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岐大营,虎豹骑驻地。
战事刚平,各军主力自然返回驻地休整,征召兵员、日日操练,虎豹骑作为全军精锐中的精锐,自然驻守在离苍岐最近的地方。
营中深处有一顶帐篷,深夜时分依旧亮着灯火,那是主将蒙虎的帅帐,帐内的陈设简单得不像一军主将的居所。
一张窄榻、一方矮几、两只木箱中放着日常衣物,墙上挂着一幅磨出毛边的羊皮地图,角落的兵器架上空空荡荡,刀枪都被他取了下来,一件一件摆在脚边的毡布上。
没有多余的摆件......
昌平道,青石岭。
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将士脸上,像刀子刮过。陆铁山立在烽燧台最高处,铁甲覆霜,须发皆白,一杆玄铁长枪斜倚肩头,枪尖垂着三寸冰凌,在惨淡天光下泛出冷青色的寒芒。他已在此守了七日七夜,未合一眼。身后三十步外,是三百名玄甲亲卫,人人披重甲、执陌刀,甲叶缝隙里嵌着未化的雪粒,呼吸在铁面罩后凝成白雾,又迅速冻成霜花。
“报——”一名斥候浑身是雪,踉跄扑上烽燧台,单膝砸在冻土上,甲胄撞得铮然作响,“西线三道哨口,全失!楚军前锋已过白杨坡,旗号是……是雪苍澜的‘破云营’!”
陆铁山眼皮未抬,只将枪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震得台面浮雪簌簌滚落。
“多少人?”
“约六千骑,全是轻甲快马,携火油筒、钩镰索、破城槌——他们不是来试探的。”斥候嗓音嘶哑,额角裂开一道血口,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成暗红冰粒,“他们……是要凿开青石岭!”
陆铁山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如寒星坠入深潭,映着远处连绵雪峰与山脊上若隐若现的紫旗——那旗帜正随风猎猎翻卷,仿佛整座山都在它之下战栗。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锤砸进冻土,“关隘三门闭死,火油槽灌满,箭楼弩手就位,陌刀营压阵台下。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枪尖冰凌,露出底下乌沉沉的玄铁本色,刃口一道细密锯齿,在雪光中泛着幽微血线。
“——今日起,青石岭不许退半步。退一步者,斩;弃械者,斩;呼降者,斩。我陆铁山,死在此地,便葬在此地。若有人活着看见玄旗再插上此岭,替我……替我告诉洛帅一句:老陆没丢陇北的脸。”
话音落时,风势忽紧。远处山坳间,鼓声如雷滚来,沉闷、密集、不可阻挡,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不是战鼓,是攻城鼓。
楚军竟真敢以六千轻骑叩击青石岭——这道由洛羽亲手督建、耗时三年、凿山为壁、引水为堑、设七重箭楼、十二处伏火坑的天下第一险隘!
可陆铁山知道,他们不是疯了。
他们是算准了。
算准玄军主力尚在陇北整补,算准蜀地新附之兵尚未归心,算准燕地旧将还在观望,算准景淮新丧、乾国崩解之际,玄地人心浮动、号令难一——更算准了,洛羽此刻远在苍岐。
苍岐城,太和殿。
烛火摇曳,映着洛羽侧脸。他一身素麻常服,腰间未佩剑,案头摊开三封急报:一封自昌平道,一封自陇北,一封……是景淮临终前托人秘送来的锦囊。
锦囊早已拆开,内里无字,只有一枚残缺铜符,半边刻着“乾”字篆纹,另半边却是玄军虎符图腾——两半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的“乾玄印”。
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咬合处的细微裂痕,久久未动。
殿外忽有脚步声疾来,停在阶下。
“报!昌平道急讯——楚军突袭青石岭,陆将军死守不退,已血战三昼夜!”
洛羽终于抬眸。
那双眼,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惊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沉到底的静,仿佛眼前不是战报,而是一册早已翻过百遍的旧历。
“陆铁山……还活着?”他问。
“活着!但——”信使声音哽住,“青石岭东面断龙崖被炸塌,南谷火油槽被焚,三处箭楼失守,楚军已逼至第二道石闸前!陆将军左臂断骨,右腿中三箭,仍立于闸口亲自擂鼓!”
洛羽缓缓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春寒料峭,檐角冰凌滴水成线,落在青砖上,积起一小洼清冽水光。他俯身,掬起一捧,水凉刺骨。
“传我将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风透雪,“命陇北裴琰率五万铁骑即刻南下,绕道阴山小径,直插楚军后方粮道;命蜀中魏昭领两万新募巴郡子弟,沿嘉陵江北上,佯攻汉中,牵制郢国;命燕地李承岳点齐三万燕骑,陈兵雁门,对西羌施压——”
他顿了顿,将手中冷水泼向空中。
水珠在日光下迸散如星,又瞬间冻结,簌簌坠地。
“——再传一道密令,给月青凝。”
信使一怔:“郢国女帝?”
“对。”洛羽转身回殿,袖袍拂过案头烛火,焰苗猛地一跳,“告诉她,景淮崩逝前,曾密遣钦天监副使赴郢都,带去一匣《燕地舆图》与半卷《乾宫旧制》。匣中另有密诏副本,言明若乾祚倾覆,当由郢国暂摄宗庙礼器,代行诸侯盟主之责,待乾坤重定,再奉还正统。”
信使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诏书从未见史册记载!”
“所以,”洛羽目光如刃,直刺信使双目,“她信,或不信,都得信。”
他缓步走回案前,取笔蘸墨,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四字:
“青石未陷。”
墨迹未干,他抬手撕下,掷于风中。
纸片翻飞,如一只黑色孤鹤掠过宫墙,直向北方而去。
同一时刻,青石岭。
第二道石闸前,血已冻成黑褐色硬壳,覆盖在粗粝青石表面,踩上去咯吱作响。楚军破云营校尉薛烈提着斩马刀,踩着尸堆攀上闸口,身后跟着三百精锐死士,人人背负火油罐、手持钩镰。
陆铁山就站在闸门之后。
他左臂垂落,裹着浸血布条,右臂却稳稳拄着长枪,枪尾深深钉入地面冻土。他脚下躺着七具楚军尸体,其中三人咽喉被陌刀斜劈而断,血尚未流尽,热气蒸腾。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