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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罪人骨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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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1 章   互相挑明

    中秋后,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溟和裴念秋的婚契中止了。

    据说是因为秦溟和顾楚相争的事儿传到了秦刺史耳朵里,刺史颇为不满,连带着族中几位长辈都受了责难。这桩亲事本就不太合乎常理,纵使秦溟提前安顿好细节因由,也无法说服刺史点头。

    再加上,为一个裴念秋,损伤秦顾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实在不划算。

    所以婚契终究解除,阿念不再是秦溟的未婚妻。人逢喜事精神爽,顾楚一高兴,又给阿念送了几大箱绢帛首饰。

    都是值钱东西,不消半月,全部变成了账簿上的数目。

    岁平安排的账房先生细心尽责,只管埋头做事,绝不打听秘密。即便如此,岁平仍然不放心,不肯把更重要的活计交出去。直至十月底,他从外边儿捡回来个满面沧桑的老头子,说此人能担大任。

    此时宁自诃已经和天子生隙。满城搜寻胞妹的时候,宁嫣在埠头给人洗衣,因体力不支晕倒,后被一世家老翁救起,带回家中。

    这老翁也并非好意,无非是看中她皮相好。她不从,推搡间被主母撞见。主母与那老翁嚷骂一番,老翁便将怒气倾泻在她身上,差人往死了打。宁自诃在城中寻人之时,宁嫣躺在柴房里,昏昏沉沉不知生死。

    后来求了家仆,好不容易逃出来,宁自诃已经离开建康。

    她没有门路,见不到宁自诃的亲随副将。有一次鼓足勇气拦住过路的浔阳军兵卒,自报家门,对方却没什么尊重惊喜的表情,反而很怜悯地看她,让她暂作等候。她等啊等,察觉不对,连忙又逃。

    这次逃命,远比之前逃出宫城更危险。

    新帝根本不希望宁自诃真找到什么妹妹,就算要认亲,也得是安排好的自己人。如此,才能持续拉拢宁自诃。

    至于宁嫣身份是真是假,没人在乎。对天子而言,若她是真的,只要她死了,宁自诃就不会再有私心;她活着,宁自诃反而会更加怨恨君主。若她是假的,那就更没必要留下来。

    所以,宁嫣主动暴露身份,是自寻死路。

    她出不了建康城,只能辗转逃窜,伺机苟活。坑蒙拐骗,改换装扮,投靠恶徒,狗嘴夺食。昔日娇气的贵女在沦为宫婢之后尚且能保留一分体面,如今却活得像阴沟虫鼠。

    “我杀过人。”宁嫣说,“杀过人,害过人,也险些被人杀,被人害。我变得不像我了,才渐渐得以立足,听说他在吴县,也不想寄信给他,反正也不一定能送到。你找我,我却是不知道的,若我知道……”

    建康,宫城外。

    号角响起时,藏在暗道的三百精锐兵分多路,一队前往尚书台,一队奔向太极殿,一队绕道去宿卫军驻地,剩余的人伺机抢占各处宫门。

    夔山军列阵于宫城正门,架云梯,推冲车,主将宁沃桑一声令下,即刻攻城。

    宁自诃率浔阳军,自东西两门攻入,与城内精锐会合。伪装成俘虏的宁氏部曲,如今跟着宁念戈,冲进已被内应打开的侧门。

    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战役。

    就像很多年前,昭王杀死先帝,将宫城变得血流成河。

    但这次又和那时不同。宁念戈骑在马上,砍杀反抗的兵卒,乘隙高声喊叫:“嫔妃奴婢,无关人等,速速回避!作恶祸乱者,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她经过坠红园,前往天子寝殿。

    踏着窜跳的火焰,湿黏的血,去见缠绵病榻的皇帝。

    但皇帝不在寝殿。

    尚书台已经被控制,各处官署也毫无反抗之力。谢氏的兵马难以抵挡来袭的大军,死的死,伤的伤,丢盔弃甲匍匐道旁。宁念戈在寝殿前徘徊,宁沃桑和宁自诃也策马而来,宁自诃还带着个萧泠。

    “不在这儿。”他说,“黄门侍郎说,谢澹把人带到太极殿去了。”

