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一直在自己的房中呆着。
她坐在榻前,垂眸看着躺在手心的瓷瓶,一个白色一个青色。
白色要喂给鄢容吃下,青色则是解药。
浅桥一般都在门外,从不进屋里伺候,因此虞清光拿着瓷瓶并不需要避人。
烟景看到这药瓶,心里便猜出了虞清光的目的,毕竟先前两人赶往京都的路上,虞清光也喂她吃过药。
上次翟星霁给虞清光的解药可以先吃,而这次的解药似乎与上次不同,翟星霁特地嘱咐了她要之后才能吃,否则会伤身。
虽说翟星霁特地跟他说过,给鄢容下的药并不会伤到他,只是暂时让他昏迷几个时辰。
可一听这解药先吃会伤身,虞清光便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药可否会伤身。
但毕竟是药三分毒,虞清光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将这药喂给鄢容,如果再担心他,便有些惺惺作态了。
她抿了抿唇,将青色的瓷瓶捏了又捏,这才塞在枕下。
虞清光这几日鲜少与鄢容交面,她本想着,若是今日回来的晚了,她便在院中等着他。
却不想刚过了晌午,鄢容便从外头回来了,身后跟着的闻锦手中还抱了一沓册子,那册子外皮通红,沿着侧边看,里头的纸张都厚厚的,倒像是图册。
虞清光并未将注意力放在那图册上,她心知鄢容应是有事要处理,便不曾打搅他,可谁知道鄢容回了房中后,竟是一下午都没再出来过。
用过了晚膳,虞清光眼瞧着天色渐暗,便越发有些坐不住。
虞清光心中着急,可又见时间尚早,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便吩咐了烟景为她备水,沐个身子,也好冷静一下。
她坐在浴桶中失神,心中拿不准主意,若是鄢容那边还未有动静,她可否要去请鄢容过来。
虞清光想的入迷,知道桶中的水渐渐凉了,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眼屏风,竟是发现自己忘了拿浴巾,便只好对着守在外头的烟景吩咐:“烟景,为我拿条干净的浴巾来。”
外头烟景应了一声,须臾,便听见一阵轻微的推门声。
虞清光听到烟景进来,便背靠着木桶,拿过玉簪将头发挽起,而后从浴桶中站起身,背对着烟景,将手臂张开。
水流从她身上蜿蜒落下,攀过臂弯停在手肘处,犹如融冰似的聚成水滴,稀稀落落的滴在水中。
女子腰肢纤细,连带着手臂都莹白如玉一般,只是那背后的玉肌上,却横着无数道浅浅的疤痕。
即便是时间久了,淡了些许,但仍能看出那有手指宽的疤痕是多么狰狞可怖。
烟景并不言语,而是靠近虞清光,将浴巾绽开,从虞清光的手臂下探过,拢在她的身前。
虞清光忽而便觉得有些奇怪,烟景先前服侍她沐浴,见到她身上的疤痕时,都会嘟囔几句,今日却意外的沉默。
她正狐疑着,鼻息间便隐隐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水沉香。
虞清光当即一个激灵,连忙将手臂放下,按住裹在胸前的浴巾,回头看过去。
身后站的,哪里是烟景,分明是鄢容。
鄢容一身素白的长袍,他拢着袖摆,那宽大的袖摆便褪到臂弯处。
她快速转过身去时,手肘蓄着的水滴斜着溅出,落在了鄢容的袍子上,留下一道略深的湿迹。
虞清光虽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水沉香后,便有些猜到是鄢容,可真的见到他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连忙捂住胸口,想要往水里陷,可她身上裹着干的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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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只能生生止住,往后退了两步。可那木桶统共就那么点地方,又能拉开多少距离。
虞清光心知无处可挡,便只能拧着眉看向鄢容:“怎么是你?”
