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蹄滩淹我数万，松青山诱我两万，如今……竟连戚擎苍也藏在这北面丘陵！他哪来的底气，把四支精锐全调来孤风坡？曳落军来了，剑翎军呢？剑翎军若也在，那三道岗的‘假俘’……岂非全是诱饵？”
他猛地回头，望向中军后方那座看似寻常的土垒——那是他临时设立的辎重屯营，堆着粮草、箭矢、备用马匹，由五百亲卫把守。
可此刻，土垒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洼地里，几株枯草正诡异地晃动。
下一瞬，洼地轰然炸开！
不是火药，而是数十具强弩齐射！弩矢粗如儿臂，尾缀黑羽，破空之声尖锐如鬼啸，直钉中军后阵！
“噗噗噗！”
三名传令骑兵胸口爆开血洞，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一面令旗被弩矢贯穿，旗杆断裂，旗面颓然垂落；更有一支弩矢斜掠而过，擦着耶律楚休坐骑耳尖飞过，“笃”一声钉入身后旗杆，尾羽嗡嗡震颤！
“有伏兵！”
“保护殿下！”
中军顿时大乱。
耶律楚休却纹丝不动，只缓缓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声音沙哑：“原来……三道岗的俘虏是真的，松青山的伏兵也是真的，可洛羽真正要打的，从来不是松青山，也不是孤风坡正面……是他自己。”
他目光如电，射向孤风坡最高处——那里，洛羽依旧端坐马上，玄色披风猎猎飞扬，手中并无兵器，只握着一卷黄绢。
黄绢一角，在风中翻飞，隐约可见朱砂批注的八个字：
**“饵已吞尽，网可收矣。”**
耶律楚休终于懂了。
洛羽根本没打算靠玄武、虎豹硬撼三万赤虎旗。他早算定耶律楚休必疑松青山有诈，必派两万兵去试探；他也早料定耶律楚休见两万兵入松青山而未遇伏，必以为洛羽兵力枯竭，孤风坡只余万人，遂倾巢来攻。
可洛羽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眼前。
他在等——等耶律楚休中军空虚，等耶律楚休所有注意力都被玄武、虎豹牵制，等耶律楚休把最后五百亲卫都调去护住那座“假辎重营”……
而真正的辎重营，根本不在土垒！
它在孤风坡南麓那片被枯草覆盖的缓坡之下——三百辆牛车，车底暗格，每车藏甲士三人，车轮夹层藏短矛二十杆，车厢夹壁藏火油十斤。三百车，九百甲士，三千短矛，三千斤火油。
车夫皆是玄武军老兵，人人左耳缺一瓣，右臂烙“洛”字。
此刻，三百辆牛车正缓缓驶出缓坡，车轮碾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大地在翻身。
车帘掀开，九百张强弓齐齐上弦。
弓弦绷紧，嗡嗡作响。
三百辆车，呈雁翅展开，正对耶律楚休中军后阵——那里，五百亲卫正仓皇调转方向，盾牌未及合拢，阵型已乱。
洛羽终于动了。
他摊开黄绢，任秋风将其吹展，朱砂批注迎风猎猎。
他举起右手，缓缓落下。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只有三百辆牛车同时卸下挡板，九百张强弓同时放弦——
“嗖——嗖——嗖——！”
三千支火箭划破长空，拖着赤红尾焰，如陨星坠地，尽数落向中军后阵那座“土垒”。
“轰！”
火油遇火即燃，土垒瞬间化作一座烈焰山丘。火焰腾起三丈高，热浪席卷，逼得羌骑睁不开眼。火势蔓延极快，顺风舔舐，眨眼便烧至中军帅帐、箭垛、粮车……
更可怕的是，火势未止，三百辆牛车竟自行解套，九百甲士跃下车厢，手持短矛，列成三排，迈步向前——他们不冲阵，只稳步前行，每走三步，便齐齐顿足，短矛拄地，发出沉闷巨响：“咚！咚！咚！”
那不是战鼓，却是比战鼓更令人心胆俱裂的节奏。
因为每一声“咚”，都意味着三百支火箭正从丘陵上再度射来——戚擎苍的曳落军，已登顶丘陵，强弩上弦，箭雨倾盆！
耶律楚休望着漫天火光，望着步步逼近的九百甲士，望着丘陵上如蝗箭雨，望着左翼玄武军凿穿赤虎旗左阵、右翼虎豹骑绞碎赤虎旗右阵……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笑得释然。
“洛王爷……你赢了。”
他解下腰间玉珏，抛向空中，玉珏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温润弧线，坠入烈焰，顷刻化为齑粉。
“传令……全军……溃退！”
话音未落，他竟拨转马头，单骑向北，直奔松青山方向而去——不是逃，是去寻那两万“诱饵”残部，是去收拢溃兵，是去……为下一场决战，留一口气。
洛羽遥望那抹远去的白色身影，久久未语。
秋风卷着灰烬与血腥，掠过孤风坡。
玄武军停戈，虎豹骑收刃，曳落军下丘，九百甲士列阵。
四支精锐，如四柄利刃，终于合围。
孤风坡上，再无赤虎旗大纛。
唯余焦土、残甲、断矛，与遍野未冷的尸骸。
洛羽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血泥，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俯身，拾起一杆折断的赤虎旗，旗面焦黑，唯余一角赤色未焚，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咆哮的猛虎。
他将旗杆插入焦土，深深一礼。
不是敬敌，是敬这万里山河，敬这沙场忠骨，敬这……永无休止的征途。
风过孤风坡，呜咽如歌。
远方，松青山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不是羌音，是玄军特有的九节铜角，悠长、苍劲、不屈。
洛羽抬起头，目光越过焦烟，投向蜀地腹地。
那里，还有三州未复。
那里，还有董阎未擒。
那里，还有……一个未归的故人。
他轻轻拍了拍马颈，青骓长嘶一声，昂首向南。
身后，万千将士无声列阵，铁甲映日，肃穆如碑。
孤风坡一役，赤虎旗损兵一万八千，天狼卫溃散，耶律楚休仅率三百骑遁入松青山。
而玄军——玄武军折损七百三十二骑，虎豹骑折损九百一十四骑，曳落军伤亡三百六十一人，九百甲士零伤亡。
战报当日飞传长安。
萧少游阅毕，久久伫立宫墙，仰望北斗。
良久，他提笔，在战报末尾朱批八字：
**“孤风虽孤，其势已成。”**
风起，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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