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咽下,然后将剩下半块递给身后三人:“一人一口。”
萧少游接过,咬了一小口,没嚼,含在嘴里,目光落在山下城池上。
君墨竹接过,学着洛羽的样子,小口咬下,细细咀嚼。
第五长卿也接过,却没立即吃,而是将那半块饼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片刻后,他低头,轻轻咬了一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点粗粝的麦香咽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十四万块石碑之上,分食一块粗饼。
风又起了,比先前更烈些,卷起满山纸灰与松针,打着旋儿扑向峰顶。灰烬沾上洛羽的衣襟、萧少游的鬓角、君墨竹的指尖、第五长卿的袍袖,像一层无声的祭奠。
就在此时,山下忽有一骑绝尘而来,马蹄声如鼓点般砸在青石阶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良驹,马背上的人未披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胸前却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隼——那是玄军斥候营最高信使的徽记。
他未至峰顶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最后一级石阶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禀王爷!西羌王庭急报!西羌可汗阿史那烈于三日前暴毙于金帐之中,其长子阿史那拔突即位,当夜便斩杀十二位叔伯兄弟,血洗金帐。今已尽起草原十五部,号称四十万铁骑,前锋三万已越阴山,直扑并州雁门关!”
四人俱是一震。
萧少游瞳孔骤缩:“雁门关?”
斥候重重磕头:“是!雁门关守将贺兰铮,已于昨夜遣使飞报,称西羌先锋以三千死士为锋,趁夜攀崖,已破关外三处烽燧台。贺兰将军亲率五百死士出关夜袭,夺回一座烽燧,斩敌三百余,然自身中箭三支,重伤昏迷,现由副将暂代军务……”
君墨竹脸色一沉:“贺兰铮?他是董川当年亲手提拔的什长,云阳关一战,他就是抱着董百户遗体冲下城楼的那个小子。”
第五长卿却猛地抬头,看向洛羽:“王爷,雁门关一旦失守,并州门户洞开,西羌铁骑七日可抵苍岐城下。若此时无天子诏书调令,各道兵马……”
话未说完,洛羽已迈步向下。
他脚步极稳,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战鼓擂在人心上。他不再看碑林,不再看朝阳,不再看那十四万沉默的名字,只是往下走,朝着山下那片正在升起炊烟的城池走去。
萧少游三人立刻跟上,步伐整齐如一。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座英雄冢照得纤毫毕现。每一块石碑上的名字都清晰可见,每一道被风雨磨蚀的刻痕都泛着光。
经过董川的石碑时,洛羽脚步微顿,却未停,只右手抬起,在胸前重重一按——那是玄军最古老、最庄重的军礼,左手按心,右手覆胸,意为“此心此身,永属军魂”。
经过周铁头的碑,他脚步未顿,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伸手拂过碑额上那片干枯的松枝——那是去年冬天,周铁头最后一个活着的侄子亲手插上的。
经过陈小七那块矮小的石碑,他停了半步,俯身拾起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轻轻放在碑前。叶脉清晰,绿意犹存,像一捧尚未冷却的青春。
他继续往下走。
山路渐宽,青石阶两侧的松柏愈发浓密,枝干虬劲,根须深深扎进石缝泥土之中,任千年风雨,不折不弯。
走到山腰平台处,洛羽忽然停下,转身。
身后三人立刻止步,肃立如松。
他目光扫过三人染着晨露的脸,扫过他们肩头未落的纸灰,扫过他们眼中尚未褪尽的血丝,最后落在萧少游腰间那柄同样磨得温润的旧刀上。
“少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你去趟东华门,告诉蜀王世子,他带来的降表,本王收了。但他带来的户籍图册,本王只看一半——蜀地二十三州,只认十九州。剑门关以西,广元、利州、巴州、夔州四州,划为‘羁縻道’,暂不编户齐民,不设州府,只设‘安抚使’一名,由严奉节担任。告诉他,严将军替董川守的关,本王准他守着。但守关不是为了割据,是为了替大玄养一支能打硬仗的边军。本王给他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剑门关内外,一体纳粮、一体征丁、一体受教化。”
萧少游拱手:“遵命。”
“墨竹。”洛羽转向君墨竹,“你立刻回城,持我腰牌,打开‘玄武库’第三重密室。取‘虎符’一对、‘金吾令’三面、‘赦牒’百张。赦牒上不要写名字,只写‘凡玄军阵亡将士直系三代亲属,免徭役十年,授田五十亩,遇灾荒年份,官仓优先赈济’。明日辰时,我要看到这些赦牒,全部盖上我的私印,送往各道抚恤衙门。”
君墨竹深深一揖:“是。”
“长卿。”洛羽最后看向第五长卿,“你留在英雄冢,就在这里。把今天咱们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不用修饰,不用润色,就用最朴拙的笔,写在素绢上。写完之后,不必呈我,直接烧给董川、周铁头、赵得柱、陈小七……写给他们听。”
第五长卿眼中瞬间涌上热意,却用力点头:“臣……遵旨。”
洛羽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下山。
山风浩荡,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如旗。他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那十四万块石碑的重量,终于不再压垮他的脊梁,而是化作了他足下延伸的万里疆土,化作了他肩头扛起的九道山河。
下到山脚,那几匹战马仍安静立着,喷着白气。洛羽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苍岐城方向。
萧少游三人各自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踏起细碎尘土,在朝阳下蒸腾如雾。四骑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城门洞开的光影里。
英雄冢重归寂静。
唯有山风依旧,一遍遍拂过十四万块石碑,拂过碑前新添的梧桐叶、松枝、未烬的纸灰,拂过石阶上那几枚尚未被踩散的、属于四个男人的浅浅脚印。
朝阳越升越高,将整座岐连峰、整片碑林、整座苍岐城,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而在那金色之下,在那被风一遍遍擦拭的碑面上,在那被阳光一寸寸照亮的名字之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安详地,目送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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