她微微抿着唇,一想到自己方才从浴桶里站起身时,身后是鄢容,便尴尬非常。
羞臊的她脸都不由的开始发烫,虞清光不敢看鄢容,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便连忙开口道:“你出去,让烟景进来。”
鄢容进来时,自然也没想到虞清光会突然站起身,甚至还张开手臂,由着他靠近。
他只是恍了一瞬,便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入眼是虞清光背上纵横交错着的疤痕,有深有浅,挂在那莹白的玉肌上有些格格不入。
鄢容再次见到虞清光后,便已经默认为她当初所说,受到的一切折磨都是为了骗他才如此,可却不想,今日却让他亲眼见到了虞清光背后的疤痕。
他想要开口,却又见虞清光脸色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
鄢容刚刚满眼都是虞清光那背后的疤,一时不曾注意虞清光赤着出了浴桶,如今回过神来,方才觉出自己瞧见了什么。
他一时也有些尴尬,便将外头的烟景给喊了进来。
见到烟景后,虞清光方舒了口气,她将身子擦净,裹上亵衣,这才出了浴房。
走在外头的廊下时,虞清光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还有不到小半个时辰,便是亥时了。
她拢了拢衣领,推开房门。
虞清光以为鄢容会在房中等她,却不想撩起珠帘进了内室,并不见鄢容的身影。
可下一秒,外头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烟景在她身边跟着,因此推门进来的只有鄢容。
虞清光心中狂跳不止,连忙将那白瓷瓶打开,吞下那瓷瓶中扁扁的药丸,压在了舌下。
待她将那瓷瓶藏好后,正巧鄢容也走了进来。
鄢容手中拿着一个如手掌般大小的瓷瓶,他走过来时,便已将那瓷瓶打开,十分自然的坐在虞清光身侧。
虞清光看了一眼,只见那瓶中盛着膏脂,呈现着淡淡的黄色。
“这是什么?”她问了句。
鄢容视线落在虞清光肩头,似乎要越过她的肩看向她的后背:“祛除疤痕的药膏。”
虞清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见过自己背后的疤痕,即便是淡化了不少,可在背上依旧显眼,方才她从木桶里起身时,鄢容不可能看不到。
虞清光摁住自己的肩,似乎要阻绝鄢容投去的视线,她垂眸,看着那瓷瓶,抬手接过:“谢谢。”
只是她触上去后,鄢容却不松手,而是连带着虞清光的手腕也给握住,看着虞清光道:“我为你上药。”
虞清光作势抽回手,有些抗拒:“不、不用了,烟景来就好。”
说到烟景,鄢容便看了烟景一眼,淡淡吩咐道:“你出去。”
烟景虽说虞清光的丫鬟,只听虞清光的话,可平日里有时鄢容吩咐她,她也会听从。
她知道虞清光今日有事要做,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回定是要出去的,可她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犹豫了一下,迟疑道:“小姐……”
“出去。”鄢容又冷淡催促。
烟景只好乖乖出去,还将门给带上了。
屋中只剩下鄢容和她,虞清光心跳便逐渐开始频繁。
舌下压着的药丸融的慢,也并无什么味道,可仍旧让她尤其担心。
鄢容见虞清光垂着眸子,便拉着她的手腕朝着自己靠近了些,虞清光被扯回思绪,心中稍稍一惊,抬眸看向鄢容。
她并未再挣扎,而是抿唇道:“我可以自己来的。”
鄢容并不应她,却是兀自靠近虞清光,抬手要解她的外衫,虞清光连忙按住他的手,急急道:“你……”
眼前的女子抬眸看着她,窈目中夹杂着一丝慌乱,慌乱中又让他看出了一丝紧张。
鄢容向来都是守礼之人,对于虞清光,从他在萦州时装醉抱着她开始,他便步步都在试探。
那时她永远都是那副淡然又无动于衷的模样。
可随着他的试探,虞清光从一开始的抗拒,逐渐变的妥协。
后来他发现,原来虞清光在面对他时,也会变得慌乱。
似乎是怕他的接触,怕他靠近。
鄢容在每一次靠近虞清光时,都从不掩盖自己的情绪,他想要触碰她,想要更靠近她,可被她推开时仍旧会乖乖退开。
那时他就会看到虞清光躲避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
并非是抗拒,而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悸动后的懊恼和慌乱。
直到那次,他给虞清光喂药。
他吻着女子的唇,在高烧之下,虞清光却是笨拙的迎着和他,甚至让他听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哼咛。
之后他所做的一切,越发的得寸进尺,一步步的试探着虞清光的底线。
最后,他终于认证的自己的猜想,虞清光并非对他无意,甚至同他对虞清光一样,会意乱,会难以遏制的想要靠近彼此。
……
鄢容的手被虞清光按住,可他却并未松手,而是看着她:“你先前为我上过药,我为你上一次有何不可?”
