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王学森和占深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飘着炒螺蛳的香味。
桌上摆着温好的酒水、烤串、花生米,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牛肉。
小敏在厨房门口探头笑道:“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再晚点,螺蛳...
王学森的手指在膝头微微痉挛。
那不是濒死前的征兆——不是血流将尽的冷,而是意志被碾碎时,神经末梢最后的抽搐。
他盯着那杯酒,杯沿还凝着一点水汽,像泪痕,又像未干的杀气。氰化钾入喉不过三秒,喉管灼烧,胸腔炸开,瞳孔散成灰白。他活了六十二年,亲手送走过七十八个人,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杯酒里,死在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干儿子手里,死在满堂喝彩的戏院中,死在虞姬唱到“君王意气尽”那一句的拖腔尾音里。
范开泰没催。
他站在光里,背手而立,像一尊新铸的青帮神龛。灯光打在他后颈凸起的骨节上,那地方有道旧疤,是早年替张啸林挡刀留下的。如今,那道疤正泛着油亮的光,仿佛在替他验收这场弑父登基的加冕礼。
王学森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哑,像枯叶刮过青砖地。
“开泰啊……”他声音嘶得像砂纸磨铁,“你知不知道,你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范开泰眉峰一跳,没应。
王学森仰起脸,脖颈青筋暴起,眼白里爬满血丝:“他说——‘开泰这孩子,心太软。’”
满堂静了一瞬。
范回春嘴角一抽,下意识攥紧斧柄。
范开泰却只眯了眯眼,笑意不减:“他错了。”
“我心不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像刀刃贴着耳骨滑过,“是他死得太早,没看见我真正狠的样子。”
话音未落,后台一声闷响。
不是锣鼓。
是木箱炸裂的钝响。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硫磺气,猛地从戏台左侧布景板后翻涌出来——黑烟如蛇,腾空而起,眨眼间卷住半边天幕。
“火!着火了!”有人尖叫。
“后台着火了!”
范回春脸色骤变,转身就往侧门冲:“谁点的火?!”
可他刚跨出两步,第二声炸响又至!
这次是正厅天花板吊灯上方——一枚土制燃烧弹轰然爆开,玻璃渣子如冰雹砸下,几盏煤气灯嗤嗤喷出蓝焰,火舌舔着垂挂的红绒帷幔,瞬间燎成一条赤练。
“跑啊——!”
人群彻底炸开。
椅子掀翻,茶几撞倒,女人尖叫声撕裂空气,男人推搡踩踏,连日本军官都拔出军刀乱挥,试图劈开人墙。火光映在每一张扭曲的脸上,红得发黑,黑得发亮,像地狱开了闸。
混乱是林怀布等来的。
更是他亲手点的。
那枚从洋泾仓库运来的燃烧弹,外壳包着浸油麻布,引信是游月娟医院废弃的乙醚棉球改良而成——遇热即燃,延时精准,七秒起爆,误差不超过半秒。老七没进后台,也没藏在茶水间,更没躲在池座底下。他根本没进更新舞台主楼。
他在隔壁裁缝铺二楼。
裁缝铺后窗正对戏院西侧后巷,窗框上钉着一根生锈铁钩,钩上悬着一根粗麻绳,绳另一端系在戏院二楼通风管外壁。火起第一声,老七便已荡入窗口,落地无声,反手合拢窗扇,只留一道窄缝。他脱掉灰布褂子,露出里面铁灰色背心,肩胛骨处用炭笔画着三枚小圈——那是林怀布亲笔标定的射击位置:范开泰左耳后三寸、俞初四右太阳穴、刘忠文后颈脊椎第三节。
他没带枪。
枪在楼下裁缝铺案板底下。
一把改装过的德制瓦尔特PPK,弹匣扩容至十四发,枪管加装消音棉与短程制退器,扳机力调至1.8公斤——足够稳,也足够快。子弹是游月娟托人从仁济医院太平间冷库取来的冻僵尸检用铅弹,弹头裹蜡,穿甲力弱,但入体即碎,创口大,出血猛,且不易被X光扫出——李世群卡了药品,却忘了太平间的冷柜,也忘了法医室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废弃耗材。
老七左手按在枪套上,右手食指轻轻摩挲弹匣卡榫。
他听见了。
不是火声,不是喊叫,是王学森那声笑。
那笑声钻进通风管,顺着铁皮震颤传上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耳膜深处。
