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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95章 为你而活,为你而死(第1页/共2页)

    烛火晃动,蒙虎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洛羽闭口不谈登基称帝的原因,那么多老兄弟战死沙场,埋骨黄沙,仗还没打完,你洛羽拍拍屁股当皇帝了。

    当了皇帝然后呢,烟花雪月、整日享乐吗?

    那死去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为百姓而死,还是为你洛羽而死?

    洛羽就这么坐在地上,后背靠在木箱子上,毫无半分王爷的威仪:

    “很多人会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想当皇帝吗?可那把龙椅又岂是那么好坐?坐上去,就意味着肩上担着千里江山......

    昌平道,青石岭。

    暮色如墨,沉沉压在山脊之上。山风卷着枯草与沙尘,在嶙峋怪石间打着旋儿,呜咽声似人低泣。一队玄军斥候自岭西巡来,铁甲未卸,马蹄裹布,踏在碎石坡上只余闷响。为首校尉勒缰驻马,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眯眼望向岭东方向——那里本该有三座烽燧,此刻却只余一座半塌的石台孤悬于断崖边,余下两处皆被烈火焚尽,焦黑木架斜插天幕,像两根指向苍穹的断指。

    “不对劲。”校尉低声喃喃,指尖按上腰间刀柄,“青石岭守军五日前尚有信鸽报平安,昨日却连烟号都断了。”

    话音未落,林间忽起一声锐响——不是箭矢破空,而是弩机绞弦时那极细微、却极刺耳的“咔哒”轻鸣。校尉瞳孔骤缩,本能侧身,一道乌光已贴着他左耳掠过,“夺”地钉入身后松树树干,尾羽犹自震颤。他尚未抬头,第二支、第三支……六支弩矢几乎同时自两侧密林激射而出!三名骑兵当场坠马,一人喉间穿箭,一人胸甲崩裂,箭簇透甲三寸,倒地时血从嘴角汩汩涌出,还攥着缰绳不肯松。

    “敌袭——!”

    喊声未落,山道两侧枯藤骤然绷直,数十条黑影自灌木丛中暴起,刀光雪亮,直扑马腹。玄军猝不及防,阵型顷刻撕裂。校尉翻滚落地,抽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震裂,鲜血顺刀柄淌下。他看清了来人——并非楚军制式皮甲,亦非陇西土匪惯用的粗布短打,而是一身灰褐麻衣,袖口裤脚皆以黑布缠紧,面覆青巾,唯留一双眼睛冷得发硬。最骇人的是他们出手之狠、之准:不夺命不收刀,专挑关节、颈侧、后心下手,一刀即退,绝不缠斗,仿佛早已将玄军每一个破绽刻进骨子里。

    校尉怒吼挥刀,逼退两人,正欲吹哨召援,忽觉后颈一凉,一柄短匕已抵住大椎穴,寒气直透脊髓。持匕者无声无息立于他身后三步,青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眸底没有杀意,只有死水般的平静,像是看一具即将躺下的尸体。

    “青石岭三哨,昨夜子时全灭。”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如砾石相磨,“你们的粮道,明日申时必断。”

    校尉浑身汗毛倒竖,想挣扎,匕首却纹丝不动,只轻轻一压,皮肤已渗出血珠。

    “你们……是谁?”

    那人未答,只缓缓侧头,朝岭东方向抬了抬下巴。校尉顺着望去——暮霭深处,隐约可见一行人影沿山脊线缓步而来。当先一人素衣胜雪,宽袖随风微扬,肩头落着几片早凋的槐花,步履从容得如同踏春。她身后跟着个瘦小身影,约莫七八岁年纪,牵着她的手,仰头不知说着什么,她低头听着,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

    校尉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认得那身素衣。

    三年前玄王洛羽亲赴天启谢恩,宫中赐宴,她曾着素绢广袖立于丹陛之侧,为陛下斟酒。那时满朝朱紫皆敛容屏息,只因她静立如松,眉目清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贵气。后来乾帝景淮诏告天下,册苏氏为后,礼部拟仪注七十二道,太史局择吉日九回,终定于承烈四年秋分行册后大典。当日天启城万人空巷,百姓争睹皇后凤仪,皆言“此女若生为男儿,必是擎天柱石”。

    如今,她竟独自出现在昌平道青石岭!

