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风尘仆仆的第五长卿走了进来，手掌还在拍落衣袍上沾染的雪花，苦笑一声：

    “这蜀庭的雪不比陇西小啊，马车差点就陷在半道了。”

    帐内燃着两盆炉火，火苗劈啪作响，要比帐外暖和不少，第五长卿看似冻得不轻，站在火堆旁不断地搓着手。

    李泌赶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洛羽则好奇地问道：

    “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

    玄军这一年来的配置很简单，大军兵分三路：

    洛羽、燕凌霄、李泌率兵攻入蜀地；萧少游、第五长卿、亢靖......

    孤风坡的泥土早已被马蹄踏得松软，又被无数滚烫的鲜血浸透，黏稠如浆。枯草伏地不起，断茎处渗出暗褐色汁液，混在泥里，腥气直冲鼻腔。战鼓声未歇，第二通鼓点却已压过第一通的余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人胸膛上，震得肋骨发麻。

    玄武军阵前，岳伍一杆银鳞枪斜指地面，枪尖滴血不落，只因新血覆旧血，凝成黑紫硬痂。他胯下那匹青骓马喷着白气，前蹄刨地，焦躁难耐。岳伍却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对面赤虎旗阵中那面猎猎招展的赤色大纛——纛杆顶端悬着三颗人头，发辫犹在风中飘荡，正是三日前被截杀的玄军斥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至胸前，拇指朝下，轻轻一压。

    这是玄武军的暗号：凿阵，不必留活口。

    刹那间，玄甲铁骑齐齐低吼一声，不是怒喝，而是沉闷如雷的“嗬！”声，从数千人的胸腔深处迸出，震得脚下浮土簌簌跳动。前排骑士俯身贴鞍，后背甲片随动作绷紧，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咯吱声。战马前蹄高扬，又重重落下，蹬踏之间，整座左翼阵列如巨弓拉满，蓄势待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赤虎旗分作两股洪流，一股撞向玄武，一股扑向虎豹。可就在双锋将接未接之际，玄武军阵中忽有十数骑疾驰而出，非是冲锋，而是斜切向前，手中所持并非长枪，而是丈八竹竿，竿首缚着碗口大的油布包，内裹火硝、硫磺与狼粪干粉。奔至距敌七十步处，骑士齐齐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借势将竹竿奋力掷出！

    “轰！”

    十余团烈焰腾空炸开，不是火球，而是铺天盖地的浓烟——灰黑如墨，翻涌如沸，瞬息弥漫百步之阔。烟尘未散，玄武军前排骤然加速，竟借浓烟遮蔽视线之机，以三十步间距为尺，整列骑兵陡然变阵：前排五列收缩为三列，每列间距拉宽至丈许，后排则急速前插，填补空隙，形成一道窄而深的“楔形锐阵”，如刀锋淬火，寒光刺目。

    “凿阵！凿阵！凿阵！”

    岳伍的声音穿透烟幕，嘶哑如裂帛。

    烟尘之中，羌骑视线受阻，只闻蹄声如雷，却辨不清方位。待浓烟稍薄，玄武军已迫至五十步内，前排骑士齐齐挺枪，枪尖竟非平刺，而是微微上挑——这是玄王亲军独有的“破甲挑”技法，专为撕裂羌军轻甲颈项与腋下缝隙而设。枪锋未至，劲风已至，刮得人脸生疼。

    “嗤啦！”

    第一排长枪刺入人甲，不是洞穿，而是撕开！三名羌骑颈侧甲缝被挑开，鲜血飙射，未及惨叫，第二排枪锋已至，挑断喉管；第三排枪尖顺势下压，捅进腹腔，搅碎肝脾。三人尸身被挑离马背，横飞而出，砸进后阵，引发一阵骚乱。

    岳伍一马当先，银鳞枪抖出七朵枪花，连挑七人面门，枪尖挑破皮肉时发出“噗噗”闷响，仿佛戳破熟透的柿子。他身后玄甲铁骑如潮水般涌入缺口，不割首、不夺马，只向前——枪锋所指，必有人倒；马蹄所踏，必成齑粉。玄甲骑卒腰背如弓，臂力如绞，一枪刺出，必带回半截断矛或半块碎甲；一枪收回，必甩出数尺血线。他们不呼口号，只咬牙闷哼，齿缝间溢出血沫，却无人松手，无人坠马。