他闭了闭眼。
三个月前,他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公馆后院晒太阳。张啸林拄着龙头拐杖踱过来,说:“七哥,你这儿子,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老婆,就是下巴,像我。”他当时没接话,只把襁褓裹紧了些。张啸林又说:“你若信得过我,等他五岁,我亲自教他打拳。”他低头,看见儿子无意识攥紧的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泛着粉红。
那时他以为,那话是恩典。
现在才懂,那是锁链。
锁链另一头,早被张啸林亲手焊死在更新舞台的地砖缝里。
火势渐猛。浓烟开始从通风口倒灌,带着呛人的焦糊味。老七没动。他在等第三声。
林怀布说过,火是引子,烟是幕布,枪声才是真正的开场锣。
——第一枪必须打王学森。
不是杀他,是逼他动。
只要他抬手、起身、甚至只是侧一下头,范开泰的注意力就会偏移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足够老七的子弹穿过烟幕,凿进范开泰左耳后的颈动脉。
可王学森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烧透的硬柴。毒酒还在他面前,杯中液体微微晃动,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老七的食指离开了扳机。
他忽然明白了林怀布为什么选他。
不是因为他枪快,不是因为他脑子活,更不是因为他在游月娟医院当差方便脱身。
是因为他知道王学森的痛处。
知道那根最深的钉子,不在肋下,不在咽喉,而在心口——在那个被他亲手抱过、夸过、许诺过“五岁教拳”的婴儿身上。
范开泰终于动了。
他抬手,示意俞初四:“把酒端过去。”
俞初四上前一步,酒杯离王学森不过半尺。
就在这刹那,老七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沉闷如熟透西瓜坠地的声响,从西侧后巷方向传来。
不是从裁缝铺,不是从通风口。
是从戏院正门斜对面的洋行骑楼二层。
子弹破窗而出,擦着范开泰右耳掠过,打在王学森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咔嚓”一声脆响。
整张茶几从中裂开,断面齐整,木屑纷飞。杯中酒泼洒而出,溅在王学森手背上,温热,微咸。
全场死寂。
连火苗都仿佛顿了一拍。
范开泰猛地抬手捂住右耳——没血,耳廓完好,但耳垂上多了一道细细血线,正缓缓渗出。
他缓缓转头,望向正门方向。
烟雾弥漫中,骑楼二层窗口空空如也。
老七早已松开麻绳,坠入后巷,滚身翻进一扇虚掩的米店后门。门内,占深蹲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尖还滴着血——刚才扑来的两个青帮探子,喉管已被割开,软软瘫在米袋上,像两袋漏了的陈年糙米。
“走。”老七低声道。
占深点头,从米缸底下抽出一只油布包,塞进老七怀里:“老板让送的。药、纱布、止血粉,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
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三个小字:林怀布。
老七接过,指尖触到表壳背面一行极细的凹痕——那是林怀布用指甲刻的路线图:洋泾码头,三号趸船,舱底暗格,钥匙在表链夹层。
他没再看,将怀表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巷子外,火光冲天。
而更新舞台内,范开泰的怒吼已如惊雷炸开:“给我搜!挨家挨户,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俞初四带人如潮水般涌向骑楼。
可就在他们冲进洋行大门的同一秒,更新舞台东侧——原先是化妆间的废弃锅炉房,轰然塌陷!
砖石飞溅,黑烟狂喷,整面承重墙如纸片般向内坍缩。烟尘尚未散尽,十几条黑影已从塌口鱼贯而出,手持长柄砍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寒光——是王霖的特训队。他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