说罢,他默了片刻,又轻声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鄢容所言不假,他先前只是从虞清光口中听说她的遭遇,却从未见过过,如今瞧见了她背后的伤痕,自然让他有些触目惊心。
而对于虞清光来说,背后的伤已经是四年前落下的,具体是什么样子,她自己都将要淡忘了。
她下意识看了鄢容一眼。
后者眸中应无异常,什么情绪都不曾有,只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若是平日,虞清光定然会拒绝,可今日却有些非同寻常。
薄唇被她抿了又抿,最后虞清光垂下眸子,她拉开鄢容的手,将青丝拢在身前,转过身被对着鄢容,而后将衣裳解开。
她刚沐浴过,穿的衣服并不多,松垮垮的亵衣里头只穿了个贴身的小衣,她将亵衣围在肩头,捏在领前。
那外衫顺着肩头滑下,敞着口,露出了虞清光遍是疤痕的后背。
如今有了烛光作衬,鄢容这才发现,那疤痕远比他在浴房时看见痕迹还要重。
一条条鲜明的痕迹,犹如大网,交错着织就在虞清光的背上,长出的嫩色的皮肉周围有些发皱,与那滑顺莹白的肌肤相比十分可怖。
鄢容抬手想要触上去,却又及时顿住。
片刻,他将手收回,指腹蘸着药膏,一一沿着那浅色的疤痕涂抹过去。
褪下亵衣后,背后是凉的,药膏也是凉的,连鄢容的指尖都微微泛着凉意。
清凉的痒意在她背后轻轻拂过,散入鼻息的是茉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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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光一手攥着领前的衣裳,一手撑着床榻。
那药膏涂抹过后,也不知怎得,凉意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触感,似乎要将那一道道疤痕烧灼。
连带着鄢容划过的指腹都升了温,再触上去,指尖犹如带了火,便滚烫的要命。
虞清光只觉得又痒又烫,甚至还有些阵阵发麻,让她极为不适,便抬手伸向后背,想要按住那滚烫的指尖:“不,不必再抹了。”
可她一抬手,那领前被她攥着的衣裳便随之散开,滑落在臂弯,露出了清瘦的肩头。
她坐在床榻边沿,那衣料自然是顺着她的肩,往榻下落,虞清光只觉得肩头凉意散开,心中一惊,便弯下腰身去捡。
见虞清光身子往前一倾,鄢容便下意识抬手一捞,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搂在跟前。
可虞清光背对着鄢容,如此角度,揽住的哪里是腰。
后背突然撞向鄢容怀里,虞清光身子不由的僵住,竟是半分也不敢再动。
她从未这样靠近鄢容,鄢容衣料的凉意覆在她的背上,减缓了那抹滚烫之意。
隔着一层料子,她甚至能感受到鄢容手心的热度。
也就在此刻,虞清光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嘭的炸开,连心跳都不由自己加快,让她生出了一抹恐惧。
屋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窗牖半掩着,风只透进丝缕,难掩屋中腾起的闷热。
小几上摆着的灯盏闪烁着,烛芯燃爆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着虞清光脑海中的心跳声,竟是让她有些燥乱。
身后的人似乎动了动,又靠近了她一些。
腰上的手也在用力,将她往怀中按去,少年的衣袍宽大且松,似乎要将她罩住。
一股热气从耳尖擦过,最后停在她颈侧。
鄢容从后抱住了虞清光,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与她耳鬓轻轻贴着。
“扇扇。”鄢容轻唤她。
虞清光被耳边这声轻唤叫回了思绪,她朝着右侧微微偏过头,想要避开他的靠近:“别……”
可下一秒,便有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半侧过脸去。
鄢容凑近,帖在了她的唇上。
虞清光被锢着下颌动弹不得,她想要推开,那双手却被搂在男人的臂弯,虞清光只能被迫偏着头,迎合着鄢容。
舌下压着的药丸已经逐渐化解了一小半,散在虞清光的唇齿间,那溢入的柔软便将其寸寸掠夺。
她眸色微动,生怕被鄢容看到,便连忙闭上眼,掩下眸中的情绪,与鄢容唇齿相贴。
