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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顺阳王李锐带着亲卫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院门合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目光如刀,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额角。
“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近乎示弱的疲惫,从齿缝里逸出。
太生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弟弟紧蹙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太生微面前,抬手想去碰触弟弟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太生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头……头疼得厉害?还是……反噬?”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沟通天地、役使鬼神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脸色瞬间比太生微还要难看。
太生微闭着眼,缓了片刻,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耗神过度罢了。睡一觉就好。”
他试图放下手,却被太生宏一把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冷,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太生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透支命元!”
他紧紧盯着太生微的眼睛,“你脸色白得像纸!气息都乱了!这还叫无妨?”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能忍,越是逞强。
这副模样,哪里是“无妨”,分明是强弩之末!
他不再多问,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韩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又无声退下。
太生宏端着药碗回到案前,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太生微唇边。
“喝了。”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又抬眸看了看兄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口。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也激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不适,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喝完。
太生宏放下空碗,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布巾,替太生微擦拭额角的冷汗。
指尖隔着布巾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太生宏的心又是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李锐这边,我会盯着。他已被你说动,又有我在旁策应,清除赵王余孽,掌控长安局面,问题不大。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长安!”
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凉州!长安已成风暴中心,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赵王虽倒,但何安、张楷之流未必死心,贺征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门阀,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应对?”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兄长。
“好。”太生微没有争辩,干脆地应下。
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长安的乱局,交给急于证明自己的李锐去收拾,正是驱虎吞狼的上策。
他向外召来韩七,“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轻装简从,目标……凉州姑臧。”
韩七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生微强撑着出了屋。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太生微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鸦羽氅衣下显得更加脆弱。
太生宏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披在了太生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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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长安夜凉,你这身子骨……”太生宏动作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表达,但披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将袍子的前襟拢紧,遮住了太生微的脖颈。
太生微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拒绝。他低声道:“多谢兄长。”
太生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离开长安前……去一趟大慈恩寺。”
太生微抬眸,有点疑惑。
太生宏点点头,“寺中……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你去了,若是能说动一些人,或许有好处。”
他的话说得含糊,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显然,这个建议也非临时起意。
太生微心中一动。
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
兄长特意提及,绝非无的放矢。
“好。”太生微再次应下,没有多问。
他相信兄长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端提出一个地点。
这时,韩七快步走来:“公子,车驾已备好。谢小将军正在整队。”
太生宏见状,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姿态,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去吧。路上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在韩七的搀扶下,转身走向院门。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太生宏才收回目光。
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太生微靠在软垫上,紧闭着双眼。
半晌,他睁开眼,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风灯发着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的指尖。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笑。
顺阳王以为他掀翻棋盘靠的是通天彻地的妖法,兄长担忧他是在透支命元。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惊天动地的“神迹”,代价是什么。
他本无心在太生宏面前做出这番姿态,但是太生宏必然会刨根问底。
只能如此了。
不过他这也只是精神力损耗,一觉醒来便能大好
唯一可惜的是用的信仰值。
【泣血·天恸】和【鸦临·蔽日】都是SR级,信仰值消耗10000点一次。
两次施为,整整两万点信仰值!
他之前辛辛苦苦在河内屯田、祈雨、收服羌族、建立盐场、治理沁水……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仰值,在长安这两场惊天动地的表演中,如同开闸放水般流逝!
看着系统面板上锐减的数字,太生微心都在滴血。
“真是……败家啊。”太生微低声喃喃,嘴角却含笑。
值吗?当然值!