    右翼，蒙虎已杀至赤虎旗中军腹地。他浑身浴血，甲胄染成暗红，左肩护甲被弯刀劈开一道豁口，皮肉翻卷，血顺着肘甲往下淌，滴在马鞍上，汇成小股暗流。可他浑铁枪势愈发凶悍，枪杆舞动如龙，每每横扫，必有数骑坠马；每每突刺，必有一人贯胸而过。他胯下战马亦通灵性，不避尸骸，专踏未死之敌，马蹄踏碎颅骨之声，咔嚓作响，令人牙酸。

    “虎豹骑！结环阵！”

    蒙虎忽然暴喝，声震四野。

    身后千余黑甲骑士闻令，不退反进，马速不减，却于奔袭中猛然收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交错，竟在高速中强行拧转方向，绕主将画出一道半圆弧线。紧接着，第二波骑士跟进，同样收缰拧转，再画半圆……如此循环，千骑奔涌，层层叠叠，竟在赤虎旗阵心生生旋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虎豹骑环阵！

    此阵乃萧少游亲授，专破敌军合围之势。环阵一成，外圈骑士长枪平举，枪尖朝外，如刺猬张刺；内圈骑士则持短斧、铁锏，专攻马腿与骑卒下盘。漩涡旋转，越转越疾，所过之处，羌骑如麦秆般被绞入其中，马腿被斧劈断，骑卒被锏砸碎膝骨，哀嚎未起，已被卷入环心，碾作血泥。

    一名赤虎旗百夫长率二十骑拼死突入环阵，弯刀狂舞，劈开两面重甲，直扑蒙虎后心。蒙虎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杆砸向马颈，“砰”一声闷响，战马颈骨尽碎，轰然跪倒，百夫长摔落泥中，尚未起身，环阵内圈三柄铁锏已至，左右齐砸太阳穴，中间一锏直捣心窝——三声脆响过后，那人头颅塌陷如烂瓜，胸腔凹陷，五脏六腑自口中喷出，尚在蠕动。

    “陇西虎痴……是真疯！”

    远处观战的耶律海面色铁青，手中马鞭攥得指节发白。他身旁副将嘴唇哆嗦：“殿下……玄武军凿阵，虎豹骑结环……这哪是万人对阵？分明是两支万人精锐，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呼应，如臂使指！咱们的赤虎旗……被他们当砧板使了！”

    耶律楚休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错，不错。玄武军擅凿，虎豹骑善绞，洛羽把这两支兵马练得……已非人军，近乎鬼械。”

    他话音未落，忽见孤风坡西侧山脊之上，一道青灰色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如剑，直插云霄。

    耶律楚休瞳孔骤缩：“松青山烽燧？不对……松青山距此六十里，烽火绝不可能这么快传到！”

    他猛然扭头，望向孤风坡北面十里外一片低矮丘陵——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悄然浮现出大片旌旗，旗面未展，只露出半截杆尖，在秋阳下泛着冷铁光泽。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甲胄破损，脸上溅满血点，滚鞍落马，声音嘶裂：“启禀殿下！北面丘陵……埋伏三千曳落军！旗号‘戚’字！他们……他们不是凉霄军，是戚擎苍亲率的曳落军！”

    耶律楚休脸色终于变了。

    曳落军！凉州边军最精锐的山地步卒，专习攀崖、伏击、断粮道，素有“山魈军”之称。他们不该在此！凉霄军明明还在三十里外与董阎鏖战，戚擎苍怎会脱身？

    “董阎败了？”他声音微颤。

    “不……”斥候喘息道，“董阎未败，但……但戚擎苍根本没去三十里外！他昨日午时便已率曳落军绕道松青山北麓，昼伏夜行，今晨寅时已潜至丘陵……就等殿下主力倾巢而出，中军空虚！”

    耶律楚休喉头滚动，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凄厉如枭：“好！好一个洛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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