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陆老将军!”薛烈咧嘴一笑,脸上溅满血点,“您这把老骨头,真打算埋在这石头缝里?”
陆铁山没答。
他只是抬起右脚,狠狠踹在闸门横杠上。
“轰隆——”
一声巨响,横杠断裂,整扇千斤闸门轰然倾塌,碎石如雨砸下,烟尘弥漫。
楚军死士齐声呐喊,蜂拥而入。
陆铁山却未退。
他反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枪尖一挑,掀翻当先两人,随即旋身横扫,枪杆砸在第三名死士胸甲上,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他动作快得不像个垂暮老将,反而似一头濒死反扑的玄豹,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可终究是强弩之末。
第四名死士趁他枪势未收,一刀劈向他后颈。陆铁山侧身避让,刀锋擦过铁甲,火花四溅,却也割开了他颈侧皮肉。鲜血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脖颈流下,在素灰衣领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他喘息粗重,右腿伤口崩裂,血浸透裤管,滴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朵细小血花。
“老将军,够了。”薛烈缓缓举刀,指向他心口,“您若愿降,陛下亲口许诺,封你镇西侯,食邑三千户。”
陆铁山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青石岭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一枚青铜火折子,顶端镶嵌半颗赤红玛瑙,正是玄军最高等级传令信物。
“你可知,”他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为何青石岭建在此处?”
薛烈一愣。
“因为此处,”陆铁山拇指猛按火折,“地下三百步,是乾国旧矿道。”
“轰——!!!”
地动山摇。
不是雷声,是地底爆裂之音。
整座青石岭如遭巨锤重击,山体剧烈震颤,石屑簌簌滚落。第二道闸口后方岩壁突然炸开数道裂缝,黑烟滚滚喷出,紧接着,数十条火龙自裂缝中狂涌而出——那是早先埋设于矿道内的火油引线被同时点燃,火焰顺着通风竖井直冲云霄!
楚军死士猝不及防,被烈焰吞没大半,惨叫声撕心裂肺。
薛烈被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他挣扎抬头,只见陆铁山立于火海中央,玄甲尽燃,须发焦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告诉项天穹……”陆铁山举起火折,高举过顶,声音穿透烈焰与哀嚎,“青石岭,不是门——是坟。”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火折掷向脚下一处暗孔。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地崩。
整段山脊轰然塌陷,碎石如瀑倾泻,将剩余楚军连同薛烈一同掩埋。火海翻腾,浓烟蔽日,青石岭东麓,就此削去一截山头,化作焦黑断崖。
风过处,唯余焦臭与死寂。
三日后,陇北。
裴琰率五万铁骑踏雪而至,马蹄踏碎薄冰,铁甲映着雪光,如一条黑色怒龙奔涌南下。途中,他收到一封密信,展开只有一行字:
“青石岭陷,陆铁山殉。然楚军破云营全灭,薛烈尸骨无存,项天穹震怒,范攸急调郢国援军。洛帅令:即刻改道,佯攻郢国西境,逼其分兵。”
裴琰攥紧信纸,仰天长啸。
啸声穿云裂雪,惊起飞鸟无数。
他忽然勒马,抽出腰间长刀,刀尖朝天,厉喝:“传令全军——”
“吼!!!”
五万玄骑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自此战起,玄军不称‘玄’,称‘乾玄’!”
“乾玄!乾玄!乾玄!”
吼声如雷,在雪峰之间反复激荡,久久不绝。
千里之外,苍岐城太和殿。
洛羽依旧立于廊下。
檐角冰凌已融尽,新芽悄然爬上枯枝。
他望着北方,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景淮所赠、早已磨损的旧鱼符,轻轻放入掌心。阳光洒落,符上“乾”字古篆泛着温润微光。
“陛下,”身后侍从低声禀报,“景淮灵柩,已由旧部护送,秘密启程,欲南下苍岐。”
洛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合拢五指,将那枚鱼符握紧,直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备马。”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要去迎一迎——我那位,没能等到春天的故人。”
风拂过殿角玄旗,旗面猎猎作响。
旗下影子里,有墨迹未干的竹简静静躺在阶前,上面是他亲笔所书四字:
“青石未陷。”
字迹苍劲,力透竹背,墨色浓黑如血,仿佛刚刚写就,尚未冷却。
远处山岗上,一队黑甲骑士正策马而来,为首者银甲素袍,肩头落着初春第一片柳絮,轻盈无声。
他们身后,是延绵不绝的玄色大旗。
旗面上,一只振翅玄鹤踏云而起,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而旗杆顶端,在风中猎猎招展的,并非玄字,亦非乾字——
是一枚残缺铜符。
半边刻“乾”,半边铸“玄”。
裂痕犹在,却金线勾边,熠熠生辉。
春风浩荡,吹过山河万里。
吹过天启城头未熄的蜡烛头,吹过青石岭焦黑断崖上新抽的嫩草,吹过苍岐城外十里长亭新立的素幡,吹过陇北雪原上奔涌不息的铁骑洪流。
吹过所有未曾合眼的人的眼睛。
吹过所有不肯低头的脊梁。
吹过所有烧尽又重生的名字。
——黑甲玄旗满天下。
那首词的最后一句,终于有了回响。
而洛羽策马向前,身影渐渐融入漫天春光之中,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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