用两万信仰值,彻底葬送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为未来扫清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这买卖,划算得很。
只是这代价带来的虚弱感,也是实实在在的。精神力被套装特效抽空的感觉,如同灵魂被撕裂重组,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
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也有些模糊。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恢复。
在凉州牧回去前打下凉州,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兄长说的大慈恩寺……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大慈恩寺……到了。”
太生微睁开眼,他推开车门。
眼前,古刹巍峨——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提前完成行程回来,赶在十二点前的一章
其实微微用了套装也就是消耗精神力,就故意在他哥面前示弱,免得太生宏刨根问底
太生微:时代差异问题,思想有隔阂,不是很好讲
第72章
“谢瑜带亲卫在外等候,韩七随我进去。”太生微吩咐。
寺门开启,一名知客僧迎了出来,面容清癯。
他显然认出了太生微,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阿弥陀佛。太生州牧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只是……”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为难,“寺中近日有贵客静修,主持方丈正于禅堂陪同,恐不便……”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本官非为礼佛,亦非访友。只是途经此地,突感心神不宁,想借贵寺宝地,上一炷静心香,稍坐片刻便走。烦请大师引路至偏殿即可,不必惊扰方丈与贵客。”
他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经历了“天谴”现场的人,心神不宁太正常了。
知客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太生微苍白的脸色和身后仅带一名随从,权衡片刻,终是侧身让开:“州牧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偏殿。
观音殿殿内陈设古朴,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奉着一尊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
“州牧请自便,贫僧去为州牧取些清茶。”知客僧躬身退下。
太生微走到香案前,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持香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观音低垂的眼眸上,寻求了片刻的宁静。
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
就在他插好香,准备转身寻个蒲团坐下,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母亲,这雨下得人心惶惶,连寺里都这般冷清。我们真的还要在此久留吗?”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忧虑。
“噤声。”另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长安已成是非之地,这大慈恩寺,反倒是最安稳的去处。我裴氏与寺中渊源深厚,主持大师会护我们周全。待外面尘埃落定,再做计较。”
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朝着后殿精舍方向去了。
裴氏吗……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裴氏是关陇门阀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其家族根基深厚,子弟遍布朝野,尤其在礼部和翰林院影响力巨大。
赵王篡位,裴恒被封为尚书令,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赵王倒台在即,裴家女眷出现在这皇家寺院“静修”,其用意不言自明。
大抵是避祸,观望,寻求退路。
兄长所指的“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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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东西”,恐怕就是与这些因政斗失败或即将失势、却又掌握着重要资源和人脉的门阀势力建立联系的机会!
大慈恩寺,是他们暂时藏身的“安全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重新站队的“交易所”!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长安的棋局,不止在朝堂。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在殿角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裴家女眷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裴恒虽在赵王阵营,但裴氏家族庞大,分支众多,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抓住裴家急于脱身的心理……
“州牧,请用茶。”知客僧端着茶盘进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有劳大师。”太生微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冰凉的手指,“方才听闻有女眷声音,似是裴尚书家眷?不知是哪位夫人小姐在此清修?本官与裴尚书也算同僚,若方便,可否代为问候一声?”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知客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太生微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州牧,是裴尚书的夫人和幼女,还有几位族中女眷。在此……已有数日。州牧有心,贫僧稍后自当转达问候。”
“多谢。”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水面上,心思却已飘远。
裴家女眷在此,那么其他家族呢?陇西李氏?京兆杜氏?甚至……与凉州贺征关系密切的某些家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朝着观音殿而来。
一名身着素雅锦缎襦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入殿中。
她容貌端庄,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正是裴恒的夫人,郑殷。
“妾身郑殷,见过太生州牧。”郑殷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太生微的身份。
“裴夫人不必多礼。”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温和,“本官冒昧打扰夫人清修,实是路过宝刹,听闻夫人与小姐在此,念及与裴尚书同朝为官之谊,特来问候。夫人与小姐一切安好?”
“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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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既是掩护,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皆着便装,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已先行一步,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太生微拿起竹箸,刚挑起几根面片,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你们是没瞧见!朱雀大街上那叫一个乱!赵王……哦不,那逆贼李伦的脑袋,就那么血糊糊地挂在城门楼上!顺阳王亲自带兵抄的家,听说光金银珠宝就拉了几十大车!”
一个络腮胡汉子唾沫横飞。
“何止啊!”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激动,“听说宫里也乱成一锅粥!程太后……唉,死得惨啊!小皇帝吓得都不会说话了!现在宫里是顺阳王和那位……那位司州来的谢大将军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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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州牧呢?不是说在驿馆养病吗?”有人好奇地问。
络腮胡嗤笑一声,“我看是避风头吧?那天的血雨乌鸦,邪门得很,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长安城里,谁还敢提他?都绕着驿馆走,不过……他手下那谢将军是真厉害,雷厉风行,把赵王的党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且,贺征那老狐狸的兵都乖乖待在城外,不敢动弹!”
