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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4章、欸……时也命也(第2页/共2页)

有风吹动殿角铜铃,发出空洞的呜咽。

    林舟忽然抬脚,靴底碾过地上一滩未干的血渍:“今天死的七个人,身上带的钱袋里,有四个人装着卖儿鬻女的契书,两个人揣着当铺当票,最后一个……”他弯腰,从血泊边缘捡起一枚铜钱,正面“建炎通宝”,背面铸着模糊的“临安府造”字样,“……是他娘给的压岁钱,上个月刚从你们户部领的‘赈灾余款’。”

    秦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所以,你今日设局,逼官家出宫门,为的就是让他们亲眼看见?”

    “看见?”林舟冷笑,“看见什么?看见赵德基披着龙袍站在宫门口,说‘朕赔十倍鸡钱’?看见你们跪着求他‘息事宁人’?秦相公,你怕是忘了——当年岳飞班师诏上盖的印,也是你们亲手磨的朱砂。”

    这句话出口,殿内温度骤降。

    杨存中猛地拔剑出鞘三寸,寒光刺得人眼疼。林舟却连眼皮都没眨,只将霰弹枪往肩头一磕,枪托撞在青铜饕餮纹饰上,发出沉闷回响:“别急。我还没说完。”

    他踱步至丹陛之下,靴跟踏在血渍边缘,留下半个清晰印痕:“这七年,我在临安修了三条暗渠,贯通全城水脉;造了七座水力锻锤,日锻精铁三千斤;开了十二处义学,教三百孤儿认字算账;可你们知道我最花心思的是什么?”

    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殿顶藻井——那里盘踞着九条金漆蟠龙,每一条鳞片都由真金箔贴成,在正午阳光下灼灼生辉。

    “是这座皇宫。”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像惊雷滚过众人耳膜,“我查了三百二十七份《营造则例》,比对了汴京、洛阳、建康三处行宫图纸,又派人潜入禁苑丈量了二十七次。现在我敢说——这临安皇宫,地基下沉三寸,承重梁蛀空十七处,东六宫琉璃瓦釉料含铅超标,西三所地龙管道十年未清,每逢阴雨,内侍省值房地板会渗出腥臭黑水……”

    赵构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你……你怎敢?”

    “怎敢?”林舟终于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我工坊的泥瓦匠,昨天还在给你们修紫宸殿屋顶。他们踩着 scaffolding(脚手架)往脊兽嘴里塞防漏桐油时,看见你们在偏殿用金丝楠木打麻将,赌注是江南三路盐引。他们往鸱吻裂缝里灌糯米灰浆时,听见你们商量怎么把‘杨存中坊’改名叫‘官营祥瑞工场’,好把我的专利图纸抢进户部库房。”

    他忽然抬手,指向赵构腰间玉带——那是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龙佩,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红宝石。

    “知道这玉哪来的么?”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去年冬天,衢州矿工挖出一块璞玉,上报州衙,知州大人说‘此乃不祥之物,恐触怒天颜’,当场命人砸碎。可第二天,这块玉就出现在你寿辰贺礼单上,署名是‘内廷采办司’。而砸玉的矿工,现在正在我工坊熔炉边烧炭,他手上烫的泡还没好,可已经能用焦炭灰在铁板上画出整个临安城地下水系图。”

    赵构的手按在玉带上,指节发白。

    “所以今天死的七个人……”林舟一字一顿,“不是意外。是我故意放进去的引信。我要让你们知道,当一座城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二十年积攒的脓血时,随便一颗火星,就能把整座临安城烧成白地。”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宫门。铠甲碰撞声铿锵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杨存中。”他头也不回,“带五百禁军,去东市、西市、南市、北市,挨家挨户收缴‘私铸铜钱’——就是你们这些年用废铜烂铁造的那些假钱。记住,只收钱,不抓人。收完立刻运到我工坊熔炉,我要用这些铜,铸七口钟。”

    “铸钟?”

    “对。”林舟在宫门口顿住,逆光中身影如墨染的山峦,“一口钟,祭今日横死的七条命;六口钟,镇临安六门风水——你们不是爱讲天人感应么?我就让这六口钟,日夜敲响,每一声都震得你们的奏章在御案上跳,震得你们的朱批在纸上洇开,震得你们半夜惊醒时,听见自己心跳声和钟声叠在一起——咚、咚、咚。”

    他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杨存中坊烟囱:“最后一口钟,就挂在那儿。以后凡有匠人被克扣工钱、被诬告妖言、被强征徭役,就去敲钟。钟声不绝,我林舟一日不死。”

    风卷起他衣摆,露出腰间皮带上一行细小刻痕——那是七道深浅不一的刀刻印记,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名字:李思诚、王守义、张铁牛……第七道还带着新鲜木刺。

    “现在,”他忽然回头,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御史中丞、面如金纸的刑部尚书、以及死死攥着笏板指节发白的礼部侍郎,“谁想第一个去熔炉边,亲手把自家祠堂供着的‘贞节牌坊’铜匾投进去?”

    无人应答。

    唯有宫门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铛——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震得梁上金粉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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