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书?”
第五长卿的回答还真让洛羽来了兴趣,要知道他可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究竟什么样的书才能被他称之为神书?
洛羽将信将疑地翻开书卷,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看了下去。第一页上写的是一段总纲,寥寥数语,却气象宏大: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合非偶然,必有山川之利、舟车之便、人心之归,方可成一统之基。舍其一端,虽强必折。
洛羽微微点头,这话说得在理,便继续往下翻。
书中第二部分讲的是山川形胜。作者......
山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骤然收束,仿佛天地屏息,连松针上悬垂的水珠都凝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整座岐连峰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连鸟鸣也断了,连草叶抖动的微响也消失了——唯有那十四万块石碑,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青灰的冷光,一寸寸被镀上金边,又一寸寸将影子拉得更长、更深,如无数伸向洛羽脚边的手。
他仍站在峰顶,背脊挺直如未出鞘的刀,可那弯下去又直起来的一躬,已将某种东西永远地钉进了骨头缝里。
萧少游第一个起身,未掸膝上尘土,只抬手朝山下做了个手势。山腰密林深处,三道黑影无声掠出,踏着湿滑石阶疾步而上,身形迅捷却极轻,靴底几乎不惊草屑。那是苍岐最精锐的“影卫”,隶属君墨竹麾下,专司隐秘传令与贴身护卫,平日连第五长卿的密报都要经他们手递三次才敢呈入中军帐。
三人至阶前齐齐单膝点地,为首者垂首低语:“禀王爷,苍岐城南门校场已清场,七十二座登坛基座按《周礼·春官》所载‘天子七庙’之制布列完毕;云阳关送来的赤铜鼎三尊、阙州铸的玄铁钺一对、北凉进的九尺白旄十杆,昨夜寅时抵京,已由工部侍郎亲自验封入库;蜀地快马加急,昨日申时到——”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蜀王遣其世子亲赴苍岐,携降表、印绶、户籍图册共二十三匣,今晨巳时已入东华门,现于鸿胪寺驿馆静候召见。”
洛羽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君墨竹却忽地侧身,目光如刃扫过那影卫左耳后一道细长旧疤——那是三年前云阳关夜袭时,为护他突围被羌人弯刀劈中的痕迹。他没问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牌,上面刻着半枚残月,是谍网最高信符。他指尖一弹,木牌无声没入影卫掌心:“去,把‘松涛阁’里的密档全烧了。火折子用松脂油浸透,烧干净些,灰要碾成粉,混进英雄冢东坡新翻的土里。董川百户的旧营籍、周铁头的抚恤签押、陈小七入伍时画的押……所有带血指印的,一张不留。”
影卫垂首应诺,转身欲走。
“等等。”洛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名影卫同时顿住,“松涛阁第七重暗格,那卷《阵亡录》手抄本……留着。”
君墨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只道:“是。”
影卫退去,山风这才缓缓重新涌起,带着松柏的凉意,拂过四人衣袍。第五长卿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绢本,封皮素净,无字无纹,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三点——那是玄军机要文书的最高密级标记。
“王爷请看。”他双手捧上,“这是臣与少游兄、墨竹兄昨夜彻夜未眠,以军中十年实录、各道赋税册、边关屯田账目、战损抚恤名录逐条核对,反复推演三遍所成。非为劝进,实为厘清:若大玄不立天子,则九道之内,三月之内必生五患。”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如尺量:
“其一,陇西道经略使李崇岳,其子李恪原为玄武军副将,云阳关一役失左臂后解甲归田。昨夜飞鸽传书,李崇岳已密令陇西八府暂停秋粮征缴,称‘待天命既定,再行纳贡’。若三月内无天子诏,陇西粮道将自断。”
萧少游接口,语速极快:“其二,北凉都护蒙虎已率虎豹骑移驻金川渡口,对外称‘秋防羌寇’,实则渡口两岸三百里,已无一兵一卒巡守。他亲笔密函写道:‘若无天子诏书调令,虎豹骑宁可冻毙雪原,亦不接任何一道节度使旗号。’”
君墨竹声音微哑:“其三,蜀地虽已降,但剑门关尚有两万蜀军旧部,由老将严奉节统率。此人当年曾随董川同守云阳关,左眼瞎于羌人箭簇之下。他托人捎来话:‘董百户的命,我替他看着。谁坐龙椅,我认谁的印;若无人坐,这剑门关,我替董百户守着,守到死。’”
第五长卿翻过一页,绢纸沙沙作响:“其四,楚国郢都传来密报,楚王已密令水师整备,借口‘护航商船’,实则将舰船编队移至淮水下游。若大玄无主,郢都水师七日内可溯流而上,直逼苍岐腹地。”
最后一页,他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声音沉如铁铸:“其五,也是最急之患——玄军三十万将士,自建军起,从未领过朝廷俸禄。所有粮饷、军械、抚恤,皆出自苍岐私库与各道临时筹措。如今库银见底,户部仓廪仅余三个月存粮。若无天子诏敕天下开仓放粮、重订盐铁税法、颁行新币,冬至之前,玄军将断饷。”
山风卷起第五长卿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两道深蹙的眉。他合上绢本,抬眸直视洛羽:“王爷,您怕对不起十四万块碑。可若您不登基,对不起的,是活着的三十万人,是九道境内四千六百万百姓,是那些尚在襁褓中、还不知自己生于何朝何代的婴孩。”
洛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那是一把普通黑铁横刀,并非天子仪仗所用的蟠龙吞日剑,只是他从鸡鸣寨起就随身的旧物,刀鞘上还嵌着一块云阳关城砖的碎屑,早已磨得温润发亮。
他忽然转过身,不再看碑林,而是望向远处。
山下,苍岐城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墙不高,却厚实坚固,墙头新栽的榆树抽出了嫩芽,在风里微微摇晃。城内炊烟正次第升起,一缕、两缕、数十缕,灰白相间,袅袅上升,最终融进淡青色的天幕里。
那里没有金殿玉阶,没有蟠龙柱础,只有泥墙瓦舍、青石板路、卖胡饼的老妪、牵驴赶集的农夫、背着书箱去县学的少年……还有昨日刚埋进东郊坟地的赵得柱第三个儿子——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战死在景翊城头的十七岁小兵。
洛羽望着那片人间烟火,久久未语。
萧少游悄然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是几块粗麦面烤的饼子,边缘焦脆,中间微韧,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昨儿进城时顺手买的。”他低声说,“东市口刘婆家的,董川从前最爱吃她家的饼,每次回城都要买一摞,分给营里弟兄。”
洛羽接过饼子,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香微苦,带着炭火熏过的焦味,是土地的味道,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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