“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转向坐在身旁的谢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斜对面的一行听见:
“谢瑜,你可知,何为‘仁’?”
谢瑜正埋头对付一碗汤饼,闻言一愣,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面汤:“啊?仁?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族学里夫子教的,“呃……仁者爱人?就是……要对别人好?”
太生微唇角微弯,循循善诱:“仁者爱人,不错。然则空言爱人,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病者不得医,流离者不得归,此‘仁’何益?”
谢瑜更懵了,眨巴着眼睛:“那……那该怎么办?”
太生微放下茶杯:“仁,不在空言,而在力行。见田亩荒芜,则思屯垦,引水渠以溉之,制曲辕以耕之,使民有粟可食,此乃仁之一端。见百姓愚昧,则兴教化,设庠序以教之,择良种以授之,使民知礼明理,亦为仁。见强梁横行,则砺甲兵,明法度以慑之,安良善以护之,使民得享太平,更是大仁!”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
厅堂内原本的喧嚣,竟因他这番言语而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侧目望来。
“仁者,当如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民;当如春风,化育万物,润泽无声。非居高临下之施舍,乃躬身入局之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仁’之实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甚至有所触动的行商,最后落在谢瑜脸上,带着期许:“你统领军务,须知手中刀兵,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黎民安泰,便是你践行之‘仁’。此路艰难,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立意高远,却又脚踏实地,将虚无缥缈的“仁”字,化作了屯田、兴学、安民、守土等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实事。
不仅谢瑜听得似懂非懂却心生向往,连邻桌那几个粗豪的行商也停止了喧哗,若有所思。
韩七等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
斜对面,崔东白握着茶杯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
他原本眉宇间的忧色被一种强烈的惊异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
他身旁站立的一位少年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崔东白道:“先生,这位公子所言……与您平日教导的‘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何其相似!”
崔东白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离座,朝着太生微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我冒昧。方才闻公子高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公子所言‘仁在力行’、‘躬身入局’,实乃至理名言,深得圣贤济世安民之精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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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僻处乡野,今日得闻,如饮醇醪,茅塞顿开。不知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卓见!”
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先生过誉了。晚辈微末之见,不过有感于时艰,发乎本心罢了。当不起‘高论’二字。晚辈游学四方,并无固定师承,唯好读些杂书,观些世情。”
“公子过谦了。”崔东白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太生微。
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从容与隐隐的威仪,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拥有。
“观公子言行,心怀黎庶,志存高远,绝非池中之物。”崔东白捋须叹道,“如今神州板荡,豺狼当道,百姓倒悬。公子有济世之才,安民之志,实乃苍生之幸。老朽崔启明,字东白,清河人士,薄有虚名,忝为弘文馆待诏,因恶长安纷乱,托病辞官,携小徒返乡。今日得遇公子,实乃缘分。”
崔启明!清河崔氏!弘文馆待诏!
