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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第2页/共2页)

,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摺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摺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丶拥兵自重的摺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丶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摺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摺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麽。

    「摺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摺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摺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帐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丶书信往来丶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摺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丶所有的预案丶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麽。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丶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麽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麽?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丶所有的暗桩丶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麽。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麽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麽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麽丶想了什麽......」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摺。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摺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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