    宁念戈便带兵赶往太极殿。

    这恢弘巍峨的大殿,被兵卒围了好几层,他们个个持盾握刀,眼里只剩殉主的决意与绝望。

    “降?不降?”宁念戈问。

    得不到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她挥起长戟,策马腾跃。

    喊杀声再次响彻云天。一刻之后,殿门被撞开,滚热的血泼洒在冰冷的地面。

    殿内死寂一片。

    一群人涌进来,只看见御榻上坐着个皇帝,旁边躲着抖抖索索的小宦官。

    天子着玄衣,戴冕旒,垂落的玉珠遮掩了灰败的面容。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像一副褪色的旧画。

    宁沃桑皱了皱眉,率先上去,按住此人肩膀。下一刻,他无力歪倒,硬邦邦地摔在坛场上。

    “什么时候死的?”她问宦官。

    “已、已经薨了两日了!”宦官涕泗交流,咣咣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是谢尚书令……是谢澹秘不发丧,又在攻城之际将陛下搬到这里来,说、说是成全,说是迎接……”

    什么成全,什么迎接。

    无非是大局已定,特意恶心他们一把。

    “陛下、陛下病重难治,太医无力回天……”小宦官颤抖着念道,“如今新主已至,正该还政,以安苍生……这是谢澹留给贵人的话……”

    站在宁自诃背后的萧泠,怔怔抬起眼来。

    太极殿灯火辉煌,肃穆庄严。地面寒凉,走动即有回声。

    他踏过冰凉平整的石砖,踩过整齐铺排的坐席,来到丹墀之前。再往前,是朱红的勾栏,铺着织锦的坛场。坛场之上,端端正正摆着紫檀木的长榻,围栏镶了龙凤纹的螺钿玉石,璀璨生辉。

    只需步上三级台阶,就能坐到榻上去。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蜷缩在冰冷偏殿的他,也会怀着荒诞的臆想,勾勒自己端坐龙榻的模样。那时一切都遥不可及。

    郡守愁得眉毛都挤成一团:“可是我们这地界实在不好,人家往下走,去建康,也不经过这里……若要出兵迎送,就得过丹阳、淮南两郡。丹阳本是南康王的地盘,肯定不顺着我们,淮南不好说……”

    “和谈不成,便开战。”秦溟语气轻松,“丹阳兵力都赶去建康了,如今空虚得很。世上哪有不费兵卒就得来的功绩?你做惯了太平官,倒怕起打仗了。”

    “如何是我怕呢?我是觉着先去乌程更便利,萧澈在乌程,如今局势变得太快,闻氏联手的那些世家也不齐心,郡内又有人瞧着眼热,已经带着部曲去打乌程了,若能拿到萧澈,岂不是大功一件?”

    秦溟又要说话,纪玉赶紧插嘴,俯首禀告道:“西营顾都尉送来密报,郡兵追击流匪,至吴郡北境,与晋陵将兵相遇,如今打得难解难分。疑似晋陵设下圈套,故意替萧澈解围。”

    秦溟扫了纪玉一眼,纪玉浑身紧绷。

    这人不爱被打断。

    好在郡守开口,叹息道:“怎么他们也来蹚这趟浑水,以前装得像模像样……罢了罢了,让顾惜回撤,保住兵力,乌程就先不管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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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接应夔山军。”

    得提前打通道路,才能让宁念戈顺利东进,长驱直入,抵达建康。

    如此,便不必消耗太多时间,又能有从龙之功。

    但宁念戈未能彻底避开谈氏兵马。

    行至历阳附近,她收到军报,宁自诃和谈锦打得颇为惨烈,又有几家原本依附谢氏的地方豪强临阵倒戈,驰援谈锦,将宁自诃困在历阳。粮道已断,突围艰难。

    宁念戈日夜兼程赶路,未至城池,已见河流染红,处处浮尸。

    她派郑霄带兵从西面涉河而进,宁沃桑率主力正面围剿谈氏兵马,自己带其余部曲从东面乌江走,接应宁自诃突围。

    从晌午杀到入夜,于尸山血海间,背出了险些战死的宁自诃。

    彼时宁念戈满身是血。她行走在火光与哀嚎之中,背对着战场,一步步走向更静谧的夜。没有坐骑,没有楼船,只剩一把豁口的长刀。

    “早知道谈锦这么难打,我就重新定路线,早早过来和你一起打了。”宁念戈嗓子眼疼,说话呼哧带喘,“你从吴郡出发时,还跟我说没事,要我别操心,只管东进。说什么谈锦没你能打,有浔阳军足矣……”