太生微心中了然。
难怪有如此气度!清河崔氏乃顶尖门阀,世代簪缨,清贵无比。
弘文馆待诏更是清要之职,非学问精深、德行高洁者不能胜任。
这位崔启明崔东白,显然是崔氏中秉持正统儒学、注重实务的清流代表。
他辞官归乡,完全是清流对长安乱局的抗议。
“原来是崔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太生微再次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晚辈失敬。先生高风亮节,不慕权位,晚辈钦佩之至。”
崔启明摆摆手,示意太生微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隔桌相望,目光依旧停留在太生微身上:“公子方才所言‘仁在力行’,深得吾心。然则,知行合一,谈何容易?如今乱世,豪强并起,视民如草芥;官吏贪墨,视国帑如私产;更有甚者,假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人心、争权夺利之实!如近日长安血雨鸦灾,妖异频生,岂非正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之明证?此等情势下,纵有仁心,又如何施展?纵欲力行,又向何处着力?”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直指时弊,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长安那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厅堂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隔桌相对的两人身上。
行商们屏住呼吸,连汤饼都忘了吃。
韩七则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太生微迎上崔启明的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乱世之中,魑魅魍魉横行,仁义礼智信,皆被践踏于泥淖。然,正因礼崩乐坏,方显‘力行’之珍贵;正因妖异惑众,方需‘仁心’定乾坤。”
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血雨鸦灾,天象示警也罢,妖异作祟也罢,其根源,非在天,而在人。在温室殿中溅落的血,在圜丘上僭越的野心!天象可怖,人心更可怖。然,人心虽可怖,亦可挽回。如何挽回?非靠虚无缥缈之祷祝,非靠装神弄鬼之异术,唯靠‘力行’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力行屯田,使流民有食,则人心安,妖言自消其力;力行教化,使稚子知礼,则邪说自断其根;力行法度,使豪强敛迹,则公道自张;力行安民,使百姓无惧,则神鬼自远!此乃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之道!”
他目光转向崔启明,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先生问,仁心向何处着力?力便着力于田垄之间,着力于庠序之内,着力于市井阡陌之中!着力于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等力行,纵在乱世,如萤火微光,然点点汇聚,亦可照亮一方!纵有妖异横行于天,然民心若定,根基若固,妖异又能如何?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消散!”
“至于那假借神异之名者……”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其心不正,其行必邪。纵能蛊惑一时,终将被‘力行’所积之民心、所聚之正道,碾为齑粉!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驿站内落针可闻。
崔启明怔怔地看着太生微,胸膛微微起伏。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妖异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沉沦与不作为!
与其叹礼崩乐坏,不如躬身力行,从一粟一饭、一砖一瓦做起!
他眼中原本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激赏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好!好一个‘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好一个‘着力于田垄庠序,着力于饥寒冤幼’!”崔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对着太生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公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我豁然开朗!乱世之中,正需此等务实济世之胸襟,此等躬身入局之担当!公子心怀天下,志虑恢弘,实乃我平生仅见!请受崔启明一拜!”
太生微连忙起身扶住:“先生折煞晚辈了!此乃书生之见,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
“当得!当得!”崔启明握住太生微的手臂,目光灼灼,“观公子言行,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已远离庙堂,然于清河故里,尚有几分薄名与田产。若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驱策,老朽愿效绵薄之力!只盼公子秉持此心,力行仁政,救黎民于水火!”
他言辞恳切,显然已被太生微的胸怀与见识彻底折服。
太生微心中亦是欣喜。
能得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如此承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不仅是未来可能的助力,更是一面招揽天下士人的旗帜!
“先生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太生微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清河,聆听先生教诲。”
崔启明欣慰地点点头,看着太生微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
他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此行欲往何处?若有不便,我绝不多问。”
太生微坦然道:“不敢隐瞒先生。晚辈此行,乃是前往凉州。”
崔启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凉州乃西北屏障,民风彪悍,羌胡杂处,贺征此人……唉,非善与之辈。公子此去,想必亦是心怀安边定民之志?”
“正是。”太生微颔首,“凉州苦寒,百姓困顿,更兼强梁横行,商路断绝。晚辈不才,愿尽己所能,略作经营,使其民得安,商路得通,为这乱世……守一方稍安之地。”
崔启明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凉州乃边陲苦寒之地,局势复杂,远不如中原富庶之地易出政绩。
此子不慕虚名,甘愿赴此艰难之地,其志可嘉!
他正欲再赞几句,心中却忽然一动。
凉州……司州牧太生微……长安血雨鸦灾……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胸怀天下的公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崔启明脑海!
“小友见识超凡,气度不凡,崔某冒昧,敢问小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崔启明忍不住问道。
太生微:“晚辈姓太生,单名一个微字。司州河内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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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崔启明及其友人心头炸响!
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难以置信、恍然、乃至一丝惊惧,交织变幻!
太生微!
那个祈雨立威、掌控司州、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被传为妖星降世的司州牧太生微?!