虞清光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就连呼吸也有些不顺畅,直到她几欲喘不过气来时,抬手想要拉开鄢容的手,却被他先一步松开。
可下一秒,虞清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力道朝她靠过来,她身子不由得往后仰,眨眼间便枕在了榻上。
鄢容抬手撑在她的耳边,那柔顺的发丝便越过鄢容的后背,滑落在虞清光的颈窝,扫出了一抹凉意。
少年覆在她身上,狭长的眸子微微垂敛着,压出一抹浓郁的暗影,眸子紧紧的盯着她,竟是异常的冷静。
那抹冷静之下,渐渐溢出一丝坦荡且锐利的侵略之意。
他神色晦暗不明,只是看虞清光,眸中流转着的克制却让她无法直视,更有种冲破桎梏的压抑。
虞清光觉得这样的眼神太过露-骨,像是在等她,等她主动凑过去,亲自打碎那摇摇欲坠的分寸感。
她心跳犹如鼓点,一声又一声,响在脑海。
鄢容眸子让她实在难以忽视,她只是迎上了片刻,便瞥过眼去,不敢再看。
虞清光身子软的厉害,呼吸急促,舌尖的药也逐渐化了一半。
她缓了片刻,咬紧下唇,心中暗下决心。
舌尖将那舌下压着的半片药丸轻轻碾碎,化在口中。
而后她闭上眼睛,抬手环住鄢容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了鄢容的唇。
夜色浓郁,悬月被云遮住,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
纱帐被放下一半,将那榻上的身影半遮在内。
虞清光偏头靠在软枕上,樱唇丰润,眉间微微浮现一抹乱色。
鄢容薄唇沿着的她脖颈贴合下滑,最后埋在她的颈间。
耳边是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带着急促和闷热。
紧接着,虞清光却听见鄢容闷咳一声,身子也顿住。
而后他将脸埋在虞清光耳边,吃吃的低笑出了声,他笑的很闷,贴合着她的胸腔都在震动。
半晌,才听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哑非常,带着难以置信:“你喂我吃了什么?”
虞清光也缓缓睁开了眸子,却并不应他。
那药效极快,鄢容只觉的身上的力道正逐渐的散去,连撑在虞清光耳边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劲儿。
鄢容压在虞清光身上,贴着她的耳朵,张口咬住了她的耳垂,轻声道:“虞清光。”
他低笑出声:“你就这么恨我吗?”
虞清光仍旧不应他,而是抬手去摸枕下的青色瓷瓶,将里头的解药拿出。
她掐掉一小块捏在手中,吞下了那大半。
躺在榻上闭眸缓了半晌后,身上的那股脱力感在逐渐消散。
虞清光抬手,将鄢容推开,这才拢着身前的小衣,又捡起地上的外衫穿上,回头看向鄢容。
鄢容躺在榻上,已经闭上了眼,睫毛颤动着,那胸膛也微微起伏。
虞清光知他气得不轻,便凑过去,将锦被盖在鄢容身上,又为他理过鬓间的乱发,这才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鄢容。”她又道。
她将手中的那极小块的解药喂进鄢容的口中,“对不起,我要走了。”
虞清光说完便下了榻,把鞋子穿好,纱帐给放下,将鄢容掩在帷帐之中。
她撩起珠帘,没有一丝留恋的出了房门。
关门声落下后,屋内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外头突然刮起了风,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声响。
珠帘也迎风而动,撞在一起清脆又悦耳。
外头悬月从云层中探出,照了一地的清辉。
夜色静谧,又阴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却见那榻上的帷帐微动晃动,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将帷帐撩起。
鄢容撑起身子,坐在榻边。
他闭着眸子,眉头微微拧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而后,他抬手朝着胸前的几处点了几下,那眉头便蹙的更狠,下一秒,他便蓦的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沿着唇角溢到下颌,被他用拇指抹去。