    宁自诃整张脸都被血和汗糊住了,胳膊垂在她身前,手指动弹都没力气。现在……

    萧泠挪动脚尖。

    现在……终于……

    宁念戈一直站在殿门口,用长戟支着身躯,安静地望向前方。当萧泠抬脚即将踏上台阶,她轻轻地呼出一声叹息。

    站在上方的宁沃桑俯身下来,身形遮挡了所有光亮。粗糙沾血的手掌摁住萧泠肩膀,猛地一推。

    萧泠顿时失去重心,踉跄后退数步。左右亲兵随即而上,踹弯他的膝盖,摁住他的头颅,将他压倒在地。冷冽的刀落下来,架住脖颈,割断发髻,使他动弹不得,下巴紧紧贴着坐席。

    这坐席铺了青色的丝织厚毯。所以他不疼。

    他只是喘不过气。

    “阿念!”萧泠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念念,宁将军以下犯上,你快制住她——”

    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温和。

    “你说的,是哪个宁将军?”

    哪个宁将军……自然是宁沃桑……不,不对,摁着他的是浔阳军部将,宁自诃也背叛了……

    “做你的人?”秦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他从未在她眼前这般笑过,眼神粘稠,面颊泛粉,字字轻柔语气缱绻,吐出的言语却是深冬寒冰凝结的刀。

    “做你的人,还是像顾楚秦屈一样……做一条献媚的狗?”

    第 102 章   生死一线

    阿念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她并不感到惊慌,内心出奇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为何会提秦屈?”阿念道,“还请郎君把话讲明白。”

    “我是个懒惰的人。”秦溟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完,才肯继续解释。“裴怀洲生前安排得足够妥当,起初我并未对你的身份生疑,自然也不会追究你的底细。直到你应了问心台比试,和我要人。”

    阿念索要秦屈,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做准备。

    “为何偏偏是秦屈呢?裴怀洲与秦屈不和,死前都不忘为秦屈罗织罪名。”秦溟深深注视着阿念,清浅眼眸映出她的面容,“裴怀洲又如此珍爱你,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与他本该同仇敌忾,为何你要帮秦屈解除禁足,处处照拂秦屈?”

    阿念恍然:“你觉得奇怪,所以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查裴念秋,尚且要费一番工夫。查季随春来时的情况,裴怀洲与季家婢的纠葛,探问云山杏林小院的情况,却实在太简单了。”秦溟轻轻叹了一声,指尖点在黑漆小案上,“季家婢,宁念年,逃入云山下落不明的疯将军,死状凄惨的郡兵……”

    他一条条罗列清点,“将所有琐碎的秘密串到一起,真相自然浮出水面。阿念,你很有胆量,能将两个自视甚高的人搅进浑水里,一个甘愿去死,一个形同枯木。而你得到了裴氏,搭上了顾楚,又建了怀玉馆……”

    他叫她阿念。

    阿念没有动作。

    宁念戈目光铿锵,似乎还要说点什么。

    “闭嘴吧你。”聂照连忙打断,眉心突突地疼,很多年没这种感觉了,他捏了捏,制止宁念戈继续发散自己封建腐败的思想。

    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能让他感受到腐朽的气息。

    “我…我我……”

    宁念戈平常跟人说话就结巴,一紧张就更结巴了,她被聂照凶了,委委屈屈,“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明天你必须滚出逐城。”聂照懒得理她,起身就走,宁念戈又要伸手抓他的衣摆,聂照连忙往后弹退了两步,比出一个禁止的手势,警告她:“说话就说话,别碰我衣服。”

    宁念戈讪讪罢手,为自己出格的举动感到羞愧,瞥见他白色滚边的衣摆曾被她抓黑的那一块忍不住羞愧,殷勤道:“我,我给你洗。”

    “用不着,你明天一早赶紧滚就是报答我了。”聂照说完,提步出门,临了不忘将门落锁。

    宁念戈连忙跑过去,迭声叫他:“等……等等!”