眼前这个布衣青衫、言谈清雅、见解卓绝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太生微?!
这反差实在太大!
传闻中他手段酷烈,行迹近乎妖异,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一个沉稳睿智、心怀天下的年轻俊杰!
若非他亲口承认,谁敢相信?
崔启明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还提及坊间传言,说太生微是“妖星降世”,脸上顿时一阵火辣。
传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是……有人刻意妖魔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比之前更加复杂:“原来是太生州牧当面!东白……东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妄言,还请州牧海涵!”
太生微伸手虚扶:“崔先生不必多礼。微离京之际,偶经此地,能遇先生这等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畅论治乱之道,亦是幸事。先生欲归隐陇西,若得闲暇,微在凉州姑臧,扫榻以待,盼能与先生再续今日之谈。”——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抓取关键词假装跟谢瑜说话(实际给崔东白他们画饼)
崔东白:说人坏话,发现那人就在旁边怎么办,急
(ps:这两天家里有亲戚来,亲戚家的小孩子太太太闹了,耽误我码字幸好他明天就要走了)
第74章
“长安之事,血雨蔽天,群鸦乱舞,震动宇内。州牧身在其中,不知……对此天象示警,作何解?”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
崔启明并非迂腐之人,他欣赏太生微的见解,但长安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或“妖异”……
他需要知道,这位年轻的州牧,究竟是心怀叵测的弄权者,还是真如其所言,是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砥柱?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神色未变,坦然迎上崔启明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先生问得好。”他声音依旧平静,“长安血雨,非天降灾祸,实乃人祸滔天,苍天泣血!程太后凤陨温室殿,血溅宫闱,冤魂未远;赵王李伦,僭越神器,于圜丘之上行悖逆之举,人神共愤!此等倒行逆施,罄竹难书,岂能不引天地同悲?这非是妖异,而是……天心示警,昭昭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至于为何落于我身侧?或许,是因我身负皇命,奉旨勤王,恰立于那污浊漩涡之畔。苍天借我之所在,降下雷霆之怒,撕开遮羞布,让天下人看清……龙椅染血,天命已失!李氏皇权,气数已尽!”
崔启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太生微的解释虽非完美,但逻辑上并非全无道理。
结合程太后惨死和赵王篡位的行径,引动天怒,似乎……也说得通?
他更在意的是太生微的态度。
坦荡、悲悯,甚至带着对李氏皇权的失望,而非传闻中的阴鸷或得意。
“州牧所言……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崔启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然,天象莫测,人心难平。州牧身负‘妖星’之名,此去凉州,路途遥远,贺征跋扈,羌胡凶顽,州牧……可有把握?”
太生微轻笑一声,“先生,乱世之中,何来万全把握?唯有躬身入局,以力行破困局!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贺征贪婪,此皆表象。其根源,在于秩序崩坏,教化不兴,民生凋敝!屯田可活民,兴学可启智,法度可安境。此三事,便是微入凉州之‘力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启明:“先生方才叹‘何处是净土’?凉州虽僻,却非化外之地!那里有被贺征苛政压榨的汉民,有被羌胡部落掳掠的妇孺,更有无数懵懂无知、亟待教化的孩童!先生学富五车,心怀仁德,难道忍心看他们在愚昧与困苦中挣扎沉沦?难道甘愿让清河崔氏的满腹经纶,只藏于书斋,吟风弄月,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崔启明心上!
他辞官归隐,是出于对长安乱象的失望,是清流对污浊朝堂的抗议,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济世安民的抱负?
太生微描绘的凉州景象……
愚昧、困苦、亟待教化的孩童近乎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儒者的软肋。
“教化羌胡稚子吗?”崔启明身旁那位眼亮的少年忍不住低呼出声,“先生,这……这岂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圣人之道,泽被蛮荒?”
崔启明身体微微一震。
是啊,“有教无类”!
这不仅是儒家的理想,更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
在长安,他只能教导世家子弟,所学多为经义文章,于国于民,裨益几何?
