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圈出的七个据点,与昨夜张啸林摔酒杯时,二楼樱井参谋长袖口露出的怀表链坠纹样完全一致。那链坠,正是日本陆军省情报课的密钥徽记。
“樱井今夜为何亲自来?”王学森冷笑,“因为他收到线报,张啸林已把‘清乡计划’副本卖给延安。他怕共产党抢先动手,所以必须当场控制局面——而控制张啸林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相信:日本人仍是他最可靠的靠山。”
老七咀嚼桂花糕的动作僵住。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一丝滋味。
“所以……张啸林根本没把计划卖出去?”他声音发虚。
“卖了。”王学森将布防图对折,“卖给我的人。张啸林用假计划钓樱井,用真布防图换活命。他今夜所有狂态,都是演给樱井看的苦肉计——包括让你刺杀俞叶枫,也是为让樱井确信:他张啸林连亲信都镇不住,更无力威胁帝国。”
杜鹤鸣深深吸气:“那你……”
“我?”王学森望向货仓外渐亮的天光,晨雾正漫过码头起重机的钢铁臂膀,“我是来确认一件事——张啸林究竟有没有胆子,把布防图交给共产党。”
他忽然转向老七,声音陡然转厉:“陈默!你妻子阿娟,今晨六点在仁济医院产科剖腹产子。你儿子左脚踝有颗朱砂痣,像一粒熟透的红豆。而接生医生,姓周,戴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少一节——那是去年冬天,你为保护他销毁‘七十六号’内部贪腐账册时,亲手剁的。”
老七浑身剧震,桂花糕渣簌簌掉落。
“你……你怎么会……”
“因为周医生,是我的上线。”王学森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愈的刀痕,“昨夜在戏院,俞叶枫的杀手往茶水间投毒,被我调包了药剂。你喝下的那杯酒,掺了三毫升氯丙嗪——足够让你晕厥四小时,却不会致命。而你‘失手’射向王学森的子弹,偏移角度,正是我计算好的弹道。”
杜鹤鸣倒退一步,撞上锈蚀铁门:“你……你是共党?”
“我是申公豹。”王学森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惊雷,“代号‘申公豹’,直属中央特科。十二年潜伏,三十七次假死,八次身份覆灭——而今天,我要让整个上海滩记住这个名字。”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长鸣,一声比一声急。老七挣扎着撑起身体,后背钢钉牵扯着神经,痛得眼前发黑。他看见杜鹤鸣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微型胶卷。他颤抖着将胶卷塞进老七手中:“快走。渡口接应船叫‘海燕号’,船尾漆着蓝白浪花。你儿子的小名,叫‘念淮’——淮河的淮。你答应过阿娟,等胜利那天,带她回老家看淮河涨水。”
王学森忽然伸手,捏住老七下颌迫使他抬头:“听着,陈默。你不是刺客,是信使。把布防图和胶卷送到延安。至于张啸林……”他嘴角扯出冰冷弧度,“他以为自己在玩火。可真正的火种,从来不在他手里。”
话音未落,货仓铁门轰然洞开。逆光中,十几个黑影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堵住出口,枪口寒光闪烁。为首者摘下礼帽,露出张啸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身后跟着冈村一郎,腰间武士刀尚未归鞘。
“好啊。”张啸林拍着手,枯瘦手指敲击刀鞘发出笃笃声,“老刘,你这出戏,比俞家小子的还精彩。”
王学森纹丝不动,只将袖口钢钉悄然滑入掌心。他忽然看向老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娘的咳嗽药方,最后一味药,是忍冬藤。晒干,焙焦,兑蜂蜜——她吃了三年,该换新方子了。”
老七浑身一震,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垮堤坝。他攥紧胶卷与布防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念淮!念淮——!”
这声呼喊如利刃劈开浓雾。货仓顶棚突然炸裂,瓦砾纷飞中,一条粗壮麻绳垂落下来,末端系着钩爪,正牢牢咬住钢梁。绳索另一端,赫然是昨夜戏班里那个瘸腿老班主——他正佝偻着背,奋力转动绞盘。
王学森猛地将老七推向绳索:“爬!”
张啸林厉喝:“开火!”
枪声爆豆般响起。王学森却如鬼魅般旋身,抄起地上油桶狠狠砸向冈村一郎。油桶撞上武士刀,桐油泼洒满地。张啸林眼角瞥见王学森袖口一闪,顿时魂飞魄散:“趴下——!”
火光炸裂!
王学森袖中火镰引燃桐油,整片地面瞬间化作火海。烈焰吞没了枪口,灼热气浪掀翻了前排特务。混乱中,老七已攀上绳索,麻绳剧烈摇晃,他悬在半空,鲜血顺着绳索滴落,像一串猩红的省略号。
他低头望去。火光映照下,王学森正单膝跪地,以油桶为盾,左手抛出最后三枚钢钉——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冲锋枪枪管齐齐断裂。冈村一郎拔刀怒吼,刀光劈向王学森后颈,却被杜鹤鸣横身挡住,蝴蝶刀与武士刀相撞,火星四溅。
“走!”杜鹤鸣嘶吼,左臂已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血槽。
老七咬碎后槽牙,借着绳索摆荡之力,狠狠撞向货仓西侧气窗。玻璃轰然粉碎,他裹挟着寒风与碎晶,坠入浑浊的黄浦江。
冰水灌入口鼻的刹那,他听见岸上传来张啸林歇斯底里的咆哮:“申公豹——!老子记住你了!”
江水奔涌,卷走血色。老七在幽暗水底睁开眼,看见无数气泡升向水面,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星辰。他摊开手掌,胶卷与布防图被防水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静静躺在掌心。远处,一艘挂着商船旗的“海燕号”正悄然驶离码头,船尾蓝白浪花翻涌,如同无声的誓言。
而就在他沉入更深水域时,货仓火光映照的江面上,一具穿西装的尸体缓缓浮起——那是杜鹤鸣。他右手仍紧紧攥着那枚黄铜怀表,表盖在火光中反射出最后一道微光,仿佛一只不肯阖上的、悲悯的眼睛。
王学森站在燃烧的货仓门口,任烈焰舔舐裤脚。他望着江面,忽然从怀中掏出半块桂花糕,就着硝烟味慢慢咀嚼。糖霜在舌尖融化,甜得发苦。
远处钟楼传来六点报时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