    秦溟双目不能视物,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能激起肌肤寒栗。

    在这种恶寒中,他止不住地笑。

    “你骗我。”他扯着破碎的声音说,“你惯会骗人。可你骗不了我,世上哪有这种药?”

    “如何没有?”阿念困惑道,“你明知道我和秦屈亲密非常,他是医中圣手,制药还算难事么?哦,对了,他是你兄弟,就算你误服了猛药,也可以求他解除药效。秦屈性情温善,想必不会为难你,耻笑你,对不对?”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秦屈。他自视甚高,容不得自己丢脸。

    “你说的……两全的办法,是什么?”

    许久之后,秦溟如此问道。

    聂照想起什么,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宁念戈以为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唤,连忙趴在门缝上请求他:“求,求你,我能不能,帮,帮丁嬷嬷收个尸,我,我我我不,不麻烦你,我,我自己……”

    聂照听闻此话,气得语气走调:“帮她收尸?你身上的伤不是她打的?喜欢挨打?所以还挺喜欢她的?”宁家真是把这孩子脑子教坏了。

    宁念戈涩然,抿了抿干涩的唇:“不,不喜欢挨打,是,是我的错,她是长辈,我,我惹了她生气,她不喜欢我……”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过错,挨打也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惹人生厌,她心里其实害怕也讨厌丁嬷嬷,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她不敢说。

    “真有你的,什么活菩萨。”聂照望着天感叹,她倒是把“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儒家精神贯彻到底了,像她这样的,扔出去没两天恐怕就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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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将人留下来,她一看便知是个麻烦,比起她出门后跳河或是不明不白死了,给自己找麻烦才是最不明智的。既然不打算把人留下来,也不必多费口舌再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

    照着他家和宁家那一丁点儿渊源,能把她从虎口中救出,又收留一晚,已经是良善至极。

    聂照敷衍点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天黑之后不准出门,丢了命别怪我没警告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是个好人。”阿念松开手,与秦溟对视,“我也不希望你出丑。以后,每过三日,你都能找我取一剂秘药压制热毒,只要你没有坑害我,泄露我和季随春的秘密,没有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我就愿意给你喂药。如果你失约,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亲手喂药么?”秦溟喃喃自语,充血的眼珠蒙着潮湿的雾,“你还是没有歇那份心思。”

    “没歇心思的人是你。”阿念打断他的话,“你现在明明兴奋得很。”

    这疯子,自从她骑在他身上举着刀,就有反应了。

    狗东西,硌得生疼,想忽视都没办法。

    约定既已达成,阿念起身,很嫌弃地扯扯后腰滚皱的袍子。她折返回来,是真心想杀他灭口,可惜被仆从打断,决意改换计谋。

    “把裴怀洲信还我。”撤离前,阿念想起这桩事来,“我当时不是给你箱子了么?里面有裴怀洲写给你的信,把它还我。”

    那封信是罪证,是隐患。她信不过秦溟,想拿回来。

    宁念戈讷讷点头,目送他颀长的影子逐渐远去,看他的发尾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摇动着柔泽的光,她没想到聂照愿意主动帮她给丁嬷嬷收尸,一时搞不懂聂照这个人是好还是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聂照大抵是走远了,宁念戈才跪在地上,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她张了张嘴,挤了好一会儿眼泪,预备给聂昧哭丧,但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即没见过她那个死了的未婚夫,又担心明天要被夫家赶出去,还因为丁嬷嬷的死状而害怕,实在哭不出来。

    宁念戈再次愧疚,忐忑自己妇德没有修好。

    但是比起愧疚,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惶恐,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可是明天被赶出去,她要怎么活?

    她又不知道了。刚说完,却见她肉痛的盯着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这药可记在誓心阁账上,你回去后补领一颗便是。”

    宁念戈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见男子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直接掰开他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你跟那个姓乔的商人是何关系?”夏知远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问道。

    男子被药噎得轻咳了几声,这才将目光从宁念戈脸上移开:“在下乔晏,乔望轩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虚弱却温润好听,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标准的落难公子模样。

    夏知远鹰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见他抓着宁念戈的衣袖,挪着身子往她背后躲,才移开目光吩咐道:“把那三个贼人塞进一辆车里,腾出辆空车来,把他放进去。”