若真能在凉州,在羌胡杂处之地……这意义,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
太生微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卷裴夫人所赠的《妙法莲华经》,轻轻放在桌上。
“先生请看此物。”
崔启明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
“这……这是……河西粮道转运图?还有……敦煌、酒泉诸郡的水源分布?羌人部落的草场划分与首领习性?甚至……贺征在姑臧的粮仓、武库位置标注?!”崔启明越看越惊,猛地抬头,“州牧,此物从何而来?这……这简直是凉州的命脉图!”
“此乃荥阳郑氏郑玄明先生早年游历河西时的手书批注。”太生微平静道,“机缘巧合,为我所得。先生,凉州非是龙潭虎穴,而是亟待开垦的沃土。有此图为引,屯田可事半功倍,商路可徐徐图之。然,此皆‘力’也。凉州真正缺的,是‘文’,是教化人心之火种!”
他站起身,对着崔启明深深一揖:“先生!凉州万民,翘首以盼斯文!羌胡稚子,渴望沐浴圣贤之光!微不才,恳请先生暂缓归隐之期,随微同赴凉州!不需先生操劳俗务,只愿先生于姑臧设一草庐,开蒙童之智,传圣贤之道!以先生之德望学识,必能如春风化雨,润泽边陲!此乃功德无量之举,亦是为这乱世,留存一缕不灭之文脉!先生,可愿助我?”
良久,崔启明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他将经书郑重地交还给太生微,然后整理衣冠,对着太生微,亦是向着那未知的凉州方向,深深一揖:
“州牧以万民为念,以文脉相托,启明……敢不从命!愿随州牧西行,虽蛮荒僻壤,刀兵险阻,亦无所惧!此身此学,尽付凉州稚子矣!”
“先生高义!”太生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扶起崔启明。
崔启明身后的友人和弟子,见先生心意已决,也纷纷表态愿意同行。
说服了崔启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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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的队伍规模悄然扩大。
崔启明及其两位友人、三名弟子,加上他们的仆从,共有十余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太生微安排他们乘坐两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在谢瑜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亲卫队伍中。
韩七则带着另十名精锐,依旧贴身护卫太生微的车驾。
一行人离开柳泉驿,正式踏上西行之路。
起初几日,尚在关中腹地,官道平坦,驿站齐全。
崔启明等人虽车马劳顿,但还能忍受。
太生微也时常在途中停驻时,与崔启明并辔而行,或于驿站灯下,探讨凉州风物、教化之策。
崔启明学识渊博,对河西历史、羌胡习俗颇有了解,两人相谈甚欢,关系迅速拉近。
崔启明对太生微的观感,也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转变为欣赏与期许。
他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州牧,胸中丘壑,远超常人,绝非坊间妖魔化的“妖星”。
然而,随着行程深入,地貌开始变得荒凉。
过了陇山,进入河西走廊东端,景象陡然一变。
广袤的戈壁取代了葱郁的田野,狂风卷着沙砾,无休止地抽打着大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灰黄色。
官道变得崎岖不平,驿站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远,且大多破败不堪,仅能提供勉强遮风避雨的土屋。
崔启明等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苦旅?
马车颠簸,车厢内闷热如同蒸笼,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干,眼睛刺痛。
粗粝的干粮和带着土腥味的饮水,让习惯了精细饮食的他们肠胃不适。
那位最年轻的弟子,甚至发起低烧,恹恹地靠在车厢里。
“先生……这……这便是凉州吗?”一位友人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如此不毛之地,如何……如何教化?”
崔启明虽也疲惫不堪,面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替发烧的弟子掖了掖薄毯,沉声道:“正因其荒蛮,才更需教化。我等此行,非为享乐,乃为传道!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前方的太生微车驾停了下来。
韩七策马过来:“公子,前方三十里内无驿站,今夜恐怕要露宿戈壁了。谢小将军已寻到一处背风的矮崖,可做营地。”
“知道了。”太生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告诉崔先生他们,做好准备。生火造饭时多备些热水和姜汤。”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戈壁。
风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停歇,反而更加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皮肤。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
几堆篝火在狂风中顽强地烧着,火苗被拉扯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架着铁锅,煮着混了肉干和粟米的糊糊,散发出勉强能勾起食欲的香气。
崔启明等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弟子喝了姜汤,热度稍退,但精神萎靡。
仆从们忙着照料马匹,加固车辕。
“公子,这风邪性,怕是有狼。”
韩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戈壁狼群,实在是旅人的噩梦。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弓箭上弦。火堆不能熄。”
就在这时——
“嗷呜——!”