将血吐出后,鄢容整个身子这才似放松了下来,他身子靠在榻前的床栏上,额头也抵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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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色的帷帐擦过他的鬓,衬在他身后,将他的乌发映的犹如绸缎般顺滑。
半晌,鄢容狭长的眸子才慢吞吞的掀起,他眼底泛着红,看着地上的血迹,竟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他笑的胸腔都在震动,又好似有东西在撕扯。
那掩下的睫羽中,缓缓溢出一丝戾气。
第44章 第044章
鄢容出门后,外头并未见丝毫人影。
周遭一片寂静,穹顶的悬月高挂,浓云散去,月光泻下来,将院中的石路照的犹如雪地。
鄢容转身推开闻锦房门,空荡无人。
闻锦和浅桥都不在外头,甚至连他安排在院隐匿踪迹的暗卫也不见人影。
鄢容不再停留,立刻骑着马出去誉王府。
夜色浓郁,已近子时。
闹市也回归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在收拾摊子,因着街上静谧,那收拾东西叮叮咚咚的碰撞声便十分明显。
忽而一阵马蹄声将静谧打破。
长街尽头一人策马奔来,似一股风掠过,掀起商贩的衣角。
街市一眼望不到头,可那猎猎的雪色衣摆,却是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视线中,化为零星一点。
月色落在鄢容的头顶,乌发如雪,与一身的素白锦缎相衬,将他的眉目勾勒的越发清寒,衣袍划破空气猎猎翻响。
他薄唇抿成一线,面无表情。
犹似山巅的积雪被风暴凌虐,隐隐透出玉山将崩之势。
第二次了。
这是在第二次他亲口对虞清光说别离开他后,虞清光转身离去。
上一次是翟星霁,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是别人。
浅桥是她众多暗卫中武功还算高强的,与闻锦并不相上下,凭虞清光自己肯定不可能躲过浅桥,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丫鬟。
况且虞清光在离开之前,还亲自给他喂了药。
除了翟星霁,他实在是想不出在京都还能有第二个善用毒的人。
翟星霁出自书香门第,翟家更是世代忠臣,千古垂青。
翟家善出才人,后离这百年来,每出两位贤人,翟家便占其中之一。
而翟星霁,自诞生起便已经被定了命运。他熟读史书,阅遍典籍,被翟家培养成为朝廷效力的储备良才。
但因他并无习武天分,充其量只是花拳绣腿,因此才会略涉医毒之术,用以防身。
虽说他用毒并不精,但胜在刁钻,寻常人极难配出解药,若非虞清光临走前喂给他一半的解药,恐怕他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
鄢容朝着城门外一路奔去,他走的着急,从誉王府过来,甚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正当他即将赶到城门前,却瞧见了不远处的槐树下的那抹明橙色身影。
那般鲜艳的色泽,只能是翟星霁。
鄢容拉紧马缰,停在了槐树边,却并不下来,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翟星霁,声色冰冷,开门见山道:“她人呢?”
翟星霁环着手臂,单曲一腿背靠在槐树上,一副惬意的模样。
他淡然的迎上鄢容的眸子,看着他连连啧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失态。”
说罢,他似是想起来什么,转而一笑:“哦,不对,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半个多月前。”
话中所指的半个月前,便是翟星霁第一次带着虞清光逃走的那回。
鄢容知道翟星霁话中之意,他并不应答,神色又冷了几分。
翟星霁上下打量着鄢容,看着他一身雪色缎子,竟是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这种药也只是困了你小半个时辰,看来——”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便被打断。
一柄张开的白色玉骨折扇从鄢容手中飞出,犹如绽开的花枝,咻的朝着翟星霁飞去,擦过他的脖颈,钉入了他身后的槐树上。
那方才被扇面擦过的脖颈,快速渗出一道细密的血珠。
鄢容坐在马上,面色仍旧冰冷,月光压在他头顶,竟是将他照出了一股盛气凌人之势。
他又问了一遍:“她人呢?”