    誓心卫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却是一阵惊呼。

    宁念戈回过头去,见一具七窍流血尸体从车内掉出,刚欲上前查看,却被人扯住了衣角,低头见乔晏正戚戚然的望着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搁这一下,夏知远先一步到了马车前,见车内横躺着几具山匪尸体,又迅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里面的山匪也已尽数断了气。

    他沉着脸,伸手将一具山匪的尸体拽出来,就在他认真寻找尸身上的致命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般,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凉滑腻的手感让他心头一紧,定睛一看,竟是条黑色带红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却紧紧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远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匕首砍下蛇头,抬眼看向车内尸体青紫的面色,心头一阵后怕。

    幸而他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腕处有厚皮革制成的护腕,不然怕是要丧命于此了。

    宁念戈回眸看向乔晏,他烟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确实再寻不出其他情绪,遂俯身拨开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鸟,走到了夏知远旁边。

    夏知远扯下蛇头丢在地上踩碎,伸手拦住她,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去砍几根长树枝,看看车里还有没有蛇。”

    几个誓心卫忙应道:“是”

    “您没伤着吧?”副使陈观将碎了的蛇头踢到一旁,心有余悸道,“好端端的,哪来的毒蛇?”

    他话刚出口,一旁的誓心卫又是一阵骚动,又一条赤乌蛇从另一辆马车中窜出,对众人吐着信子,夏知远烦躁的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了截树枝,抬手一掷,那枯枝如利箭般带着破风声射向毒蛇,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宁念戈听闻四位执令使中,夏知远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他的手臂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问道:“那群山匪居然伤着您了?”

    夏知远闻言,怒道:“他们凶的很,随便一个都能在我手上过几招,几个头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这样好的功夫,竟跑来这山里做贼?”宁念戈看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娘养的,这样好的功夫,跑来这穷乡僻野做山贼……”夏知远忽的顿住。

    宁念戈见他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又道:“青云县县令贸然上山剿匪,确实冲动了些,但就算青云县衙的捕快和县内的民兵都是滥竽充数的,可从京兆衙门借来的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何至于被几十个山匪杀的只剩几个残兵?”

    她将手伸到夏知远面前,虎口处裂开的口子让他愣了一下,宁念戈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碰到那个黑衣人时,他已受了重伤,但我不过是提剑接下他一刀,便伤成了这样”

    夏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宁姑娘若是一点拳脚也不懂,被他震伤也属正常,可昨夜见姑娘与山匪缠斗,身手放在誓心阁也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懂运气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劲便伤了姑娘,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还要强上几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两个头目武艺高强些便能称霸一方,这群山匪个顶个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却在山中三四年都没什么动静,着实让人不解。”宁念戈拾起地上的无头蛇身,“看花纹,应是赤乌蛇,这种蛇畏戈,按说不会在此处出没。”

    赤乌蛇有剧毒,只在南锦南陵几个州郡有分布,数量稀少,风干后可入药,能固本培元,价值不菲,是许多给将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备的一味药材,夏知远只在药铺中见过风干后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活的。

    “是有人要灭口?”陈观恍然大悟道。

    夏知远在誓心阁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子,他面色阴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招呼着众人将那群被蛇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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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山匪和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塞进车内。

    宁念戈跟着搭了把手,却在黑衣人胸口触摸到一个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将手探入伤口中,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现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卫惊呼出声,夏知远闻声走来,看着黑衣人尸体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里的匕首疑惑开口:“这是?”

    “在他胸口取出来的,整个刀柄都没入血肉里了。”宁念戈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递给了夏知远。

    他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头上,蹙眉摇头:“不大像京中的制式。”

    “姑娘刺的?”夏知远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问题愚蠢之极,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还能震伤姑娘?”

    宁念戈摇头笑道:“我也奇怪,还是叫阁内的仵作细细查验为好。”

    “姑娘说的是。”夏知远颔首,抓起黑衣人的尸体往车上一丢,“收拾收拾,往回走。”

    陈观将倒在地上的乔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夏知远斥道:“毛手毛脚的,轻着点。”

    陈观忙应下,可看着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吧。”宁念戈扶住乔晏,对陈观道,“陈副使去搬山匪的尸首便是。”

    陈观感激对她点点头,忙松开这烫手的山芋。

    乔晏身形颀长,扶着却并不重,将他送上车时,也并未费多大力气,看着他坐定,宁念戈突然开口道:“公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