狼嚎毫无征兆地刺破了狂风的呼啸,从远方黑暗的戈壁深处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狼嚎!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将整个营地包围!
“狼!是狼群!”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
崔启明的友人失声惊呼,仆从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往火堆旁挤。
崔启明强自镇定,但握着弟子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虽心怀壮志,但直面荒野狼群的凶戾,依旧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慌什么!”谢瑜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都待在火堆旁!拿起家伙!弓箭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外围的士兵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半跪于地,箭矢搭上弓弦,锋利的箭簇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警惕地指向黑暗。
内圈的护卫则拔出腰刀,将崔启明等文士护在中间。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黑暗中,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亮起,移动,从四面八方逼近营地!
利爪刨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浓烈的腥臊气味随着狂风灌入营地,令人作呕。
“至少……上百头!”韩七声音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狼群显然已饥饿许久,被火光和人畜的气味吸引而来,规模远超寻常。
“点火把!扔出去!”太生微果断下令。
亲卫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点燃,奋力掷向狼群逼近的方向!
“呼呼呼——!”
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落在狼群前方的沙地上,瞬间点燃了干燥的骆驼刺,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线!
火光和灼热果然让狼群产生了片刻的骚动和退缩,前排的狼发出不安的低吼,停下了脚步。
但饥饿很快压倒了恐惧。
狼群只是稍稍停滞,便再次发出更加凶戾的嚎叫!
几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狼,眼中绿光暴涨,竟无视了燃烧的火线,猛地加速,率先冲过火墙,直扑营地外围的士兵和马匹。
“放箭!”谢瑜怒吼!
“嗖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扑来的头狼!
“噗嗤!”“嗷——!”
几头狼被射中,惨嚎着翻滚在地。
但更多的狼却借着同伴的牺牲,鬼魅般从侧翼和后方包抄过来!
一头狡猾的灰狼甚至绕过了箭矢的覆盖,猛地扑向一名正在换箭的士兵!
“小心!”韩七目眦欲裂,挥刀欲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尖锐的破空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厉啸,从营地中央那块岩石上骤然响起!
一道流光!
不,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一支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微芒的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噗!”
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头扑向士兵的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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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
箭矢甚至带着灰狼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灰狼整个身体被带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箭,瞬间震慑了全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篝火旁,崔启明等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岩石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太生微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
他手中握着一张线条流畅的黑色长弓,弓身似乎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与硬木糅合而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保持着开弓的姿势,身姿稳如磐石,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锁定了狼群中另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头狼。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更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迹般的威势!
那箭矢上的流光,绝非幻觉!
“嗷——!”
短暂的死寂后,狼群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更多的狼从黑暗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扑向营地!
“保护公子!”谢瑜和韩七同时挥刀迎向扑来的狼群!
战斗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狼嚎人吼,箭矢破空,血肉横飞!
然而,太生微所在的那块岩石,却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诡异的平静。
他眼神锐利,手中那张奇异的长弓再次拉开!
【R级套装「贯日·惊鸿」激活中……】
【特效「百步穿杨」:大幅提升射箭精准度与箭矢初速,箭矢附带微弱破甲与精神震慑效果。】
弓弦再次震响!
“嗡——!”
又是一道金色流光撕裂黑暗!
这一次,目标是一头正人立而起,准备扑咬一名护卫咽喉的巨大白狼!
那白狼体型远超同类,显然是狼群中的王者!
流光瞬息即至!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白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其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嗷呜——!”白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狼王毙命!
“嗡!”“嗡!”“嗡!”
太生微动作不停,开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支支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射向狼群中最为强壮、最为凶悍的狼!
每一箭,必中要害!
每一箭,必杀一狼!
