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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1章紫云龙骑战赤沙(第2页/共2页)

裹身,足趾冻溃,溃烂见骨;尔朱律亲至地牢三次,每次皆令僧人取烙铁烫其手背,留‘玄’字印记,谓之‘玄王之耻,当烙于其母’。”

    他停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可知,其中一位主母,怀有身孕七月?”

    “什么?!”卢元恪失声脱口,随即意识到失态,急忙掩口。

    程砚之却不看他,只盯着尔朱屠:“胎死腹中那日,地牢渗水,尸水混着血水漫过脚踝。两位主母蜷在墙角,用破衣裹住死婴,一整夜未发一言。次日清晨,小沙弥送饭,见她们抱着那团血衣,对着墙缝漏下的光,低声唱摇篮曲。”

    殿内有人干呕。

    尔朱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所以,殿下。”程砚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不是苛刻。这是——还债。”

    他不再看尔朱屠,重新面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此八条,非乾国所求,乃天理所定,人伦所系。若大燕不愿应允,老臣即刻启程返京。三日后,吴重峰、韩照陵挥师北上,玄王洛羽亲率八万铁骑出荒城,直取蓟城。届时,血染白狼水,骨埋代北原,非乾国所愿,实尔朱律一手铸就。”

    尔朱盛闭上了眼。

    他没看那份诏书,没看那八条,只盯着程砚之搁在龙案上的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灰白。可就是这只手,昨夜还在灯下写就《罪己诏》,今日便送来剜心刀。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自己站在白狼水畔,脚下是累累白骨,远处火光冲天,一骑黑甲将军策马而来,兜鍪遮面,唯露一双眼——那眼里没有怒火,没有仇恨,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

    原来不是梦。

    是预告。

    “朕……准了。”

    声音沙哑,像枯枝断裂。

    满殿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嗒、嗒、嗒——

    程砚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纹路古拙,背面刻着“镇西”二字,正面则是一道新鲜的裂痕,似被重器劈开又强行拼合。

    “此乃乾国先帝所铸‘镇西虎符’,本为节制西陲十二卫,然自承烈元年起,已封存于太庙七十年。今,陛下既允玄王节制六州,此符当归其主。”

    他将虎符置于龙案之上,转身,再未多言一句,步履如初,稳步出殿。

    殿外春阳高照,照得他素银簪熠熠生辉。

    尔朱屠望着那道背影消失于丹陛尽头,忽然踉跄一步,扶住柱子,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暗红血痰,溅在蟠龙金砖之上,像一朵猝不及防绽开的残梅。

    没人敢上前搀扶。

    卢元恪悄然退后半步,袖中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断在皮肉里。

    宋岱垂首,盯着自己朝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星,忽然觉得那点泥,像极了代北战场上未干的血。

    尔朱盛睁开眼,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那枚虎符上——裂痕狰狞,却偏偏嵌合得天衣无缝。

    “传旨。”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礼部即刻拟诏,褫夺尔朱律王爵宗籍,曝尸三日;刑部、大理寺,依乾国所列名单,提审涉案人等;着宗正寺择吉日,启程赴荒城……”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吐出最后一句:

    “命东宫詹事,持朕手诏,前往王府,召太子……明日辰时,备仪仗,启程赴荒城。”

    话音落地,殿角铜鹤衔珠香炉中,一缕青烟忽地扭曲、断开,散作无形。

    同一时刻,千霄楼顶。

    洛羽收回远眺皇城的目光,指尖拂过案上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纸雪白,墨迹浓黑,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镇西】。

    君墨竹立于身侧,轻声问:“王爷,接下来,是等程老大人凯旋,还是……”

    洛羽笑了笑,拿起案边一把黑鞘短刀,缓缓抽出寸许。刀锋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一点幽深如渊的静。

    “不。”

    他低声道,刀锋归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锁舌扣紧。

    “该我们动了。”

    楼下街市,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骤雨。一骑玄甲骑士撞开酒肆门帘,滚鞍落马,单膝跪于千霄楼前青石阶上,铠甲铿然作响,手中高擎一卷染血军报:

    “报——荒城急递!浮屠将军已于昨夜子时,率三千轻骑突袭千荒道西陲大营,生擒节度副使康澜!营中囤积三年之军粮、战马八千匹、精铁箭镞十七万支,尽数缴获!康澜供认——尔朱律死后,东宫密令其吞并千荒军,以‘清剿余党’为名,屠戮胡族牧民两千一百三十七户,所掠牛羊、女子、幼童,尽数押往蓟城东郊别院!”

    洛羽立于楼顶,风吹衣袂猎猎,他俯瞰着脚下奔涌人潮,忽然抬手,将那枚刚收到的“镇西虎符”抛向空中。

    虎符在日光下翻转,裂痕狰狞,却映出七重虹彩。

    它坠落,未及触地,已被一只玄色手套稳稳接住。

    手套主人立于千霄楼飞檐之上,黑甲覆身,兜鍪遮面,唯露一双眼——冰封千里,漠然无波。

    洛羽负手而立,声音随风飘散:

    “传令——陇右、河西、凉州、肃州、甘州、瓜州六道总管,即刻点兵。三日后,本王亲赴荒城,受虎符,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六州。”

    “另——”

    他目光投向蓟城东郊方向,那里,一座不起眼的别院正炊烟袅袅。

    “把东郊别院,围了。”

    “一个活口,都不必留。”

    风过千霄,檐角铜铃急响,叮咚、叮咚、叮咚——

    像丧钟,也像战鼓。

    而此时,蓟城东市那家酒肆里,先前那个怯怯发问的年轻后生,正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怔怔望着窗外。

    他看见一队玄甲骑兵踏碎春阳,自长街尽头奔来,马蹄声如雷,震得酒肆窗纸嗡嗡作响。为首者银甲耀目,胸前却缀着一枚黝黑铁牌,上刻两个字:

    【浮屠】

    后生咽了口唾沫,炊饼渣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有个跛脚的老铁匠在他铺子门口歇脚,一边喝酒一边叹气:

    “唉,听说荒城那边出了个狠人,姓浮名屠,专杀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前日又砍了三个勾结胡商卖军粮的校尉,头挂在城楼上,舌头都被割了,说是——不许他们再嚼舌根子。”

    酒肆里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望着门外奔涌的玄甲洪流,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纛,上书斗大一字:

    【洛】

    风卷旗角,猎猎如火。

    炊饼渣掉进尘土,被马蹄踏碎,混入泥泞。

    无人察觉,那泥里,正缓缓渗出一点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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