    见他一脸不解,又道,“没什么,夸赞而已。”

    聂照看起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就算跪下来求他,恐怕都难以让他动摇三分。

    她把手攥紧,骨头都快要给自己捏碎了,目光垂在面前的草地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背女德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谓之妇德……”

    她挨个把女德女训女戒背完才停住眼泪,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迹,到一轮灿灿的金日西悬,四周炊烟遍起,她才擦了擦脸,捂着饿得没知觉的肚子蹲在地上薅杂草。

    她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万一……万一能让她多留几天呢。

    面前的杂草被扯得七零八落,清新的草香顺着呼吸像钩子一样钻进宁念戈的胃里,她深吸一口气,不太清楚草有毒没毒,实在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没有必要。”秦溟起身,按住凌乱衣襟,深深呼吸着,“如果我真要害你们,完全可以将这封信拓印百十八遍。阿念,你防备心太重……我姑且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念看他。

    他歪着身子,银发遮掩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唇角,都泛着怪异病态的红。

    “萧泠虽然势弱,却也是皇子。当初宫城烧得不够干净,有那不臣之人藏匿皇子画像,一藏便是两年。裴怀洲死后,为防止再出乱子,我曾借祖父之名,在宫中秘密搜寻能证实萧泠身份的东西。后来,那人便找上门来,进献画像,求取重利。这幅画像,如今在我手里。”

    阿念切切实实惊讶了。

    征兵在每年的四戈份,聂照在事情办成之前,并没有告诉宁念戈,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他做了把没开刃的剑交到宁念戈手中,让她先试着操控它,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聂照最近买了几本菜谱,在钻研厨艺。

    今日的晚饭是胜肉夹,茄腌,还有一锅浓白鲜美的鱼汤。

    胜肉夹里虽然都是素食,但他仔细控制住火候,将捏得如蝉状的面皮烙得金黄,油灿灿,放进盆里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一听就外酥里嫩,美味异常。

    茄腌倒是没什么特殊的,他只在里面加了点腌制的肉丁,吃起来更香,攒起来的留着拌饭或是煮面都用得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进步十分满意,出去招呼宁念戈吃饭的时候,见到她正拎着剑,站在门前,跟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说话。

    “你应该感谢我。”秦溟踉跄向前,扶住阿念肩膀,“我没有将画像泄露给任何人,连那献画的家伙,也早早丧命。可是阿念,你也应该庆幸,今日没对我动刀。一旦我出事,你的秘密,你们的秘密,全都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阿念气得想笑。

    她挽了个刀花,重新握紧短柄,“我现在更想杀你了。”

    “真的么?”秦溟贴着阿念的额头,疲倦且欢愉,“我却更加喜爱你了。”

    “更加……”

    他咽下微甜颤抖的气息。

    “更加地,喜爱着你。”

    第 103 章   跌落残雪

    离开蝶醉庄后,阿念找到岁平岁末,直奔怀玉馆。

    时近傍晚,怀玉馆已经散了学。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在路上,远远望见阿念身影,便向她问好。

    “裴学监。”

    “学监。”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阿念穿过人群,快步前往秦屈住处。尚未见到秦屈其人,先与几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撞脸。

    阿念略略扫视,望见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再一回想,当初桑娘带着她逃出季宅,奔上云山,掀翻了杏林小院的书房。当时坐在书房里议事的人,可不就是这几个嘛?

    那时候他们想劝秦屈入仕。如今又来怀玉馆见秦屈,来意昭然若揭。

    阿念停步,微笑示意,然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看到她,昂着头颅自身边走过。跟在最后面的人倒是扭头打量了她几眼,低声介绍道:“那便是裴氏女……”

    前面几人便发出冷淡讥嘲。

    那人十分眼熟,像是前几日在书院和宁念戈告别的那个少年。

    聂照自觉自己记忆里不差,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

    少年脸红得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霞光,看着碍眼极了,尤其宁念戈和他有说有笑的。

    聂照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你同学啊?叫进家门来一起吃饭吧。”

    宁念戈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真以为聂照是想邀请荣代年,连忙大敞开门,她觉得自己要是想嫁给他,还是得三哥同意了才行。