营地中的士兵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崔启明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快若闪电的速度,百发百中的精准,箭矢上流转的、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金色光芒……
这哪里是凡人的射术?这分明是神将临凡,挽弓射天狼!
在太生微这近乎神迹的箭术压制下,狼群的凶焰被彻底打垮。
头狼毙命,狼群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呜嗷——!”
残余的狼群发出一片哀嚎,再也顾不得饥饿,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般掉头就逃,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中一片死寂。
太生微放下长弓,金色光芒也随之敛去。
他面色依旧平静,扫视了一眼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转身,目光投向篝火旁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崔启明一行人。
崔启明怔怔地望着岩石上那个身影。
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勾勒出太生微挺拔的轮廓。
他手中的长弓在月色下泛着金光,斗篷在风中翻飞。
身后,是满地狼尸;身前,是无垠的黑暗。
这一刻,崔启明心中所有的疑虑、惊惧,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他想起太生微所说的“力行破妖异”,想起他谈及的凉州教化……
如今亲眼目睹这神乎其技、力挽狂澜的一幕,他忽然明白了。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对着岩石上的太生微,深深一揖到地:
“州牧神射,惊天地,泣鬼神!今夜若非州牧力挽天倾,我等已成饿狼腹中之食!启明……启明……”他抬起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力行之仁’!州牧不仅心怀仁念,更有擎天之勇!此去凉州,纵是刀山火海,启明亦誓死相随!愿以残躯朽骨,助州牧教化边陲,开万世太平之基!”
太生微从岩石上跃下,走到崔启明面前,将他扶起:“先生言重了。微不过略尽绵力,护诸位周全而已。狼群已退,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尽快出发吧。”
他转身,对韩七吩咐道:“清理狼尸,有用的皮毛带走。受伤的士兵立刻包扎。一炷香后,拔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
崔启明心中激荡难平。
他对身旁犹自震撼的少年弟子道:“明远,看到了吗?挽长弓,射天狼,平妖氛,护生民……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这凉州之行,或许……正是我辈儒生,见证并参与一场……再造乾坤。”——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专门走的这条路不然怎么在你们面前装一把,让你们亲眼看看,死心塌地
第75章
戈壁的夜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喝了药汤,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惊魂甫定。
“东白……”崔子瑜开口,“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竟能慑退群狼,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语气复杂:“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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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一名亲卫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太生微……太生州牧他……他声称在驿馆静养,闭门谢客,我等……我等不敢擅闯啊!而且……而且他手下那谢昭将军,每日都派人巡视驿馆周边,戒备森严……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谢昭?谢昭!”李锐听到这个名字,更是火上浇油,“他人呢?!给本王把他叫来!立刻!马上!本王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保护’州牧的!保护到凉州去了?!”
一名负责联络的参军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王爷!谢……谢昭将军……他……他也不见了!”
“什么?!”李锐如遭雷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参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参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今日……今日轮值的北营校尉去寻谢将军商议布防,却发现……发现其营帐已空!只留下一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奉州牧密令,有紧急军务,需秘密离京数日……其麾下‘,也……也不知所踪!”
“噗——!”李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那参军瘫软在地。
“密令?紧急军务?不知所踪?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生微!好一个谢昭!”李锐怒极反笑,“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把本王当猴耍!利用本王替他清理了赵王,转头就带着心腹跑去了凉州,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根本没把本王放在眼里,这是要撇开本王,独吞凉州,自立门户。”
他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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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太生微!谢昭!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李锐状若疯魔,挥刀狂砍,“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谢昭给本王揪出来!我就不信他真跑出去了。还有!立刻点兵!本王要亲率大军,西征凉州,把太生微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爷三思!王爷三思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宏终于上前一步,沉声劝阻。
他脸色同样难看。
“三思?本王还五思六思?!”李锐眼睛瞪向郭宏,“先生!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是如何戏耍本王的!他利用本王,榨干了本王的利用价值,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本王丢在长安!如今他跑去凉州,必然是要整合羌族,彻底掌控凉州!等他羽翼丰满,还有本王的好果子吃吗?本王现在不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难道等他坐大了来打本王?!”
郭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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