七处,弩架四十八座,鹿角拒马十二道。粮草囤于谷后第三溶洞,洞口覆雪,内藏火油三百桶。’”
宋明义面色未变,只缓缓道:“殿下既已知情,为何不即刻调兵围剿?枯骨岭虽险,若以火攻焚其积雪,引山洪冲塌岩壁,两万红巾不过瓮中之鳖。”
“因为——”耶律楚休终于收起笑意,目光如刀,“这封信,是假的。”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三度。炉火明明烧得更旺,可宋明义后颈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黏在衣领内侧,刺痒难耐。
“假?”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略沉。
“对。”耶律楚休屈指叩了叩信纸,“火漆印是真,可印泥里掺了蜀地独有的青藤胶,干得慢,三日内不裂。而燕军斥候所用火漆,必掺北境狼脂,遇寒即脆。这封信送来时,火漆边缘已微绽细纹——说明它至少在燕军营中存了五日以上。”
他顿了顿,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再看这血书。血色太匀,笔锋太稳,字字力透纸背。一个濒死之人,断臂失目,靠牙齿咬住信纸爬行十里,哪还有力气写出这般工整的楷书?”
宋明义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更慢,更沉。
“殿下慧眼如炬,臣佩服。”他拱手,姿态恭谨,却不带一丝慌乱,“只是,若此信为伪,燕军为何要费此周章?”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信。”耶律楚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他们知道,本殿素来谨慎,凡战必验三遍。所以,他们伪造一封‘破绽明显’的假信——故意露出火漆与血书的破绽,就是为了让本殿一眼识破,继而推断:燕军虚张声势,实则兵力空虚,枯骨岭并无重兵布防。”
宋明义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抹暗红云纹正随着炉火明暗微微起伏,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所以……”他缓缓道,“殿下并未拆信。”
“拆了。”耶律楚休微笑,“但拆信之前,本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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