    荣代年扭扭捏捏进来,和他们一起落座在桌前。

    聂照没想到他还真不客气,没好气的将饭菜端到桌上,说:“吃吧。”

    宁念戈跟荣代年炫耀:“我三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裴氏门风,实在丢脸。上梁不正下梁歪,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德行败坏……”

    “竟让玉郎与顾楚相争不下……简直祸水。”

    “信之不愿离开怀玉馆,焉知与她有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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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

    “总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议论声渐渐远去了。

    阿念摸摸自己的脸。在车上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女子装扮,但重画的妆容并不细致。这模样怎么都称不上美,居然会被称作祸水。

    可见污蔑与迁怒并不讲究证据。

    阿念踏进秦屈屋舍。岁平岁末在外边守卫,避免闲杂人等靠近。

    秦屈正在清洗茶具。跪坐在蒲席间,将陶壶茶盏泡在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阿念走过去,随口道:“方才那些人找你何事?”

    不说旁的,聂照现在进步到至少饭菜卖相是不错了,荣代年憨厚地谢过聂照,夹了个胜肉夹,一口下去,脸一阵青一阵白,但看看宁念戈,吃得津津有味,他又不好吐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把碗中的吃下去。

    他觉得宁念戈当真是可怜,竟然对这种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荣代年自以为含蓄,但他那心疼,怜惜的眼神在聂照眼里,那便是明目张胆的要拱走他家的白菜,他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最后只听见“嘎嘣”一声,两根筷子断成四节,直挺挺地掉在地上。

    宁念戈和荣代年用震惊的眼神望着他,他后槽牙咬紧,摆手:“没事。”

    他敢笃定,宁念戈什么都不知道,是荣代年这个黑心烂肺,一肚子脏水坏水的人,蓄意要勾引宁念戈,宁念戈是他养大的,他最清楚不过,单纯,善良,她什么都不懂,小小年纪若真让这姓荣的狗东西轻易骗了去,倒是他的失职。

    聂照敲敲荣代年的碗,用警告的眼神瞥他一眼:“吃饭吧,别东看西看的,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敲打的意味已经很浓了,荣代年连忙低下头,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孟浪。

    “你应当见过他们的。”秦屈动作不停,平静解释道,“都是族亲。往细了说,是我的伯祖与叔父,然而关系并不亲近。祖父日渐虚弱,族中许多长辈未雨绸缪安排后路。这几位伯祖叔父看中我的才学,故而来此,劝说我回家。”

    此番回家,再不必跪佛堂。

    阿念坐下来:“他们骂我祸水。”

    秦屈停顿了下,用布帕擦干手上的水,抬眼看她:“我为他们的轻慢向你道歉。秦溟顾楚争斗不休,迂腐者自然怪罪于你。我不肯回到家中听从他们的安排,又让他们失望,因此他们越发对你不满。”

    世上的聪明人分两种,一种长满了心眼子,与其来往颇费心神;一种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需阿念将话说明白,就能推断前后因由,免去许多繁琐问答。

    阿念笑笑:“我倒没有生气。难听的话听得多了,今日这种算不得什么。不过,坏话都不肯当着我的面讲,一大把年纪了,交头接耳搬弄是非,实在丢脸,难怪你不跟他们回家。”

    闻言,秦屈也微微笑起来。

    聂照是个物尽其用的性格,荣代年既然来吃饭,他到底是把人抓着,让洗完了碗再走的。

    宁念戈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冲他挥手,聂照一把打断:“看什么看,人都走了,进屋子里来,给你买了东西。”

    一盏很贵的润肤霜,宁念戈听李宝音说,她爹攒了好几个戈的俸禄,才各给她和她娘买了一瓶。

    宁念戈揭开盖子闻了闻,的确好香,她好喜欢,但又把盖子扣了回去,跟聂照说:“三哥,我闻一闻就好了,你把它退掉吧,我们明天出门,你去做件衣裳好不好?”

    其实她这两年身高并未长多少,但三哥她肉眼可见地长了许多,原本一开始见到他穿的那身衣裳,如今都露出手腕了,冬天吹冷风的时候,会把他的手吹得红红的,她不要润肤的膏脂,想三哥给他自己做身衣裳。

    她知道三哥很惯着她,别的同门都挨过打,就她没有,她只要哭一下,三哥就舍不得了,三哥就算冬天自己不做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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