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该封伯爵。”

    言罢，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只冷冷下令：“追！但凡有胆断后者，格杀勿论！”

    紫云龙骑再起冲锋，却已无先前锐气。侯中文五百骑，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奔流铁水之上，烫得整条洪流都为之滞涩、扭曲、溃散。他们用血与骨，在平原上犁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五百人，硬生生拖住四千精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以让玄武军奔出二十里。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天光，残阳如血，泼洒在焦黑的战场之上。风卷着血腥气，拂过遍地残甲断戟，拂过尚未冷却的尸身，拂过一杆孤零零插在泥地里的玄武军旗——旗面早已被箭矢射成蜂窝，边角焦黑，唯中央那个墨色“玄”字，依旧清晰如刻。

    远处，玄武军主力已隐入苍茫山影，马蹄声渐不可闻。

    侯中文最后一名亲兵，名叫陈六斤，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左眼被箭簇射瞎，右眼却亮得骇人。他浑身浴血，伏在一具战马尸骸之后，手中紧攥半截断刀。周围已无活人，只有紫云龙骑缓缓围拢的脚步声。

    他喘着粗气，用断刀一下下刮着地面，刮出一道歪斜的沟壑，沟壑尽头，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突——围——成——”

    最后一个“功”字还没写完，一支长矛已刺穿他后心，将他钉在马尸之上。

    他低头看着矛尖从胸前透出，咳出一口血，却咧开嘴笑了，血齿森然，像一头濒死的小狼。

    “……成了。”

    话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

    三十里外，一座荒废的烽燧台下，玄武军残部勒马暂歇。三千人出谷，如今仅余一千八百余骑，人人带伤，战马多有跛足，甲胄上凝着厚厚一层暗红血痂，如同披着锈蚀的铠甲。火把燃起，微弱的光晕里，士兵们默默解下干粮袋，掰开硬如石块的杂粮饼，就着浑浊的溪水咽下。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与战马低微的嘶鸣。

    洛羽独自坐在烽燧台残垣之上，背影如铁铸，一动不动。他手中握着一截断枪——正是侯中文当日所用之枪的半截枪头，此刻已被他用布条裹紧，贴身藏于怀中。指尖抚过枪尖上那一道细微的豁口，那是侯中文最后一次横扫敌骑时，被对方铁锏磕出的印痕。

    岳伍捧着一碗温水走近，欲言又止。洛羽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砂纸磨过铁石：“岳将军，记下了么？”

    岳伍一怔：“记下什么？”

    “侯中文临阵转向时说的话。”洛羽没有回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原野，“他说——‘哥几个，保护好王爷，一定要活下去。’”

    岳伍喉结滚动，重重点头：“记下了。”

    “还有他断后前最后一句。”洛羽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黄泉路上见。’”

    “末将……也记下了。”

    洛羽缓缓抬手，指向南方：“往南六十里，有座老君坳，坳口窄，两侧山势陡峭，只容两骑并行。范攸若真要合围，必在此设伏。”

    岳伍神色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我们不走老君坳。”洛羽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我们掉头。”

    “掉头？”岳伍失声，“往回走？”

    “对。”洛羽扯下染血的披风，狠狠掷于地上，露出内里玄甲上纵横交错的几道新痕，“龙枭以为我们拼死突围，是耗尽气力仓皇逃窜。他以为我们只剩一口气，只配被他追着砍。他错了。”

    他弯腰拾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迅速划出三道粗线：“龙枭主力在后穷追，范攸伏兵在前守株待兔，中间这六十里，就是他们的‘真空地带’——也是我们的生路。”

    岳伍盯着那三道线，呼吸渐渐急促：“王爷是要……绕过老君坳，从北面鹰愁涧穿过去？”

    “鹰愁涧。”洛羽点头，枯枝重重一点，“涧底乱石嶙峋，水深及腰，两岸悬崖如削，寻常人连攀爬都难，更别说骑兵通行。但侯中文去年冬巡边时，曾带斥候探过——涧西崖壁有一道天然石缝，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缝底连通一条干涸古河道，可直通涧对岸三里处的野猪林。”

    岳伍瞳孔骤缩：“侯校尉……他早就算到了？”

    “他算不到今日。”洛羽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坚定，“但他算到了明日。他知道若有一日玄武军陷入绝境，总得有人记得——这世上，还有条没人走过的路。”

    夜风呜咽，吹得火把明灭不定。洛羽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双疲惫却未熄灭的眼睛：“今夜休整两个时辰。寅时三刻，全军衔枚，悄无声息，随我入鹰愁涧。过涧之后，轻装疾行，直扑范攸伏兵侧后——我们要做的，不是突围，是反杀。”

    众人沉默，继而齐齐抱拳，甲叶铿然作响，如金铁坠地。

    “诺！”

    火光映照下，洛羽缓缓解下腰间苍刀，以衣袖细细擦拭。刀身幽暗，映不出人影，唯有一道冷冽寒光，在血污与硝烟之下，悄然苏醒。

    东方天际，一线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浮起。

    黎明将至。

    而真正的杀机，才刚刚开始渗入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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