翟星霁抬手,抿过脖颈处的刺痛,垂眸看了一眼指尖上沾染得到鲜血,便轻轻笑道:“别这么冲动啊。”
他两指相贴,摩挲着将血迹轻轻抿掉,抬手将脖后的折扇从槐树上拔出合上,反手扔给鄢容:“忘了告诉你,我这个药在没有吃到解药之前,动用内力的话,只会让你内力紊乱,说不定还有吐血的可能哦。”
而后他环起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开口道:“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我不知道。”
鄢容抬手接过折扇,可那视线却是仍旧死死的盯着翟星霁。
听到翟星霁口中的不知道时,他眸子厄眯起,瞬间从马背上掠下,素白的衣袍掀起一阵风来,将发丝也吹得缭绕翻飞。
下一秒,他便落在了翟星霁面前。
鄢容手指用力,紧紧叩住翟星霁的脖子,将他摁在了槐树上。
他眸中杀意溢出,一字一句:“最后一遍,她在哪。”
翟星霁武功不如鄢容,因此并未想过要躲开他。
他被鄢容掐的脖子生疼,甚至可以感受到脖颈的那双手隐隐有收紧之势,窒息感也随之席卷而来。
他抬眸迎上鄢容的眸中,只是冷冷笑道:“你还真是有意思,把听到的假话当真话,却将真话当假话。”
这话实在是嘲讽十足,即便是被狠狠地掐住了喉咙,那声音也听不出一丝异样,鄢容瞬间便明白了其中之意。
他冷冷的看着翟星霁,手中的力度逐渐加重,半晌,却是蓦的松开他,将手收回。
脖颈的窒息感消失,翟星霁连忙捂着脖子,弯下腰来,咳嗽不止。
他咳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来。
他再次背靠着槐树,看着鄢容道:“宵禁已有一段时间,我可没本事能够在宵禁后,还能带着两个女人出入自由。”
鄢容看着翟星霁,只是听他说话,却并不言语。
翟星霁见他的眼神仍不相信,便耸了耸肩:“当然,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来寻,我的马场和翟府任由你搜索。”
鄢容的确不信,如今正值宵禁时刻,莫说是翟星霁,就连他都不可能带着虞清光和烟景顺利跑出去。
因此他第一时间觉得,虞清光并未出城门,而是尚且还在城中呆着。
可翟星霁的出现,却让他有些迟疑。
虞清光肯定是翟星霁带走的,但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和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并不符合常理。
鄢容拧起眉头,盯着翟星霁的眸子,试图从里头看出些什么。
可转瞬,他眸色就暗了下来,冷冷道:“你在拖延时间。”
闻言,翟星霁稍稍一顿,而后抬眸看着鄢容,他大大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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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承认了,“是又怎么样?”
鄢容盯着翟星霁,语气仍旧冷漠:“我知道,你是三皇子的人。”
说到这,他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眸中便多了一丝戾气:“所以,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和三皇子都得死。”
鄢容不再看他,转身上马,朝着城门外奔去。
守城门的人见到是鄢容,与他谈论几句,便立刻打开城门,将他放了出去。
白色身影快速掠出城外,两扇大门慢吞吞的阖上,将其隔绝在外,月色照上漆红大门上,犹如干涸的血迹。
翟星霁盯着那大门看了半晌,这才收回视线,他抬眸,朝着长街处的一所宅院处看了一眼,而后朝着翟府走去。
……
翌日。
陈修衣起了一大早,牵着虞清光赠她的那匹马,出了城门。
马场近日有些繁忙,场中不少废弃的马鞍无人处理,管家见她左右无事,便将这些东西交给她处理,带出城外卖掉。
她带着家中小厮,两人一人骑着马,一人坐在架子车上,载了一担子马鞍出城。
今日城门戒备有些森严,出城须得一个个拦着询问去处。
陈修衣还见那些守城带盔的侍卫手中还拿着画像,一个一个的比对着。
她有些好奇,被拦住去路时想看一眼那画像,却见那侍卫将画像一合,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下一个。”
陈修衣朝着侍卫点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便问了一句:“官爷,发生了什么?可是哪位老爷家里失窃了?”
侍卫闻言瞥了她一眼,冷冷斥道:“不该问的别问,赶紧走。”
陈修衣连忙点头:“是是,是民女多嘴。”
前头陈修衣走后,后面便跟着一个马车。
马车朴素却透着精致,窗牖镂着花,连那窗边的帷幔都坠着流苏。
侍卫上前一步拦住:“干什么的?”
外头驾马的马夫是个女子,长的十分白净。
闻言她连忙从怀中摸出两张木符,递给那侍卫看:“官爷,我们是袖月楼的伶人,奴婢叫阿月,里头坐着的那位是我家小姐雪凝,如今赎身从良还乡,还望官爷放我等过去。”
侍卫接过木符看了一眼,问道:“可有身份凭证?”