    校尉脑中轰然炸开——皇后?太子?逃出来了?可楚军铁壁合围,天罗地网,她如何穿过两百里封锁线?又如何绕过玄军设在洛水渡口的十二处盘查?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持匕者终于收回短刃,退后一步,青巾下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虎口,又掠过他腰间玄军校尉的铜牌,淡淡道:“告诉陆铁山,青石岭丢了。但皇后与太子未入昌平道城,亦未求见玄王。她们只是路过。”

    “路……路过?”校尉嘶声道。

    “对。”那人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她们去陇西,不是投奔玄王——是去‘验诏’。”

    校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验诏?验哪一道诏?大乾皇帝景淮那道传遍天下的禅位遗诏?可那诏书字字泣血,句句托付,分明是将江山双手奉上,何须“验”?

    他猛然想起数日前军中密报:玄王洛羽接诏后闭门三日,未见一人,第四日清晨,独自策马登临陇北长城最高烽燧,伫立至日落。归营后仅召心腹重将三人,密议整夜。次日,便下令调集昌平道全部屯田军民,昼夜赶工加固陇西门户——云阳关。

    当时军中皆以为,玄王是防楚军突袭。可如今……校尉盯着那素衣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冷汗浸透内衫。

    若她不是来投奔,而是来“验”——验那诏书真伪?验玄王是否真愿受禅?验这江山,究竟姓景,还是姓洛?

    山风忽烈,卷起她袖角,露出腕上一抹暗红——不是朱砂,是早已凝固发黑的旧血痂,深深勒进皮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

    校尉这才发觉,她牵着孩子的左手,小指与无名指齐根而断,断口平整,似被利刃干脆斩去。而孩子右耳垂上,竟也有一枚细小朱砂痣,形状如月牙,与三年前玄王洛羽入京时,献给景淮的“苍岐月魄玉”上那枚天然沁痕,分毫不差。

    他忽然记起一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旧闻:景淮登基之初,曾有一桩秘而不宣的旧案——先帝嫡长子景翊谋逆伏诛,其党羽供出,景翊当年曾欲毒杀尚在襁褓的景淮,所用鸩酒,乃由一位流落民间的苗疆巫医配制。而那位巫医,姓苏,擅以朱砂为引,炼“锁魂蛊”。蛊成之日,需取至亲血脉为契,滴血入炉,方可封印灵性,令蛊虫听命如臂使……

    校尉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原来那道禅位诏书,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引信。景淮死前布下的最后一局,从来不是托国于洛羽——而是将苏怀素与景秀,亲手推到洛羽面前,推到那道诏书的刀锋之下。

    让她去问:你接不接这江山?你敢不敢接这江山?你接了,是承君之志,还是窃国之贼?

    岭东,苏怀素脚步未停,却微微侧首,目光隔着百步山雾,精准地落在校尉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校尉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极慢地,朝他颔首一礼。

    礼毕,她牵着景秀,继续前行。孩子仰头,指着天上初升的星子,脆生生问:“娘,那颗星星,比父皇的金殿还亮么?”

    苏怀素脚步微顿,抬手拂去儿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谷:“秀儿,星星不亮。亮的是看星星的人。”

    景秀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娘亲亮!父皇也亮!”

    苏怀素喉头一哽,没有应答,只将儿子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望向前方——云阳关的轮廓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楼高耸,箭垛森然,一面玄色大旗猎猎招展,旗上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隼,双爪攫着一柄断戟。

    那是玄军的军旗,亦是洛羽的徽记。

    她知道,再往前十里,便是云阳关外三十里的“断碑坡”。坡上立着一块无字巨碑,相传是前朝太祖伐北狄时所立,碑石断裂,一半深埋黄土,一半斜指苍天,风霜千年,碑面早已斑驳难辨。当地老人说,那碑底下,埋着前朝十万战死将士的骸骨,也埋着一句无人敢提的谶语:“断碑不立,新主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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