“有的有的,”阿月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上去。
那侍卫大致扫了一眼,便将手中的木符和纸递过去,而后上前掀开马车帘子,朝着马车里头看。
马车里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浅绿色襦裙,鬓发高挽,杏眼柳眉,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见帷幔被掀起,她便连忙对着外头的侍卫低头,柔声道:“官爷。”
侍卫看着两人,一一对手手中的画像,遂摇头,对着两人摆了摆手:“过吧。”
小月连忙点点头,对着侍卫道:“多些官爷。”
陈修衣的架子车在前,雪凝的马车便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城外。
前头的架子车行的慢,后面的马车竟然也规规矩矩的跟在了后面。
大约行至几十里,前头的架子车停下,堵住了雪凝的马车。
接着,马车帘子被撩起,雪凝从里头探出身来。
她拉着裙摆,跳下马车,小跑着走到架子车前停下,对着陈修衣和小厮辨认了两眼。
而后她面色一喜,几乎是蹦起来,上前抱住了那小厮:“小姐!终于见到你了!”
虞清光被她抱的突然,连忙竖起手指在嘴边,“嘘,小点声。”
身后的阿月也下了马车,跟上前来,将遮在头上的草帽摘下,显出了那副白净清丽的面容。
哪里是阿月,分明是袖月楼的花魁,雪凝。
虞清光松开烟景,对着雪凝点头笑道:“谢谢你雪凝姑娘,若非你收留了烟景一晚,我们未必会这么轻易的跑出来。”
第45章 第045章
确实如鄢容所料,虞清光昨日并未出城门,而是留在了京都。
京都宵禁的早,又有众将把手,翟星霁武功并不精湛,若是他自己尚且还行,可带着虞清光和烟景两人就够呛。
况且,虞清光一开始也并不打算真的让翟星霁带着她走,或是送她出京都。
先前她在马场骑马的目的就是能够自己带着烟景离开。
昨日虞清光出了房门后,发现外头只剩下了烟景一人,翟星霁刚好从墙头上翻下来。
鄢容的院子靠冬,正好挨着外头的长街,因此翟星霁翻过来十分方便,更不用躲躲藏藏的避着人。
虞清光潦草装扮了一番,便和烟景由着翟星霁和循朔带着翻出墙去。
她方才出门前并未看见浅桥,便问了摘星霁一句,翟星霁只道他派人将浅桥和闻锦引走,让她大可放心。
虞清光这才点了点头,不再过问。
四人避着长街,挑着小巷走向城门。
“我在城外备了两匹马,等下我和循朔将你二人送出去。”翟星霁一边走,一边看着虞清光开口。
虞清光先是道了声谢,而后道:“不用麻烦你了,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明日再出城,否则鄢容还会追上来的。”
闻言,翟星霁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他笑了一声,敛下眸子,声音淡淡:“果真。”
虞清光心里紧张,走的时候还是时不时的朝着身后看去,分着心神,便不曾听清楚翟星霁说的话,便问道:“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楚。”
翟星霁摇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什么,如此,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虞清光点头笑道:“多谢你了。”
翟星霁并不多问虞清光安排了什么,只听着她的话,将她送到一所民宅,后为了掩人耳目,让循朔先走,却让烟景扮作小厮的模样,跟着他去了袖月楼。
而后自己从后门出来,来到了城门附近的槐树下,等候鄢容。
虽说鄢容晚上追了出去,可仍旧不相信虞清光真的就能当晚跑出城,这才吩咐了下去,让守门的侍卫第二日一一核对出城之人。
虞清光率先便预料到鄢容会有此举,她和烟景在京都没有身份,两个人若是凑在一起,自然会将嫌疑放大,若是分开来出城,便会顺利许多。
因此虞清光在离开前三天,去的一趟袖月楼,以及送给陈修衣的那匹马,便是为了说这些事。
有了雪凝和陈修衣的帮忙,出城便顺利许多。
雪凝是个好性子的,被虞清光这般一夸,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垂眸笑了一下,开口道:“虞姑娘不要客气,这小忙并不算什么,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虞清光有些诧异,便看向她问道:“雪凝姑娘何出此言?”
雪凝抿了抿唇,回忆道:“虞姑娘可还记得,你当初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同翟公子说,要替我赎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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